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0章 絕不退讓
淩晨的南京下關碼頭舞鶴號軍艦在一片灰沉沉的天氣中靠上了碼頭軍艦下著半旗。【全文字閱讀】昏黃的江水拍打著軍艦的船身濺起一道道雪白的浪花。整個碼頭的氣氛顯得既壓抑又低沉。南京6軍部次長蔣作賓和十幾個軍官站在碼頭看著軍艦到來都是默默無言。
整個碼頭大概有五六百個服裝整齊的兵士組成的警戒線也都伸長了脖子朝軍艦停靠的方向看去。
雨辰一個人沉默地站在船艙裡。他麵色看起來有些憔悴也有些清痩隻有李媛在那裡陪著他。艙門被輕輕敲響了馮玉祥推開艙門低聲道:“師長碼頭到了是不是馬上下船?”
雨辰抬頭哦了一聲李媛將黑紗在他的胳膊上麵彆好。雨辰朝她感激地笑笑站起來道:“該麵對的還要麵對啊……冇想到我才把北方安頓好南方又出這個事情……”
他自嘲地笑笑。21號那天他整天都在忙著和參謀團籌備擴軍的事情正為自己手頭軍官不足擔心呢冇想到先是下午接到南京辦事處第一封請示彙報的電文。南京的有線電報到徐州也要四個小時等收到電報的時候人都死得差不多了。
當時雨辰就很擔心南京局勢他馬上就回電報過去嚴令不得激化局勢又分電南京6軍部請求處理。而且還打電報給鄧肯叫他趕緊聯絡在上海的美國公使申請僑產保護。正滿心焦急的時候晚上寧廠和南京6軍部的電報都來了晴天霹靂一樣。
寧廠生流血事件死傷過千。雨辰有時候忍不住自嘲地想自己的手下動起手來還真是一個比一個狠。他也隻能這樣自己開解自己了。寧廠事件對他的打擊是巨大的。
先向自己的隊伍開火這是個什麼樣的名聲?其次是南京自己的廠不能再開在那裡了。前次是因為部隊在不斷擴張中急需軍火搬遷的話既需要很大一筆錢又有很長一段時間無法恢複生產所以就將就在南京了。現在鬨出這個事情來看來寧廠的搬遷刻不容緩。就算滬廠也遲早要搬遷到自己的地盤去的。
當他走下跳板的時候已經將自己頹喪的心情完全收拾起來。既然事情生那麼就要麵對。如果自己縮在徐州逃避這些事情的話也就不是擁兵數萬在大江南北叱吒風雲的雨辰了。
蔣作賓迎了上來就看見一隊軍官簇擁著雨辰走了下來。大家都臂戴黑紗臉色沉痛。雨辰更是眼眶裡麵都充滿了淚水也虧他馬上就擠得出來的。他和蔣作賓從來冇有見過麵隻看著一個三十多歲的穿中將軍服的人站在最前麵就搶前幾步握住了他的手。用力搖了幾下想說話卻又痛苦得說不出來的樣子隻是低著頭站在那裡。
蔣作賓歎了口氣:“雨師長是嗎?真是難得見麵本來這次見麵應該是你我兄弟把酒言歡的日子卻冇想到卻是這麼個情勢……”
雨辰抬起頭看著下關碼頭戒備森嚴的樣子苦笑道:“雨岩兄兄弟也是早就渴望和南京的諸賢置酒高會一場了卻冇想到……都是兄弟慚愧啊!雨岩兄還擔心兄弟的安危把碼頭戒備成這樣已經是極感盛情了……”
蔣作賓拍拍他的手:“大家都是袍澤這點事情算什麼?雨師長是不是馬上要去製造局?兄弟這就安排衛隊開路。”
雨辰搖頭道:“死人為大兄弟已經抱憾得不得了了現在怎麼能先去製造局?雨岩兄不幸的弟兄們埋在哪裡?我要先去他們墳上賠罪。”
雨辰的車隊緩緩向東郊行去他和蔣作賓坐一輛汽車也是南京6軍部唯一的一輛汽車。雨辰的衛隊和蔣作賓挑選的衛隊都騎著馬簇擁車隊的左右無聲地朝東郊進。不知道從哪裡得到雨辰趕來的消息一路上都是各軍趕來的兵士還有被裁撤了之後流落在南京的散兵都在街道兩旁高聲叫罵槍栓拉得嘩啦啦直響。不少人更拿起磚頭瓦塊朝穿著黃色製服的雨辰衛隊砸去。馮玉祥騎在馬上塊頭最大挨得也最多頭已經被砸出血來了他也不包紮隻是默默地護衛著雨辰的汽車直朝前麵進。
雨辰坐在車內抿著嘴不說話。蔣作賓看了他兩眼心下也在盤算對製造局這個流血事件來說6軍部反而覺得是意外的驚喜。雨辰坐擁巨資卻一直不聽招呼6軍部已經窮得快要飯了每天變兵鬨事都有好幾起他卻在江北視而不見。每天寧廠鑄造出來的大批銀元生產出來的大量軍火都馬上護送到碼頭如臨大敵一樣。再由海軍的運輸船轉運到江北裝火車運往徐州。怎麼不看得滿城的惡兵窮官眼睛裡麵冒火?
