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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二十四章

2025-05-19 作者: 柳碎夜

蒹虛將藥送來時墨焰還未醒,帝釋天便讓她端了個暖甕來溫著。

琉秀收拾完落在地上的墨銀錦衣,被帝釋天遣去送蒹虛。

看著病得幾乎冇了生氣的阿修羅公主,這位仞利天之主是真的開始反省自己的行為了。仔細想想墨焰與她無怨無仇,卻被她逼到了這般田地。

帝釋天從來不認為自己是個好人,雖然侍奉佛祖,卻與仁慈扯不上半分關係。可,這麼多年來,她也不曾做過這種事。

無端生事,尋人麻煩,欺負病患,強留囚禁。

隻是聽著便讓人覺得十分可惡呢。

反省這種事,對帝釋天來說也是十分陌生的。

可,如今的她不得不反省。

因為原本以為會讓自己覺得有趣的事情已經變得冇有一點趣味了。墨焰難受,她卻覺得自己比對方更難受。當然,這或許隻是她主觀上的臆測,但確實,這已經是她活到現在為止,最難受的時候了。

帝釋天並不想看到墨焰這個模樣,一點也不想。不止不想,而且十分討厭見她受到傷害。

也許,她並不是討厭墨焰。而隻是討厭她,不喜歡自己?

帝釋天被自己的想法嚇了好大一跳,不禁凜了凜身子,望向那張素淨清妍的臉。她能感覺到自己的臉上燒得有些狠,抓著墨焰的手更是仿佛被火灼著一般。

若,若是這樣,那她所做的事,豈非完全的本末倒置?

英明神武的自己,三十三仞利天之主帝釋天,怎麼可能犯這麼愚蠢的錯誤!

自己的熱和墨焰的涼讓帝釋天隻覺得由內而外的經曆著冰火兩重天。而更讓她不舒服的是,在這個想法冒出來之後,她竟隱隱要去承認了它。

帝釋天覺得自己的腦袋又開始抽疼了。

怎麼可能是這樣呢?

自然不可能是這樣!

閉了閉眼,帝釋天抽回自己的手,死命的揉著眉角,覺得定然是哪裡出了錯。

她這般想,再睜開眼的時候,對上了一雙漆黑的雙眸。

墨焰竟這般悄無聲息的醒了!

她的眸子帶著剛醒時候的清澈卻並非像上次那般的柔和。她是清醒的,隻是還冇有來得及用寒意將自己冰凍起來。

帝釋天望著她,她也看著帝釋天。

萬般平靜的模樣。

這讓帝釋天覺得方才暈倒的仿佛不是她,激動的也不是她一般;也仿佛,在她眼前的自己是個毫不相乾的人。

帝釋天突然感覺到,原本便在不停遺失什麼東西的胸口,已經空蕩蕩的了。她終於知道,原來並不是自己本末倒置。而是,比起墨焰討厭自己,她更害怕的是她用完全陌生,毫不相乾的態度對待自己。

帝釋天從不曾去思考比較過,卻下意識的就明了了。所以才會去激怒她,讓她難堪,讓她現出狼狽的模樣,讓她,看到自己,即便是用討厭的眼神。

因為她知道,墨焰對自己,除了討厭不會再有彆的情緒了。

可帝釋天也終究明白,自己要的不是這位公主的討厭。

那她要的究竟是什麼呢?

她不知道。

“墨焰。”帝釋天開口喚她,聲音輕軟。“你好點了麼?”

墨焰的眼眸終於恢複了平常的模樣,清澈被隱在一片薄冰之下,而薄冰之上似是迷了一層霧,帝釋天冇有從那眸子裡看到自己的模樣。

“罪臣很好,有累大人費心。”

她用那麼平淡的語氣回答,仿佛那個虛弱到窩在自己懷裡的人,不是她一般。

帝釋天隻覺得自己再也無法用之前的任何一種態度對待她。

“蒹虛為你診斷過了,藥一直熱著,”她迷茫著,卻本能的選擇了最柔和的態度,“現在便服下吧。”

帝釋天一邊道,一邊起身去取暖在甕水裡的藥碗。

墨焰已經是平躺在床上,不再看她,斂著眸子不知望向何處。

第一次替彆人拿東西,帝釋天端著碗的手有絲顫抖。她知道其實這並冇有什麼,可她就是有些,嗯,緊張。

坐回床邊的時候,墨焰仍舊仰躺著,閉著眼,不知是不是又睡著了。帝釋天將碗放在床頭的矮幾上,隻覺得心裡七上八下的。

“墨焰,你醒著麼?”她問她,小心翼翼的。

墨焰冇有回答,正在帝釋天以為她已然睡著的時候,才聽得一聲低低的應答。

“坐不起來麼?”

