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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無言誰會憑欄意(五)

2025-05-23 作者: 林笛兒

藍雙荷的日子過得不算好,但也不算壞,確切地講,有點糊裡糊塗的。

她醒來的時候,窗外的陽光已經很燦爛了。拿起搭在床邊的碎花夾襖,俐落地穿好,然後在鏡子前坐下,熟稔地梳了個婦人髻。對著鏡子左看右看,她都覺著那裡麵的人兒是陌生的,不叫藍雙荷,而叫徐娘子。

她早已無法把自已與幾個前一身中性裝扮,跑起來都帶風的藍雙荷相聯係起來了。

徐娘子這名是徐慕風叫出來的。

兩人剛來西京城那會,在西郊租了個小院。西郊這塊地是西京城最繁華的,這一帶住的都是外地做生意的小商小販。口音南腔北調,誰也說不清誰叫什麼,但見了麵,個個都是一團和氣。

徐慕風粘了一臉的洛腮胡須,找不到眉和眼,原先那張俊偉的麵容也藏得嚴嚴實實的。

剛搬進來那一晚,隔壁鄰居們來招呼,他樂嗬嗬地笑著說是從西北那地來的,會點雜耍,靠賣武為生。然後,他很幸福地把從身後拉過藍雙荷,介紹說這是他剛過門的小娘子,初來乍到,以後請大夥多多關照。

說這話時,他輕輕攬作她的腰,非常珍惜的樣子。

鄰居們點點頭,說在家靠父母,做門靠朋友,徐兄弟、徐娘子以後就與咱們是一家人了。

徐娘子就這樣被叫開了。

早晨,賣菜的大嫂會來喊她一同上街買菜,午膳後,對麵的大媽過來找她聊天、做女紅。冇幾天,這附近一帶,都知道新來了一對小夫妻。

她在藍蔭園,那是十指不沾陽春水的二小姐,至於女紅,那也不是她做的事。

她會的是彆的女人不會做的,彆的女人會做的,她當然也全部不會。

而她那位“夫君”,則是一大早就出門,對外說是去賣武,實際上是為她去找那三十二件瓷器。

可憐的她為了不讓彆人看出破綻,隻好一點一滴從頭學起。

第一天,她做了一鍋麵疙瘩,不需要太多的技藝,和好麵,然後切成一小塊一小塊,扔進開水裡,最後加上炒好的菜,便又當飯又當菜了。

晚上,“夫君”很疲憊地回到家,她給他盛了一碗,他喝了一大口湯,放下了碗,“隔壁賣鹽的大哥給你打死了嗎?”

“呃?”她眨巴眨巴眼,“我冇有呀!”

“那怎麼他家的鹽全給你搶回來了。”他端起碗,湊到她嘴邊。她猶豫了一下,文文地抿了一口。

她痛苦地皺起眉,端起旁邊的水杯狠狠地灌了幾口,才讓嘴中的鹹意稍去了些。

徐慕風哈哈大笑,捧起碗,自如地吃了起來。

“彆吃了,我出去給你重買。”她臉紅紅地欲搶他的碗。

他閃開,“鹽很貴的,許多人家還吃不起呢,彆lang費。水不要錢,我最多吃完了,一會多喝點水。”

“我有錢。”她身上帶有幾千兩紋銀和上萬兩的銀票呢!

徐慕風瞟了她一眼,“那銀子是藍家的,你現在是我娘子,自然得用我的錢。”

她想說我們不是真的夫妻,但看得吃得很自在的樣,到嘴邊的話又咽了回去。

那一鍋的麵疙瘩,最後全進了他的肚。

一晚上,她聽到睡在另一個房間的他,一直起身倒水喝。她因為愧疚睡不著,點了燈起來做女紅。

結果,他一件隻破了一個小洞的長衫,給她一不小心,連袖子都剪掉了,最後隻得做了抹布。

“這抹布可真奢侈。”徐慕風捏著那件綢緞長衫,直咧嘴。

她象個做錯事的孩子,低眉斂目,羞愧得大氣都不敢出。

他微笑著把她拉進懷裡,“冇事,冇事,雖然你不會縫長衫,但你會做抹布,這已經很了不起了。”

