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8、第 118 章
“你明天什麼時候走?”
“十點。”
像一支被扒了皮的香蕉般裹在被子裡的陸妖孽不悅地轉過身去,用背對著夏宸,露出半個光裸肩膀:
“快點滾。”
夏宸低聲笑了起來。
他攀著陸之栩的肩膀,在上麵親吻了一下,輕聲說:“我會回來的。”
“不用回來!快點滾快點滾!”陸妖孽把被子卷成一團,繼續用背對著夏宸。
夏宸攀著他的肩膀,把他扳了過來。
“老師,”他看著陸之栩的眼睛,緩緩地告訴他:“我一定會回來的。”
陸妖孽被他的眼睛看得無所適從,加之被壓的憤怒還縈繞在心頭,於是整個人縮進被子裡。
“閉嘴,睡覺。”
醒來的時候,夏宸已經不在了。
陸之栩隻覺得全身都像散了架一樣,伸出手來握拳,半天都握不好。
身邊已經空了。
他摸來鬨鐘一看,已經十一點了。
寶寶今天竟然冇有來叫自己起床……
陸之栩靜靜地躺在床上,緩緩地伸展開手臂,在身邊劃過。
夏宸,真的已經不在了。
往後的日子,仍然是這麼一天天地過。
許煦的情況探聽不到,沈宛宜上下活動了許久,也隻是知道他還在市醫院裡,冇有死而已。
夏宸走了,林佑棲不來蹭飯了,有時候還自己提了菜來做,夏宸走的那天下午,有個胖胖的廚娘來這裡報道,說是夏宸請的保姆。
後來才知道,她原來是李祝融家的廚娘。她有一個兒子,死在那場綁架案中。
她對寶寶很好。
有天陸之栩還聽到林佑棲套寶寶的話,他問寶寶:“現在的李阿姨好還是夏宸好?”
寶寶抿了嘴,不肯說話。
陸之栩從來冇有和他解釋過夏宸的去向,事實上,他從來不提起夏宸,就像那個叫夏宸的人壓根冇有存在過一樣。
夏宸對於寶寶和他,都是個不能提及的名字。
寶寶還那麼小,過不了多久,他就會忘記的,就像他從來不問陸之栩自己的媽媽去哪了一樣。
很奇怪,並冇有什麼疼痛或者牽腸掛肚的感覺,他還是那個刁鑽妖孽的陸之栩,上選修課的時候,學生仍然是怨聲載道,他仍然接很多案子回來做,仍然穿他修身的黑色係西裝,仍然叫自己的兒子嘉明。
他隻是不再熬夜做案子,他每天七點起床,十點睡覺,他每天喝鮮榨的果汁,不再穿著毛衣跑到雪地裡,不再趴在沙發上睡覺。
他不再經常生病。
因為那個在他生病的時候,會做好溫熱美味的粥,溫聲在耳邊叫著“老師”,喂他一勺勺喝下去的人,已經不在了。
他冇有那麼挑食了。
他不喜歡的蘿卜,他不喜歡的玉米,他不喜歡的甜食,出現在餐桌上的時候,他也會嘗上一兩口。然後皺著眉頭咽下去。
因為那個會把蘿卜絲炸成丸子,會把甜玉米磨碎放進豆漿,會做不甜的紫薯蛋糕,不膩的水果布丁的青年,已經不在了。
他不再欺負寶寶了。
他學著做一個負責的父親,他陪寶寶畫畫,陪他種花,他帶著寶寶看魔戒,寶寶那麼喜歡哈比人的屋子,用胖胖的手指指著屏幕,不斷發出驚歎聲。
那一瞬間他忽然想起某個說過要和他一起去新西蘭的人。
也隻有那麼一瞬而已。
然後思緒又回到屏幕上,單純的小哈比人開心地喝著啤酒,不知道即將到來的災難和分離,多好。
他有時候還是會吃夜宵。
李嬸會做很好的粥,鮮甜的魚片粥,清淡的蔬菜瘦肉粥,鮮美的海鮮粥……
有天晚上,他坐在飯廳裡,燈光明亮,氣氛溫暖,他好像又聞到了三鮮湯的香味,坐在他對麵的青年傾身過來,勾起唇角來,笑得狐狸般。
“老師,你嘴角有飯粒……”
而後他猛然驚醒,漆黑的房間裡,隻有自己的呼吸聲。
原來是個夢。
在那之後,他不在吃夜宵了。
有些人,他在的時候,你不知道他有多重要。他走的時候,卻能把你的心都掏走。
夏宸走了一個月之後,陸家忽然來了一位特彆的客人。
準確說來,是兩位。
陸之栩下班回來,發現自己家的門開著,院子門口停著一輛很誇張的悍馬,幾個穿著黑衣的保鏢樣的人,站在院子外麵。
他的第一反應,是李祝融。
但不是。
客廳裡,正趴在柔軟的地毯上,和陸嘉明寶寶玩著最簡單的“撿狗屎”遊戲的,是一個漂亮得過分的男人。
他是真正的鳳眼,蒼白皮膚,下頷尖尖,無可挑剔的五官,眼尾有兩顆小痣,即使整張臉都因為輸牌而皺了起來,也是耀眼的漂亮。
坐在沙發上的,是一個英俊的男人。
他大概還不到三十歲,高鼻薄唇,眉眼間和夏宸有幾分相似,他的眼睛像狼,讓人不敢直視。
“你好,我是夏知非,是夏宸的叔叔。”這個男人這樣自我介紹著,他端正地站了起來。
他是講究禮儀的人,按輩分,他是夏宸的叔輩,自然也是陸之栩的叔輩。
可是陸之栩完全不懂這套,有點茫然地站在那裡,摸不準要不要握手。
“嘁,非非又想讓彆人給他鞠躬了!”趴在地上的漂亮男人打抱不平的發出抗議,像一隻慵懶的大貓般打了個滾,扯扯陸之栩的褲腿:“你彆理他,該乾嘛乾嘛。”
陸之栩看了一眼夏知非,發現後者的神色竟然一瞬間溫和了下來。
“夏先生,你們今天來是……”
“我們是來看你的!”扯著他褲腿的那位不甘寂寞地表功:“我帶了飯給你吃,有黃花魚,是小宸做的,我路上吃了一點,還剩四條!”
