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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丁巳蕭牆〔下〕

2025-05-19 作者: 唐棣之華

嬌嬌翁主是一隻快樂的小蜜蜂,

在未央宮、長樂宮和長公主官邸之間飛來飛去,忙得團團轉。

除了和往常一般上課,照顧祖母,幫舅舅寫寫畫畫外,阿嬌翁主還要為薄皇後的害喜飲食獻計獻策,陪皇後舅母聊天解悶,參加京都豪門的喜慶活動……

就這樣,長公主的女兒還不忘抓緊比分必秒,回母親官邸實習庶務雜項——過年,是各種事務和社交禮節的大集成,一年僅一度的實踐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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隨著軍官的呼喝,

守衛大門的漢軍甲士們挺胸握戟,行禮如儀。

兩匹矯健的駿馬拖著馬車,由侍衛隊中間長驅直入館陶長公主官邸。

馬蹄兒‘噠噠’……

中途冇任何停留,馬車經長長的青條石內道,直達內庭。

“呦,呦!”

還不等馬夫停穩車子,早有家奴疾步跑到車門下方,跪倒蜷成一團。

侍女來開門,車門開啟……

讓院中眾人意外的是,踩著家奴後背走下車的並非館陶翁主,而是位麵生的貴婦。 貴婦人正值雙十年華,雲髻高聳,玉簪橫彆,長可及地的錦緞三繞長曲裾,氣度高華,姿貌端麗。

貴婦下車後並冇有走開,而是回身,代侍女伸出手:“阿嬌,小心腳下……” 隨後,長公主官邸的眾仆役才看到自家小主人出現,扶著美婦人的手,款款下車。

目光在院中眾人瀏一遍,嬌嬌翁主微微顰眉:“太子妃呢?”

仆人中走出個眉目清秀的少女,先對翁主深深行個禮,然後恭恭敬敬地稟告武陵侯夫人來訪,太子妃劉姱正在招待總裁,我要離婚。

“武陵侯夫人……”聽到客人名號,長公主的女兒‘咯咯’一笑,斜睨貴婦打趣道:“妗子,巧否?”

美人含笑,點頭:“如是,如是。”

說笑兩句,掃視掃視迎候的眾人,館陶翁主眼中閃過不悅:‘劉姱冇空,阿芹也冇空?就讓一個普通侍女來接我?’

扁扁嘴,嬌嬌翁主手指美人,沉了話音喝斥道:“無禮!此……齊之王主。”

宮人仆人聽聞,急忙齊齊地彎腰,施禮:“小人(奴)參加王主!”

劉若王主不以為意,低笑著和丈夫的表侄女自嘲——自己隨夫婿到外地幾年,長公主家的仆人不認識了也不奇怪。

“妗子自謙啦……”阿嬌拉著表舅媽的手,邊走邊聊;

同時讓嫂嫂的婢女回去稟告,說自己和齊王主先回琨舍換過衣服,再去與嫂嫂還有武陵侯夫人彙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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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家的西跨院,

側樓二樓的餐室內,燭光點點,

苗條清秀的少年侍女們川流不息地進進出出,捧來盤盤碟碟。主客四人各就其位,每人麵前一張長條形矮幾,上麵擺滿香氣撲鼻的佳肴。

簡短的餐前致辭後,堂邑太子妃劉姱拿起牙箸。

阿芹就跪在王主姱背後,小半心思放在伺候女主人進食,大半的心思則用於觀察嬌嬌翁主的一顰一笑。大侍女現在頗有些猶豫,同時也有些惶然——武陵侯黃氏夫人的突然到訪,打亂了首席侍女的計劃;直到現在,她都冇找到空和自家王主先通個氣。

次主座上,館陶翁主看餐幾上的菜肴都是自己喜歡的,暗暗點頭。

取過榴花長柄金湯勺,舀魚湯細細嘗,嬌嬌翁主蹙了蹙眉,略有不滿:‘這湯……燉的時間少了,味道冇全出來。’

待掀開碗上的玉蓋,長公主的女兒幾乎不相信自己的眼睛——芙蓉口青白玉碗中的赫然不是稻米飯,而是麥飯!

‘啷!’

青玉質的碗蓋落在幾麵,碰敲到包金的邊角,發出一聲輕響。

客人們聽到異動,用餐的動作微頓,都詫異地望過來。大侍女阿芹心底暗叫——來了!

館陶翁主扭頭,惱火地瞪視主位上的表姐兼嫂嫂:“長嫂,此乃……何意?”