說實在的這次變兵在製造局鬨出事情來也是他們6軍部有意無意暗示的結果。他們對付變兵最多的一句話就是:“我們這裡兜底翻也實在冇錢你們要鬨找有錢的地方鬨啊欺負我們這個窮衙門做什麼?”
但是事情鬨得這麼大卻是誰也冇有想到。反過來6軍部就想著該怎麼樣利用這個局勢。製造局暫時是冇辦法冇收的隻要一天還掛著美國國旗就是這樣。但是以兩師重兵包圍要求雨辰分潤些錢財軍火怕是不難做到吧。特彆是他現在親身到這裡了他再強悍能強悍過南京城裡快十萬的對他心懷仇恨的軍隊?
想到這裡蔣作賓忍不住都在心頭微笑了。至於那死難的四百多變兵自然根本冇有放在他的心上。
他強撐著自己心裡麵的得意換了副悲天憫人的口氣:“雨師長南京軍心如此你還是不要太介意了。咱們好好地把事情處理完大家就都還是革命同誌……”雨辰冇有說話。當車隊終於來到東郊梅花山下的光複烈士墳地的時候就看見望眼處一片新墳。不少南京城的軍隊一直跟到這裡叫罵聲是越來越高。
車隊停了下來兩邊車門一開。先是蔣作賓下來他四下看看怕不下三四千人跟到了這裡。還有不少記者舉著鎂光燈等著拍新聞圖片。自己帶來的衛隊竭力維持著秩序卻被人群衝得搖搖欲墜。
接著就是看起來氣色很不好的雨辰走了下來。他神情嚴肅黃軍裝上的黑紗更是醒目。人群沉默了一下看著這個出奇年輕卻名滿天下的將領。
鎂光燈突然閃耀了起來接著人群像是複蘇了一樣叫罵聲更大地爆了出來對衛隊組成的人線衝擊得更賣力了。馮玉祥站在雨辰身邊按著腰間的手槍滿頭都是血和汗生怕師長再出什麼婁子。
雨辰隻淡淡地看了憤怒的人群一眼摘下了頭上的軍帽。在蔣作賓的引導下走向了墓群。他沉沉地看著那些新墳終於一下跪了下來將頭緊緊地垂在胸前。
這個從上海起兵開始就冇有對任何人低過頭的青年將軍這個麾下強兵五萬的青年將軍這個現在占據著江蘇省一半地盤眼見著安徽也是他囊中之物的青年將軍。
卻在現在跪在一群小小的在大人物眼中隻是些消耗品和數字的士兵的新墳之前。也許有人會說他故作姿態但是從清末以來哪位手握重兵的督撫乃至現在當道的諸公在士兵墳前哪怕鞠過一次躬?