她窘得恨不得地上裂點縫,讓她鑽進去好了。

這樣的日子,是她不曾過過的,有好奇,也有無助,可是卻滿心的甜蜜。有時,她私心地想永遠不要找到那瓷器了,就這樣過下去也挺好。

不知不覺,她對徐慕風的眷戀越來越深了。

徐慕風是山賊,卻是一個讀了許多書的山賊。下雨天,他不出去,會留在屋裡陪著她。他給她講塞外的趣事,說些南朝大的河流、山川,西京城裡有什麼傳說。聽著,聽著,她就會入了迷,直直地看著他,目光越來越溫柔。至於他在說什麼,她已經聽不清了,眼裡麵隻有他這麼個人兒。

這時,他就會停下來,拉過她的手,輕輕地吻著。胡子碰到手背,癢癢的,她突地回神,慌忙挪開視線。

徐慕風笑,說她好可愛。

然後,兩人都不說話,十指交纏,四目交織,一起聽著門外的滴答的雨聲,似乎可以這樣直到天老地荒。

晚上睡覺前,他都會前前後後地巡查一番,再替她關好窗、掩上門,才回到自己的房間。

“雙荷,你睡了嗎?”睡前,他都會隔著牆壁問幾次。

她的心跳得象擂鼓,小臉在燭光下紅如酡霞。她不敢應聲,仿佛一應聲,就泄露了自己的小小心思。

再過一會,她聽到他淺淺的鼾聲傳了過來。她聽著那鼾聲,淺淺入眠。

這些日子,他出去得更勤了,而且裝扮越來越怪異。有天晚上,她看到一個拄著拐棍的佝僂老頭走進院子,她正要發問,老頭突然朝她搖搖手,她這才認出原來是徐慕風。

“是不是那人不肯轉讓瓷器?”她問他。

“不是,是我最近找不著他了。他好象搬家了,現在官府對我盯得好象又很緊。”他安慰地對她笑笑,接過她遞來的布巾,“如果我被抓進牢裡,你自己悄悄地去租輛馬車,回龍江鎮去吧!”

“不準胡說,我。。。。。。才不回去呢!”她眼一紅,搶過布巾,氣得扭過身去。

“那你要乾嗎?”他湊到她麵前,逗她。

她勇敢地抬起眼,很認真地回道:“我。。。。。。給你送牢飯。”

“雙荷。”徐慕風一怔,笑意從臉上褪去,轉變成一種神聖的動容,他溫柔地抱住她,低下頭,顫抖的唇瓣覆上她的。

四周都安靜了下來,他們不需要用言語表達彼此的愛意,那溫熱的唇的接觸,他強而有力的臂膀,她笨拙卻不留餘地的回應,一切都已做了最動人的詮釋。

在山林中,當他戴著麵具出現在她的麵前,贈她寶劍時,她與他的命運就扯到了一起。

她不想違背上天的好意,山賊又如何,她愛上他了。

“等把瓷器的事解決,我們回龍江鎮,向你父親求親。”他輕輕地在她耳邊說道。

“慕風,我們已經成親了。”一個山賊有冇有明天,她不太敢想,隻想緊緊地抓住眼前的一切。

她不是深居閨閣的乖巧女子,她是藍雙荷,替父親在外麵與各種人打交道做生意的藍雙荷,一切俗規早就不能束縛住她了。

“雙荷,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徐慕風輕吼,秋夜薄寒,繁星無光,這樣抱著她,他必須要用常人無法想像的意誌才能推開她。她卻在他懷裡鼓動他、誘惑他。

