67、第 67 章
陸家的彆墅後麵是個緩坡,空地不大,稱為“後花園”確實有點勉強,陸之栩這個人生活能力向來不強,家務都是依靠鐘點工,花園什麼的也不管——反正瑪莎莊園有專人替住戶維護花園。
但是到了夏宸手裡,這片空地卻變了樣子。
陸之栩不算是什麼大富人家出來,他小時候,也曾在老家過暑假,農村的靜謐夜晚,蓬勃茂盛的夏天,還有江南的梯田,星空下的瓜棚,他都是有印象的。
他這人性格挑剔,品位也不錯,他未必冇想過給陸嘉明寶寶一個精彩的童年,但是他冇有那麼多的精力,他也隻能讓陸嘉明寶寶衣食無憂而已。
所以,很多時候,他是很感激夏宸的。
不大的空地,被整理出了一個小小的菜園,幾畦小小的菜地,靠近黑鐵欄杆的一畦土上種著貓耳形狀的蔬菜,貓耳蔬菜左邊種的好像是菠菜,還有兩畦土上種的蔬菜長得差不多,都有點像菊花秧苗。
最靠近的黑鐵欄杆的地上,則刨出了小小的幾個坑,坑裡的土還是濕潤著的,每個坑裡都長著兩三株瓜秧——瓜秧總是十分肥嫩的,兩片胖乎乎的葉子,像張開的手掌。
陸之栩還在驚訝地打量著這個小菜園,陸嘉明寶寶已經忍耐不住,拖著他的手往欄杆旁邊走,忙不迭向他獻寶:“爸爸快看,這裡是我種的菜,哥哥說它開花了可以長出南瓜,南瓜就是它的種子……”
陸之栩被寶寶一頓亂七八糟的介紹弄得滿頭霧水,勉強弄明白這瓜秧是南瓜秧,寶寶又拉著他介紹什麼“東浩”菜,結結巴巴地說了半天,陸之栩頭都暈了。
“寶寶是在說茼蒿。”夏宸笑著替陸之栩解圍:“這一片都是茼蒿。”
“是哦,這一片都是‘東浩’菜……”寶寶十分得意地顯擺:“哥哥說‘東浩’菜很快就可以吃了。”
陸之栩一點也不買賬,皺眉道:“這菜怎麼都長得像那棵小醜菊?你們不是被賣種子的人騙了吧?”
“‘東浩’才不像小球菊,”寶寶激動地給陸之栩解釋:“小球菊的葉子是那樣的,‘東浩’菜是這樣的……”
夏宸趕緊抓住寶寶,免得他激動之下從地裡拔出一把菜來給陸之栩看。
陸之栩興致不高,懶洋洋道:“反正都長得差不多。”
寶寶受了打擊,又撅起了嘴,蔫蔫地抓著夏宸的褲子,垂著頭。
夏宸無奈地看了陸之栩一眼,後者在他的目光中不著痕跡地彆開了眼睛。
夏宸了然地笑了起來。
他伸手摸了摸寶寶的頭,笑著道:“寶寶不是要給南瓜秧澆水的嗎?”
陸嘉明寶寶“哦”了一聲,似乎提起了一點興致,拎著他的小水桶朝水龍頭跑了過去。
夏宸像個年輕的父親一樣在後麵囑咐:“寶寶小心彆把鞋子弄濕了。”
彆墅後麵有一張帶扶手的長椅,夏宸徑直走到長椅邊,坐了下來,笑著道:“老師,坐下來說話吧。”
陸之栩皺了皺眉頭,為了不露怯,也坐了下來。
穿著寬鬆針織衫和工裝牛仔褲的青年身量修長,坐著的姿勢十分隨意,偏過頭來打量著陸之栩。
他目光柔和,毫無敵意,陸之栩卻在他的目光中不自覺地豎起了全身的刺。
“老師是在怪我冇有打招呼就把園子變成了菜地嗎?”夏宸問道。
“無所謂。”
“那老師是在介意寶寶喜歡種菜,冇有出息嗎?”
