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負你殘春淚幾行(一)
魂夢任悠揚,睡起楊花滿繡床。
薄幸不來門半掩,斜陽。
負你殘春淚幾行。
一夜輾轉反側,藍夢姍近午才醒來。雙眼微腫,小臉蒼白,毫無平時的俏麗。紅袖給她挑了件粉色的夾襖,想讓她臉上增點喜色,她搖搖手,指指床前掛著的那件月白色。
“小姐,你一會要去見公主,這件太素了吧!”紅袖說道。
“公主喚我有事嗎?”自從她來到冷王府,長公主第一天來吼了一通,後麵到是再冇來過。
“我們明天到成親了,你也該正式向娘親行個禮。”冷炎含笑走了進來。與藍夢姍的憔悴萎靡相比,他雙目灼灼,挺撥軒昂。
藍夢姍喔了一聲,任由紅袖換上粉色的夾襖。
長公主府就在隔壁,冷炎牽著藍夢姍走了進去。顯然早有人來通知過,長公主夫婦已端坐在中堂之上,地上了放了兩個軟墊。
長公主冷漠地掃了藍夢姍一眼,下巴揚起,然後就把目光落向了彆外,駙馬到是勉強扯出一絲笑意。
“娘親,這是夢姍,兒子帶她來向你們行禮了。”冷炎拉著藍夢姍跪下,兩人很鄭重地叩了三個頭。
“呶,這是賞你的。”長公主從袖子裡掏出一條金釵,扔到藍夢姍麵前。
冷炎嘴角猛地抽搐了幾下。
藍夢姍直直地盯著金釵,緩緩伸出手,很恭敬地捧起,“謝謝公主殿下。”
“你不必謝本宮,要謝就謝炎兒。是他看中了你,因他是本宮割舍不掉的親生骨肉,本宮隻得接受你。不過你這丫頭真是幸運,若非你姓藍,你。。。。。。哪有機會嫁進冷王府。”長公主還是忍不住,站起身,氣憤不平地瞪著藍夢姍。
“娘親,你說太多了吧!”冷炎聲線一緊,扶起藍夢姍,“明日我與夢姍就要成親,如果你不想祝福,那麼請不要傷害我們。”
“炎兒,你。。。。。。”長公主氣得一甩袖子,“你會後悔今天的決定的。送客!”
“不必送,我們自己走。”冷炎也拉長了臉,攬住藍夢姍。
藍夢姍咬著唇,幽幽地歎了口氣。
“夢姍,你彆在意娘親的話,她是豆腐心刀子嘴。”突如其來的婚事,讓王府裡,忙碌如鬨市,唯一僻靜的地方,就是藍夢姍客居的閒閣了。
藍夢姍搖搖頭,“冷大哥,我不會在意任何人的。現在什麼我都會往好處想,因為祖母她希望我嫁得幸福,如果我心裡麵有一點點的不自在,都會讓祖母難受。我不要,我隻想著喜服、紅燭、花轎、爆竹,冷大哥。。。。。。龍江鎮。。。。。。那些個小事,又算什麼呢?”
她的聲音低了下來,小臉上罩上一層失意,看到冷炎眼中的關切,她硬擠出一絲笑,“冷大哥,我真的挺好的。”
冷炎拉過一把椅子,坐下,伸出手,圈住她的腰,讓她斜坐在他的膝上,柔聲道:“夢姍,不必在冷大哥麵前掩飾什麼,我知道你在牽掛祖母,想哭就哭吧!”
“不哭,明天是大喜的日子。”她蹙著秀眉,“想不到,三姐妹中,還是我成親最早。冷大哥,明天客人很多嗎?”
賀文軒和江子樵會來嗎?最好不要來。不管怎麼佯裝,心裡麵裝滿苦痛時,笑都會象哭。她不想自己那種樣子被他們倆看見。
“不多,隻有一些親戚和好友,朝中同僚,我一概冇有邀請。”他將下巴擱在她的肩上,黑眸閃著奇異的光芒,臉頰貼得她很近,近到彼此的呼吸節拍都可以聽得清清楚楚,“成親後,我們每天都可以這樣親密了,真好!”
藍夢姍的臉頰火熱得勝過夏日朝陽,“冷大哥,以前,你有想像過你未來的妻子是什麼樣嗎?”
冷炎輕笑,“我隻是想娶一個特彆的、清新點的女子,不要一般的庸脂俗粉,但是我做夢也冇想到她會是一個才十六歲的小丫頭。你呢?”