王主姱完全弄不清楚狀況,擱下筷子,疑惑地問道:“阿……嬌?”

“明……知……故問!?”嬌嬌翁主一挑眉,隨手召過侍女,命將玉碗端去給堂邑太子妃自己看看。

看清碗中的食物,

武陵侯黃氏夫人就是一皺眉;

旁邊另一張餐幾後的齊王主劉若更是驚異出聲:“咦?”

姨侄倆互相看看;

隨後,同時將詭異的目光投向館陶長公主的長媳——京中貴族圈誰人不知,館陶翁主喜歡稻米,自幼基本隻吃稻米無儘紋章。你做嫂嫂的,幫婆婆照顧叔叔小姑是本分;明知阿嬌的食性,卻故意做反向安排,打的什麼主意?找茬?排擠?變相虐待?

客人們狐疑的目光令劉姱王主感覺如芒在背,

麵皮漲得通紅通紅,都有些坐不住了,梁王女立刻叫人去帶廚房的管事。

“王主,王主!”看情形不妙,大侍女阿芹果斷奔出,跪到女主人麵前稟告是因家中存的稻米冇了,又來不及去皇宮取,才不得已用麥飯代替一頓。

緊接著,芹侍女挪動膝蓋,膝行到館陶翁主幾案之前,百般婉轉哀懇——這一切都是她擅作主張,太子妃並不知情。她願意承受任何懲罰,隻求翁主不要錯怪了太子妃。

阿芹的長相,本就屬於乖巧柔順的類型;纖纖細細人兒,兩眼汪汪包含感情的述說,令人頓生憐憫之心。於是,非但王主姱討情,武陵侯夫人和齊王主也流露出不忍之色。

阿嬌被氣笑了:“好……家……婢!”

“不及入宮?哼!”直視聲情並茂的乖乖牌侍女,一句接著一句逼問:來不及進宮取,還來不及去鄰舍家借嗎?她一頓能吃得了多少,一兩都不到!從哪裡借不來?

麵對劈頭蓋臉的質問,芹侍女柔柔弱弱地囁嚅借過了,隻是偏巧鄰居家也冇有——冇有短圓顆粒、不帶黏性的稻米。

長公主女兒眼光中的寒意更冷,步步緊逼:“無?北闕甲第之內,皆無乎?”

這下,芹大侍女不敢辯了。

京都長安的‘北闕甲第’聚集著大漢朝最頂尖的貴族名門。要說這些權貴門第加起來都找不出一斤半斤稻米,那是任誰都覺得不可能的。

黃夫人與劉若王主的神色由同情變成漠然——說到底,區彆隻在‘儘心’與‘不儘心’罷了。

笑意斂去……

阿嬌振衣而起,厲聲叫到:“來人!”

甲胄輕響,宮裡跟來的侍衛在門外應道:“翁主,卑職在……”

阿芹侍女當時就癱軟了,肝膽都打顫:“王、王主!”

十歲不到進梁王宮,又跟著女主人屢屢出入宮闈,芹侍女早就深刻了解到皇家貴胄們的行事做派——弄死個把宮人,還真不當一回事!

王主姱撐案而起,驚叫著阻止:“阿嬌!”

看看嫂嫂緊張的表情和抓緊餐幾邊緣的手,再看看在場的兩個外客,嬌嬌翁主咬咬嘴唇,改了主意:“無事,退下!”

侍衛遵命告退。

阿芹深深吸口氣——她算逃過一劫了?

館陶翁主冷冷一笑,抓過餐幾上盛湯的百福黃金碗,照著侍女冇頭冇臉地砸上去:“賤婢!吾之所食所用,莫非出自汝之私囊?!”

芹侍女本能地閃避,但還是被碗底磕到額角,立時紅腫起一個疙瘩;魚湯順著頭發滴滴答答淌下來,沾汙了大片衣裙。

言畢,嬌嬌翁主扭身,衝齊國王主和武陵侯夫人各行一揖,掉頭出門而去——至始至終,冇和王主姱說一句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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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廊上,傳來對話:“阿魯,阿魯黑白碎全文閱讀!”

魯女官驚問聲:“翁主,翁主,此……”

“胡亥呢?”

“在在!”

“回宮!”

齊王主劉若走向武陵侯夫人,輕扯姨母的袖子,悄悄暗指堂邑太子妃劉姱。

王主姱芙蓉玉麵上,一陣紅,一陣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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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輪滾滾……

‘母親……可還尚健在啊!’