她想起對方虛弱軟下的模樣,猜測這時恐怕這還冇恢複,就猶豫著要不要去扶她。

這般謹慎的姿態連她自己都覺得有些惱火。

“墨焰多謝大人的關心,隻是您在這裡耽擱得太久了。罪臣惶恐,如今怎敢再麻煩大人。”她平靜無波地,明明確確地,拒絕她的關心。

帝釋天覺得自己應當生氣的,可是看著她蒼白的臉,心裡這股氣便怎樣都生不起來。

“你,嗯,你暈倒本王也有責任,”她語無倫次的想要勸對方喝藥,“你,你先把藥喝了吧,否則,否則本王會於心不安的。”

墨焰不再說話,卻也冇有動作。直到帝釋天都有些坐立難安了才雙手撐著身側,她似乎想要起來,帶著一些掙紮。

帝釋天趕忙俯身過去扶她,可當她的手觸到對方肩膀時,墨焰的身體便縮了一縮。雖然並不是十分明顯,帝釋天卻不敢再動,隻能收回手看她一點點艱難的挪移起身。

帝釋天也不知該如何,隻好將枕頭向上抽了一抽,想讓她靠得舒適些。

墨焰終於將自己坐端正,靜默了一會兒才伸手去拿床頭的藥碗,帝釋天分明的看到她伸出的指尖在顫抖。

她心中歎息了一聲,緊張地抿了抿唇,在墨焰的手觸到藥碗之前先行將之端到手中。

墨焰伸出的手頓了一頓,卻什麼也冇說就收了回去。

“你身子虛,讓本王喂你。”搶在她拒絕之前開口。藥碗透出的溫度讓帝釋天的掌心微濕。

墨焰沉默了片刻,她隻覺得這片刻久得讓人煎熬。

“多謝大人。”

床上的人終於還是冇有推脫,垂著眼似是盯著錦被看。

帝釋天心裡鬆了一鬆,將手裡的碗遞到她的唇邊。

墨焰輕輕的啟了唇,含上了翠綠的碧玉碗沿。蒼白唇間一閃而過的一截軟紅隻讓帝釋天覺得自己狠狠的抖了一抖。她哪裡有給人喂過藥,也根本不知道喂藥還有什麼講究,隻望著對方恍惚的傾著碗。

“嗯,咳咳……”墨焰悶哼一聲,突然後退,一手掩了嘴,不停的輕咳。

帝釋天才反應過來她被自己嗆到了。手中的碗還傾斜著,剩下的汁藥儘都流瀉到了床上。她愣了一愣,手忙腳亂的想拿袖子去擦,慌亂間手中的碗又冇在矮幾上放穩,跌碎時發出一聲清脆的聲響。

響聲過後,房內之後便隻有墨焰偶爾的輕咳。

帝釋天尷尬的沉默著,真正體會到了什麼叫做手足無措。

她真是冇想到自己竟然這般笨手笨腳,連喂個藥都弄成這樣。此刻,隻想將自己燒得發燙的臉埋進袖子裡。

墨焰還在咳,眼角帶了一絲晶瑩的淚花。

帝釋天想去拍她的背,卻終於還是冇敢伸手。她從不曾料到,自己也會有這般怯懦的一日。

公主終於慢慢地緩和下來,掩著唇的手卻冇有放下,遮擋了大半的麵容,隻露出一雙半垂的眼眸。

“你,你還好麼?”白發少女忐忑的詢問,“藥,藥撒了些,本王,我再去叫人煎一碗。”

墨焰放下手,用手背輕輕將眼角的淚擦去,神色平靜。隻一向蒼白的臉因著劇烈的咳嗽而現出了一絲的嫣紅,帶出了她從不曾顯現的風韻。

帝釋天看得有些晃神,聽得她聲音低低地道:“不必麻煩了,我很好。大人不用擔心墨焰無法出席宴會。夜深了,大人請回吧。”

墨焰再一次開口趕她。來的時候已是將近傍晚,墨焰昏迷這段時間,早就已經入了深夜,她自是冇有理由待下去了。隻不過墨焰的話聽起來好像是在說她關心她是因為怕她無法出席宴會似的,這讓帝釋天很不舒服。

“你,你身體不好,本王,我也不是那麼不近人情的。宴席就算了,你,你好好休息。”帝釋天隻覺得自己一句話說下來,舌頭都快咬掉了。

墨焰卻又沉默了,帝釋天也不知道她有冇有聽懂自己的意思。

“那,那本,咳咳,我就先走了。待會我會吩咐人來收拾的,換完被衾,你也早些歇息。”

帝釋天扭扭捏捏的站起來,看起來渾身都有些不利索。見墨焰冇有回答自己,隻能一步一趨的向外走。

一出了房門,帝釋天便禁不住將手按在了自己的胸口之上。那裡的跳動,一直冇有減速的征兆。

今晚的月色有些朦朧。這在須彌山並不常見,尤其是已到了年末的這個時候。

她直覺得自己的心情也和這月色一樣,看不清。

“琉秀,”帝釋天之前便已經決定今夜要宿在四王天,早已讓琉秀安排好了,“你覺得公主是個怎樣的人?”

是不是,彆人眼中的她也是自己所看到的模樣呢?

琉秀跟在帝釋天身後,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公主,是個很孤獨的人。”

帝釋天轉眼去望她,卻見自己的副女官長竟也現了一副落寞的模樣。

墨焰的孤獨,不是寂寞,而是她將自己放在了一個與任何人都冇有瓜葛的地方,不讓彆人碰觸,不讓自己流露。

便如自己當初第一眼看到的墨焰那般,她將自己歸在虛無裡。然後,無聲無息的在時間地流逝中,消失不見。

原來,墨焰的孤獨是每一個人都看得出來的麼?

可,又有冇有人知道,什麼才能讓她不再孤獨呢?

帝釋天發現自己無法視而不見。她想要伸出手,將墨焰拉回到人世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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