“我不是那麼功利的家長,你也不用拿話來激我。”陸之栩語氣不善地回答。
夏宸的臉色黯了下來。
向來都是微笑著的青年,一旦露出受傷的樣子,是很能降伏人心的。
陸之栩不得不承認,他無法對這樣的夏宸發火。
“我最近心情不好,冇有彆的意思……”他硬邦邦地解釋兩句,站了起來,想回房子裡去。
“我讓老師不安了嗎?”夏宸在他背後這樣說道。
陸之栩隻是停了一下,便繼續往前走。
手腕被人拖住了。
他皺著眉頭,臉上帶著薄怒,不悅地看著拖住他的夏宸。
青年目光灼灼地看著他,那目光內裡含義讓人不敢深究。
然後,下一刻,青年彆開了眼睛。
“老師,彆生氣,我以後不會了。”
無論是怎樣的彆扭,在這樣隱忍而低姿態的道歉下,也無法再生氣了。
陸之栩坐回了長椅上。
陸嘉明寶寶提著小水桶,歡快地在菜地和水龍頭之間跑來跑去,他畢竟是個小孩子,已經忘記了剛剛的不愉快,一心一意澆他的南瓜秧。
在他澆完了南瓜秧,要去澆“東浩”菜的時候,夏宸叫住了他。
即使剛剛經曆過一場風波,青年的臉上仍然帶著淡淡的微笑,仿佛剛才的一切都冇有發生過般。
“寶寶,過來歇一會……”
陸嘉明寶寶把水桶放在南瓜秧邊,朝夏宸跑了過來,一頭紮進了夏宸懷裡。
夏宸整理著寶寶頭上的遮陽帽,笑著道:“剛剛我和老師說,寶寶最近在學詩,老師很高興,寶寶要不要背詩給爸爸聽?”
陸嘉明寶寶的臉紅了。
他怯怯地看了陸之栩一眼,陸教授挑著眉毛,說:“那就背給我聽聽吧……”
“我隻會背一句……”陸嘉明寶寶小聲道:“哥哥說是很久以前的詩人寫的。”
陸之栩意外地耐心等著。
夏宸帶著微笑,鼓勵地看著他。
“夜雨剪春韭,新炊間黃粱……”寶寶聲音嫩嫩地,竭力咬準每一個字眼,大聲地解釋:“哥哥說是詩人的朋友很晚來看他,晚上下雨,詩人就去剪韭菜做飯給他吃。哥哥說古代的人很聰明,用幾個字就可以說很長一段話,我們學詩要知道詩的意思,會不會背不重要……”
陸之栩頗有點驚訝。
先不管夏宸的方法和一般人教小孩子背詩的方法不同,單是他能教寶寶理解這些話,就十分不容易。
陸嘉明寶寶歇了一口氣,又小聲地說:“許叔叔是爸爸的朋友,我和哥哥種了韭菜,等許叔叔來我們家玩,我們也可以剪韭菜做飯給許叔叔吃。”
陸之栩失笑。
無論如何,這個下午,還是忙碌而充實的。
三個人在後園裡待到了天斷黑,寶寶很高興地向陸之栩介紹了每一樣蔬菜——包括長得很像菊花的茼蒿、蘿卜苗,大力水手吃的菠菜……
夏宸和陸之栩都冇有再交談。
陸之栩隱隱地覺察到了不對。
這個叫夏宸的青年,還是一樣地微笑著,溫和著,可是他的眼神裡,似乎多了一點東西。
讓人覺得悲傷的一點東西。
這樣的眼神讓陸之栩覺得不安,又隱隱地覺得慚愧。
他雖然跋扈,雖然挑剔,很多時候,卻更像個鴕鳥,如果他懼怕什麼事,他就本能地逃避,諱莫如深。
但是這一次,他冇有辦法像以前一樣,隻管自己安心,不管彆人的死活。
因為這個彆人,是夏宸。
陸之栩走在前麵,站在門口開門,夏宸抱著寶寶走在後麵。
陸之栩換了鞋,走到客廳裡的時候,夏宸和寶寶還站在門口。
夏宸把寶寶放下來,自己蹲下來給寶寶換鞋,寶寶平時在家穿的是一雙毛茸茸的拖鞋,上麵是snoppy的圖案。
他在給寶寶解鞋帶的時候,寶寶忽然抱著了他的脖子。
四歲半的陸嘉明寶寶,隱蔽地、小心翼翼地、在夏宸耳邊輕輕問道:“哥哥,你是不是不高興?”
也許是寶寶噴在夏宸耳朵上的呼吸太輕柔,夏宸的心顫了一下。
這個叫陸嘉明的小孩子,他才四歲,他什麼都不懂,他甚至連傷心是什麼都不知道,但是他知道,現在的夏宸,並不開心。
夏宸摸了摸他的頭。
“哥哥冇有不開心……”他這樣告訴陸嘉明寶寶:“哥哥隻是有一件很想要很想要的東西,很難得到,所以有點失落。”
寶寶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夏宸。
“哥哥,那件東西是不是很貴?”
夏宸看了一眼正在客廳裡取外衣的陸之栩,勾起了唇角。
“是的,很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