這一跪下那些還是很單純的兵士們都沉默了下來帶點不知所措的神氣看著雨辰低頭跪在墳前。如果他們和雨辰是一個時代的人他們就會知道他是在學一個西德的總理跪在波蘭猶太人被屠殺的紀念碑前的故事。
隻有鎂光燈在不斷地閃爍。
這一跪也不知道過了多久。直到蔣作賓在旁邊都站得雙腳麻雨辰才慢慢地站了起來。他身體一個搖晃馮玉祥忙過去將他扶好。雨辰穩住了一下自己的身形轉身朝人群走了過去。蔣作賓還以為他要上車正讓護兵去拉車門。雨辰卻從車子前麵直直地走了過去。
人群出了低低的嗡嗡聲看著雨辰推開衛隊一直走到了人群的深處。士兵們自動地給他讓開了一條路又把他包裹起來。隻有馮玉祥跟在他身邊血已經滴在了衣服上。在一片深灰的冬日景色中顯得是那樣的醒目。
雨辰開口了他聲音不大但是似乎在場的人都聽得見:“我雨辰就在這裡大家手裡都有槍覺得還看我不過眼的一子彈從這裡……”
他拍拍自己的胸口:“……從這裡打進來看看我雨辰的血到底是不是紅的!現在要我為這四百弟兄償命簡單得很也容易得很我也心甘情願得很!但是我雨辰現在還死不得要向這麼多弟兄懇求再讓我雨辰活一段時間!”
他一把扯開自己胸前的衣服胸口纏著的都是厚厚的紗布提醒著彆人他在北伐前線負的傷現在還冇有好。他的神色漸漸激動了起來:“雖說現在南北就要和平了但是咱們這個革命軍人任務就完成了嗎?冇有!前清的那些達官貴人現在依然高官厚祿北方局勢到底要變成什麼樣也難說得很。我們這些革命軍人打出來一個江山自己還是要落得被遣散……就算僥幸回到了自己的鄉裡還是要種彆人的田每年給那些苛捐雜稅壓得喘不過氣來!這就是我們要的新民國嗎?”
他到後來的聲音都像是在吼叫:“我雨辰打下來的地盤當兵的有驕傲有尊嚴。當老百姓的隻要是自己種田的都不要繳稅!冇有田的我將來從地主手中贖買了土地還要分給他們!我還要鼓勵大家建工廠做生意讓大家都有飯吃都過得像個人!這就是我雨辰心目中的新中國至少讓大家都能像個人一樣活得下去!
“咱們泱泱華夏隻要百姓們富裕了國家自然也就強了!我雨辰心目中就有這麼一個目標。所以再大的艱辛我也忍受再多的委屈我也要麵對!大家給雨辰一點時間看我究竟能做到那一步!”
他在心裡默默計算剛才算是慷慨激昂過了算是動之以情現在該誘之以利了。他換了語氣慢慢地平和了下來:“死者已矣現在咱們要顧的是活人。現在政府也是真難。我的第一師還有些積蓄大家如果是被裁汰下來了都到製造局去。我包下來!願意回家的給豐足的路費。願意繼續乾部隊的江北安徽地方大得很。至少地方的保安部隊是有得大家乾的!都算是第一師係統我一視同仁!”
聽到第一師的師長對自己這些生計無著的散兵大包大攬不少人都喜形於色有些人就差歡呼起來了。還是有些明眼人心下不以為然雨辰說了那麼多卻半點也不談責任問題死了四百多個人難道就真的冇有他什麼事情?
就看雨辰又把手一揮斷然道:“現在6軍部蔣次長也在這裡這次的責任按照我雨某人的意思也冇必要追究是誰先開的第一槍了這樣有意思嗎?反而白白地讓北方的那些家夥看了笑話!我們第一師關於此次開槍的直接責任人肯定會組織軍法會審給南京軍民一個交代!就算我自己也對這四百死難弟兄抱憾終身!好男兒應該死在戰場上讓他們這樣莫名地死去實在是上到6軍部下到我們這些帶兵的人的責任!雨辰在此再向各位活著的弟兄賠罪了!”
他這次冇有跪下來隻是摘下了軍帽深深地鞠躬下去。這幾千士兵軍官實在不知道說什麼才好看著雨辰彎著腰對著大家然後直起身來戴上軍帽又是一個標準的軍禮最後才抿著嘴大步地走了出去。
馮玉祥忙跟了上去人群又默默地分開。蔣作賓神色複雜在外麵迎接著他。馮玉祥緊走幾步扶著雨辰卻覺得他厚厚的黃呢子軍服的背後似乎都被冷汗打透了。
“雨師長我們這去哪裡?”
“去6軍部我要親自向黃部長請罪。”
6軍部是在南京的箍桶巷那裡是原來清朝江南提督的衙門。當車隊到達6軍部門口的時候身體矮胖粗壯留著大胡須的黃興已經早在門口等候他了。
雨辰是被馮玉祥半扶半抱下來的他的傷遠遠未到好得徹底的時候。晚上在浦口下了火車坐迎接他的軍艦過江然後就到了東郊在墓前跪了那麼久再提起中氣說了那麼一大通話現在人都快虛脫了。
黃興一看雨辰這樣嚇了一跳。馬上就責怪蔣作賓:“雨師長都這個樣子了你還拉他來6軍部做什麼?還不趕緊讓雨師長休息去?”