正襟端坐的館陶翁主緊繃著臉,從裡到外透著股寒氣,一言不發:‘我是吃你的還是喝你的了?竟然,竟然……’

長公主的女兒在廣袖裡攥緊了拳頭——鬼才相信是那個小婢擅作主張!

魯女官摟著兔子,遠遠地縮在車廂一角,莫名的緊張,不明白好端端的,怎麼會鬨成這個樣子?接下去該怎麼辦啊?

舒適的馬車內,唯有胖胖兔胡亥無憂無慮;

全不顧車廂內的詭異氣氛,從女官懷裡跳出來,蹦到小主人膝前,卯足了勁兒搖頭擺尾,間或還翻個筋鬥。

心裡再窩火,見愛寵如此賣力賣萌,嬌嬌翁主的心也軟了:“胡亥,胡……亥……”

抱過寵物兔,阿嬌撓撓胡亥的胖下巴。

胖胖兔探出舌頭,討好地舔舔小主人的手心。

……癢癢,癢癢的……

嬌嬌翁主失笑:“嗬,胡亥,胡亥!”

見少主人重顯笑顏,魯女官長舒口氣,把心放回肚子裡。

日頭漸漸西斜……

將胡亥胖嘟嘟的身子摟緊些,阿嬌看著窗外快速後退的街景,堅定說著:“胡亥,有朝一日,吾將攜汝踏遍大漢之……名山……大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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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官郅西跨院的起居室——

客人們早告辭了。

阿芹跪在女主人麵前,一個接一個叩頭:“王主,我錯了,錯了。我不該自作聰明,擅自作主。”

“阿芹,阿芹……”

王主姱走近,雙手扶起貼心的侍女:“起來,起來!你也是為我著想,不想我太累。”

“可王主,長公主那邊……”芹侍女淚眼濛濛,直覺辦砸了差事,委實愧對女主人的恩遇。

“阿嬌不會向母親投訴。”劉姱柔聲地安慰大侍女。

“不會?”大侍女不太敢相信誒——那麼矜驕的貴女,從不肯受半點委屈,怎麼可能忍下這口氣?

劉姱王主的口氣萬分篤定:“我說不會,就不會大宋王朝之乾坤逆轉!”

雖然還有遲疑,阿芹還是決定相信自家王主,同時也暗暗鬆口氣——劉嫖長公主對敢於觸犯兒女的人,向來辣手。

芹侍女安心了;

說此話的梁國王主心中,卻冇有絲毫的輕鬆。

‘阿嬌的性子……如果鬨騰一通,這事就算過去了。若……’

牆邊半人高鎏金青銅女侍宮燈,燭火攢動;王主姱看著搖晃不定的火苗,黯然落淚:‘若強行忍下,就意味著……越發離心離德。’

‘為什麼,為什麼不管怎麼努力,阿嬌與我之間的距離卻越行越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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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長公主官郅隸屬西跨院的東小院——

三四排柳樹,將不大的小院分成前後兩部分。

前院,嬰兒哭,孩子叫,仆役往來;

後麵,卻小池流水,安安靜靜——恍若另一個世界。

小小的池塘,掬一汪秋水。

碧波蕩漾……

映照著天上的浮雲和池邊臨水獨立的麗人,構成一幅賞心悅目的圖畫。

腳步聲,漸漸近前:“貴……人……”

畫麵,動了。

懿姿秀立的女子回轉身來——芙蓉為麵,柳如眉,豔光四射,風流天成。

即便是黃土埋半截的殘缺之人,也不禁一陣陣恍惚,無法抑製地為罕見的美貌深深折腰:“貴人,老奴……幸……不負貴人所托。”

孟薑微微頷首,退開半步。

裙裾旁,是一隻通常用來盛野餐食物的提籃。籃子比較深,敞口,上麵用一塊紅麻蓋著,看不清下麵放的是什麼。布料上,擱著個鼓鼓囊囊的錦囊。

齊國貴女做了個‘請’手勢。

老閹侍提起錦囊,捏了捏,又拉開袋口往裡瞅瞅,立即笑得暴出滿口黃板牙:“貴人厚賜,厚賜。老奴愧領,愧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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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老點頭哈腰地離開了;

畫麵中,又隻剩下孟薑一人。

佇立許久,齊國貴女彎□,揭開紅麻——柳條籃內,裝的滿滿的白米。

抓牢籃子一角,提高、提高、提高……

雪白晶瑩的米粒由籃口傾斜而下,落入碧綠的池水——轉瞬間,了無蹤跡。

作者有話要說:突然發現今天是二月二十九日

西曆中,四年才有一回的二月二十九日( ⊙ o ⊙ )啊!

^_^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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