藍夢姍臉上突地掠過一絲悲戚,“我。。。。。。還冇到想那些的年紀吧!”
“那更好,以後你就隻能想我了。夢姍,我有猶豫過要不要娶你,你不要亂想,我是怕給不了你想要的幸福,但現在我堅定了,你想要什麼我都能給你。”他低啞著嗓音,呼吸有點加重。她感到他的手從自己肩上滑落,摟到她的腰上,呼著熱氣的柔軟雙唇就貼在她的臉頰一側,仿佛隻要他輕輕偏一下頭,就會與她的肌膚緊緊貼合在一起。
她嚇得一動都不敢動,隻是僵直地坐在那裡,象個泥偶任人擺布。
“夢姍。。。。。。怎麼辦?”冷炎輕歎。
“呃?”她強裝鎮定地看著她。
“我可以把我們的洞房花燭夜提前嗎?”他催眠似地蹭著她的頸窩。
“就在。。。。。。明晚,不要等。。。。。。很久的。”她眼睛緊緊盯著地麵,感到很彆扭。
“哈哈。”冷炎笑了,柔柔地吻了吻她的粉腮,“你不知道你剛剛那樣有多可愛,冷大哥逗你的。冷大哥都等到二十六歲了,不急於再多等一天。不過,剛才你冇有再想著祖母,心裡麵隻有冷大哥吧!”
“冷大哥。。。。。。”小臉脹得通紅,從他腿上跳下。
“知道了,冷大哥不再亂講話。我要去前麵看看準備得如何,你吃點東西,休息下,明天有許多儀式要折騰的,我擔心你累著,可是那事冇人能幫忙的。”
他起身往門邊走去,不時還回頭遞過一個溫柔的視線。
藍夢姍等到冷炎走遠,臉上的笑意象潮水般,緩緩褪去。
後園的丫頭們都被調到前麵幫忙去了,連紅袖也去了。滿床、滿桌都擺滿了成親時要穿的衣衫和飾品,那種眩目的豔紅,看得令人眼花繚亂,她失神地在屋子裡轉了幾圈,信步走了出來。
後園中靜得隻有風聲和鳥聲、她的歎息聲,清冷的陽光灑在四周,映得地上的影子都象是透明的。
十指絞著手絹,她冇有目標地亂轉,秋去冬來,精致的園子裡,也是滿目殘敗的風景。
曾經,成親對於她來講,是件無比憧憬的事,和喜歡的人,花前月下,吟詩誦詞,把酒言歡,琴瑟合鳴。她有偷偷想過牽她之手的那人,其實從來冇有外人,從她有記憶之時起,她小小的心坎裡就隻有一個人,白衣翩翩,羽氓綸巾、風采絕倫。
可惜,她的夢還冇來及圓,就毀成了粉末。
夢終究是個夢,扯不進現實之中的。他不僅毀了她的夢,還變成了一個可怕的劊子手。
“啊!”藍夢姍震動地直眨眼,她不知怎麼轉到了後園的角門邊,而角門的那棵高大的杉樹下,站著的不正是那人嗎?
太過意外,她一時不知如何應對,身子瑟瑟發抖,兩隻手不知道該放向哪裡。
賀文軒也是吃了一驚。
他不是一人來的,賀東賀西警覺地看著前方,越過藍夢姍,到前麵望風去了。
“你又想乾什麼?”許久,她才回過神,鄙夷地看著慢慢走近的賀文軒。
“藍小姐,你不要怕,我隻說幾句話。”賀文軒定了定心神,聲音中帶有幾份沙啞。
他是無奈才出此下策,在得知她快要成親的那一刻,他呆坐在椅子中,半天都站不起身來。
他才起了個頭,冷炎卻一步比一步急,一步比一步狠,他一時想不出什麼迂回的辦法來阻擋。隻能象宵小一樣,跳牆偷偷鑽進冷王府,希望能遇到她,能說服她,這裡最快最方便的法子。
天助他一臂之力。
“我們之間還能什麼可講的。”她累了,冇有力氣再哭,也冇有力氣再罵。“如果你是勸我不要和冷大哥成親,那麼就不要開口了。”
賀文軒眸光一黯,他抬手捏去她身上沾著的一片落葉,“你若真的愛冷炎,我不阻止你的。可是你看上去一點也冇有準新娘的喜悅。”
“你剛剛失去兩位親人,你會喜悅得起來嗎?”她嘲諷地瞟了他一眼,“這一切,還是蒙你所賜。”
“姍姍。。。。。。”他脫口喊出了一個名字,讓兩人都驚住了。
不是藍小姐,不是夢姍,是姍姍,親昵、熟稔,仿佛經常掛在嘴邊,出口得那麼自如。
她有點恍惚,心砰砰地亂跳。
賀文軒落莫地一笑,“我一直都想這樣喊你,不過,我都是悄悄地在心底裡喊著,今天,我。。。。。。不由自主了,讓你見笑了。我的話你也許已經不再相信,但不管如何,我都會繼續追查下去,一定會給你一個清楚的真相。姍姍,”他抬起頭,“能和我說說你姐夫和你姐姐的事嗎,他們是怎麼認識的,又為什麼來到了這裡?你姐夫是不是叫徐慕風?”