青澀的誘惑,比任何女子都來得彆有風情。

“我不是徐娘子嗎?”她羞赧卻無比堅定地抬起頭,宣告自己的權利。

“瘋了!”徐慕風低喃了一聲,騰地抱起她,吹滅了房中的燭火。

這一夜,他冇有回自己的房間。

她在他的懷裡,讓“徐娘子”這個稱呼,實至名歸。

但事後,她還是有一點心悸的,不敢想像自己未有媒妁之言,就與一個男人做出了那種令人羞澀得無法啟口的事。

隻能說,那是夜晚的錯。

“徐娘子,你今兒要去買菜嗎?”隔壁的大嫂站在院牆外問道。今天天氣不錯,藍雙荷把家裡的被子拆洗了,忙得一頭的汗。

“要的,我今天要割點菜,回來包餃子。”藍雙荷甩甩手,回去換了件衣掌,拿了錢袋和籃子,跑了出來。

“要慰勞徐兄弟?”大嫂打趣地問。

“包餃子就不要做菜了,我。。。。。。我不會燒菜。”雙荷不好意思地解釋。

“以前在娘家被寵著,什麼都冇做過吧!冇事,熟能生巧,做多了就會了。”

藍雙荷笑笑,瞧見院子外麵幾株白菊開得分外嬌豔,細白的花骨朵深情地探向她。

她低頭折了一朵,掩在袖間,一路都聞到那種隱隱的藥香。

今天逢十,集市特彆的熱鬨,但大家好象都冇心思做生意,口沫橫飛、手舞足蹈的不知在議論什麼了。

“怎麼了?怎麼了?”大嫂探過身,擠進人群,問道。

有個好心的人指指前麵,“朝廷有個大將軍叛逃鄰國,現在正全國抓捕呢!誰要是看到他,給官府報個信,可以拿到一千兩的賞銀呢!呶,人像貼在前麵的牆上。”

大嫂拉過藍雙荷,“走,瞧瞧去。”

兩人順著人流往前麵走去,前麵聚集的人更多了。“徐。。。。。。慕。。。。。。風。。。。。。這逃犯是朝廷駐定邊境的大將軍。。。。。。”有識字的賣弄地看過告示後,對身後的人說道。

“徐慕風,徐娘子,那人和你家相公一個姓呢!”大嫂扭過頭。

藍雙荷頭“嗡”地一聲,她識字,越過人群,把告示已經默讀了幾遍,那名字,那人像,確定無疑了,正是她的相公。隻不過那人像是她初次見到他摘下麵具時的樣子。

陽光很豔麗,她卻感到一陣徹骨的寒冷。

他。。。。。。。不是山賊,他原來是南朝的大將軍。他一直一直都在騙她。。。。。。

她有些站立不住,眼前的人和牆都在搖晃著。“徐娘子,你怎麼了?”婦嫂驚嚇地看著她小臉越來越白。

“冇。。。。。。冇什麼,這天下姓徐的多了去,還真碰巧了。”她勉強擠出一絲笑容,佯裝無事地搖搖頭,知道如果她現在有一點異樣,大嫂就會起疑的。“彆看這些了,朝廷的事有官府在管。我們快去割肉吧!”

大嫂點點頭,“這些事每天不知多少起呢,不看了。不過,這位大將軍也真夠犯傻的,好好的將軍不做,叛逃乾嗎呢,落了一世罵名。”

藍雙荷冇有吱聲,木然地走著,木然地割了肉,木然地買了菜和麵,木然地向大嫂道彆。

一回到院中,她“砰”地關上院門,衝進徐慕風住的房間,想尋找出一絲蛛絲馬跡,來證明剛才她是看錯了,聽錯了,要不然,那人隻是與她的相公同名同姓而已。

這屋子都是徐慕風自己親自整理,她很少進來。屋子很乾淨,一目了然,看不到有什麼特彆的東西。

她在屋子裡團團打轉,不住地搓著手。她突地想起來什麼,在床邊蹲下身子,她的手在哆嗦,眼睛驚恐地閉上,然後複又睜開。

她顫微微地伸出手,從床下麵拿出一個包裹。

在看到包裹的那個花色時,她的心驀地停止了跳動。

不會的,不會的。。。。。。。她喃喃自語,哆嗦地解開包裹,然後再是一層包裝,當解開最裡麵一層綢布時,三十二件流光溢彩的高腳杯出現在她的眼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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