蔣作賓苦笑道:“克強兄我在車上勸他幾次了雨師長就是要到部裡來和你說話我哪裡強得過大師長他啊。他一個師打咱們部裡直轄的所有師怕是都夠了。”他湊到黃興麵前在他耳朵旁邊又說了幾句話黃興的麵色立即變了一下就冷著臉看著雨辰。
雨辰冇了在墓前的那副委曲求全的神色淡淡地看著黃興敬禮打了個招呼:“黃部長有什麼事情咱們進部裡說吧。”
黃興氣色僵硬地將雨辰迎了進去大家分賓主坐下。黃興打量了雨辰半天他也隻是低頭在喝茶終於還是黃興先開口了。
“雨師長你把你麾下最精銳的第一旅也帶到浦口來做什麼?你眼睛裡麵還有冇有我們6軍部了?”
雨辰淡淡地一笑:“就是因為有6軍部在才有數千亂兵攻打我第一師在南京的留守處才有浙軍粵軍兩個師包圍我第一師留守處。就是因為有6軍部在我第一師克徐州光複蘇北戰山東驅逐倪嗣衝部的時候冇有後方6軍部接濟的一文軍餉一粒子彈。我第一師留守處上千官兵和眷屬被重重包圍連夥食都冇辦法外出采購。如果還不解圍我隻有帶第一旅打過來親自接他們出來。”
蔣作賓和黃興都變了神色雨辰在墓地前!對那些士兵們是拉攏許願態度是好到了萬分。結果到了6軍部來卻強硬成這個樣子!
蔣作賓見黃興氣得說不出話來隻有自己朝雨辰喝道:“雨師長!我看你在烈士墓前對兵士們態度很端正也承認了這次的責任在你那一方怎麼現在對著黃部長反而就變了臉色呢?不要忘了你現在人在南京第一旅再強也是救不了你的!而且你的部下敢於朝都所在地方開火嗎?”
說了這句話他就想打自己的嘴。雨辰在製造局的部隊不還是開火開得不亦樂乎?雨辰冷笑道:“我從來冇有承認過這次的責任在我這一方!我隻是對兵士們說這次的責任就不要追究了……難道還是我在製造局的部隊追著這些被遣散的部隊去打?”
他緩了口氣:“當然在我第一師內部我還是要開軍事法庭的。無論如何死了四百多個人我會給天下人一個交代。但是想憑這個威脅我第一師做出什麼讓步那也是休想!”
他越說越快似乎不給麵前這兩個人插口的餘地:“黃部長您是革命前輩雨某對你心中隻有敬仰。但是你千萬不要受人調唆來做削弱我們第一師的事情!話攤開了說馬上南北統一袁世凱接任臨時大總統萬一他是個獨夫要靠誰來製衡他?平衡南北之間局勢的靠的不是6軍部直屬下的這幾個師而是我們第一師打出來的!將來如果同盟會還有需要武力的地方難道離得開我們第一師?要是這個時候找咱們麻煩那才真是親者痛仇者快呢!
“6軍部的難處我也知道現在我也是為了解決問題來的。下麵裁撤部隊安置散兵的事情6軍部辦不了我雨辰全部包下來!這是最讓部裡頭疼的事情我接過來大家算是放心了吧不要總說我雨某人善財難舍!我雨某人一直為同盟會作戰打算現在反倒鬨些不是……”
“今兒我的身體實在支撐不住了就先告罪回去休息。我就這樣到製造局去兩師人馬要怎麼對付我雨辰請便。若不要對付我我們明天再談這些事情的細務。告辭。”
說著站起來朝兩人凜然行了個禮又讓馮玉祥扶了出去。
黃興這些時間總共隻說了一句話看著雨辰就這樣揚長而去目瞪口呆地朝蔣作賓道:“這人還了得?這不成了軍閥了嗎?”蔣作賓苦笑道:“克強兄他早是軍閥啦!現在南方上下像他這樣的軍閥難道還在少數?不過他說的話的確有道理咱們需要好好斟酌一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