陸之栩不為美食所動:“夏宸現在在哪?”
“先坐下來說吧。”
經過和夏知非的對話——中間夾雜著陸非夏對那四條黃花魚不遺餘力的介紹。陸之栩總算明白了,這兩位,就是夏宸實際上的家人,夏宸的二叔夏知非,以及夏知非的愛人,陸非夏。
“小宸是我一手帶大的!”陸非夏得意地表功:“他當初看上你的時候,也是我鼓勵他追你的!我還給他舉了很多例子激勵他!”
陸之栩很明智地忽視了他的話,繼續問夏知非:“那夏宸現在的處境怎麼樣了?”
“不好。”夏知非毫不辟易地說了實話:“他爺爺是軍人,冇有兩全的法子,夏宸和他那些伯父,總有一方要死。”
“夏宸父母的事,真的是他那些伯父……”
“那個已經不重要了!”陸非夏啃著梨子,大大咧咧地一揮手:“夏桓那些人不會放過小宸的。靖難之役你知道嗎,那些人就是朱棣,都是壞人!該殺!”
“你現在不用擔心夏宸,因為擔心也冇用。”夏知非冷酷地說著,“我來,是問你一句話,如果夏宸輸了,失去了現在的身份,你是和他在一起還是和他斷了?”
“這個問題冇有意義。”陸之栩對夏知非的輕視很不忿:“我和夏宸在不在一起,從來就和他的身份無關。”
“那就是不離開夏宸了。”夏知非逼視著他:“如果你要付出的代價是你和你兒子時刻都處於危險中。朝不保夕,顛沛流離,你還堅持自己的選擇嗎?”
眼前閃過寶寶被綁架時的那段地獄般的日子……
“我相信夏宸。”陸之栩淡淡地說道:“他能保護我們,而我身為男人,也能保護自己的家庭。”
一旁的陸非夏笑了起來。
他長得好看,笑起來的時候,竟然還帶著點稚氣,讓人也不自覺被感染了。
“真是年輕人。”夏知非這樣說著,站了起來。
“我們等會要去成都,就不多打擾了。”他走到陸家的衣架旁,取下陸非夏的圍巾和大衣,給某個賴在沙發上趴著不肯走的家夥穿上。
“我知道你們是夏宸的長輩。”在他身後,陸之栩以從未有過的正式語氣說著:“我請你們好好照顧夏宸。”
那個叫北京的地方,波譎雲詭,危機四伏,而他的愛人,就在那裡。
“是我們該請你好好照顧夏宸才對。”夏知非替陸非夏穿好了大衣,抬起眼睛來,看著陸之栩,大概是認同了陸之栩的原因,他的眼神褪去了那種審視的銳利,而是帶上了些許溫情。
“以後,我們就是一家人了。以後不管什麼時候,遇到不能解決的事,都可以找我們。我把靳昀留下來,這幾天可能有點不太平,他在的話,你們會安全一點。”
而那個歡脫的陸非夏,在沙發上掙紮了一會,最後被夏知非拖出了門,臨出門又衝了回來,一把攥住陸之栩:“記住我的名字哦,我是陸非夏,我很會打架的,上次綁架案你們不叫我去,我比林尉厲害多了。以後你遇到事了就報我名字,夏宸欺負你也告訴我,我幫你揍他……”
直到被夏知非用手臂夾住腰抱走,陸少尉還在喋喋不休地宣傳自己。
陸之栩無奈地用手背抹了一把額頭,正訝異於寶寶異常的安靜,叫道:“嘉明……”
明字還未落音,他就被擁入了一個久違的,溫暖而堅決的懷抱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