他的樣子不象是裝的,更冇必要試探他,他是真的焦急、眼裡布滿血絲,嘴角起了泡,看著她的眼神,不時還閃過一絲強抑的痛楚。
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她有點糊塗了。
如果人真的是他讓人殺死的,他冇必要在她麵前說這些。以她對他的了解,他不善掩飾,做了什麼,必然吼得全世界都知道。
那二姐和姐夫又是誰殺的呢?
一團亂麻,她理不清。但現在都不重要了,她必須要回龍江鎮,去見祖母最後一麵。
“姐姐喊他相公,隔壁的大嫂稱呼他們為徐師傅、徐娘子,他的真名叫什麼,我不知道。”藍夢姍在陽光下慢慢地走著,纖細的身子象抹幽魂一般。
“他們是在龍江鎮上結識的?”賀文軒問道。
“和我們認識的時間差個一兩天,姐姐去送貨,他劫持了姐姐的瓷器。好了,賀公子,我不想再說了,我的心情很亂。”藍夢姍默默轉過身,“我猜不透你為什麼要問這些,可惜一切已晚,他們。。。。。。都死了。”
“後來,他帶著瓷器和你姐姐一同來到了西京,租住在夫子廟附近?”賀文軒拉住她欲轉身的手臂。
斷線連上了,思路又可以往下延伸了。
徐慕風從西京先去了龍江鎮,暗中監視著藍家,然後裝扮成山賊,劫持了瓷器,與藍雙荷有了交集。他把瓷器調了包,那麼著急回西京城,是要送給另一個人,後麵又發生了什麼呢?
成親是個意外,從而延誤了一些事,然後突然滿國傳遍了他叛變的醜聞,他隻得先躲起來,再後來,夢姍來了,他們見上了麵,卻不知被人跟蹤。
“小姐,小姐。。。。。。”後園裡,突然響起紅袖焦急的喊聲。
“我真的該走了。”藍夢姍掙開他的手,但冇有成功。
“姍姍。。。。。。”賀文軒輕顫著加了力度,“我不是要你一定要嫁給我,你可以。。。。。。選擇任何人,但不要是冷炎,好嗎?”
“為什麼?”
“冷炎他。。。。。。很複雜。”冇有強有力的證據放在她麵前,他隻能說得溫婉,不然她會誤會更重。
“你們誰是簡單的。”藍夢姍失笑,“多謝你特地跑來一趟,一切都不會改變的,我隻想選擇冷大哥。”
俊容因痛苦而劇烈地抽搐著,他真想抬起手臂,敲暈了她,把她帶得遠遠的,不然,她以後一定一定會後悔的,而他將更是痛苦一輩子。
“你才十六,就這麼急著想嫁人?”他控製不住,又吼了起來。冇有辦法她,一腔怒氣,化作掌力,狠狠地擊向身邊的枝乾。
樹上幾片落葉,抖抖索索地紛紛飄落。
潑墨揮汗青的修長手指,立時紅腫一片,有一處還往外滲著血珠。
藍夢姍凝視著那隻手,柔嫩的唇瓣咬出了一層牙印。
“你。。。。。。是貪圖王府的榮華富貴嗎?”
“小姐。。。。。。。”紅袖的聲音越來越近了。
她冇有生氣,“不是我急,而是有些事不能再等。”她揚聲高呼,不再看他,“我在這裡。。。。。。”
顫抖的語音被風吹散,象是風在嗚咽。
輕輕抽回手臂,穿過石徑,絕然而去。
“公子,回書閣嗎?”賀東賀西退了回來,一左一右站在他的身邊。
賀文軒仰起臉,任風拂麵,“不,進宮。”
初冬的風真冷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