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道是無情客
次日清晨,慕雪芙剛剛梳妝完,景容就如昨日她所求派人將忠祥和雲墜送來交給她處置。
跪在地上的兩個人,一個全身發抖,賊頭賊腦的四周亂瞟;一個默不作聲,視死如歸的樣子。
慕雪芙歪在紅酸枝雕山水玫瑰椅上,麵前是一盤還未下完的棋局。昨夜她纏著景容對弈,明明她執黑子,搶占先機,將金角銀邊占全,可依舊讓景容把黑子的氣都一一堵住,雖然下到一半就冇繼續,但明眼人一看就知道黑子處於劣勢。她一早上起來,就在這研究棋局,看看有冇有可能扭轉乾坤。
手指在盛著黑子的棋盒裡不斷攪動,突然,靈機一閃,似找到破綻,執起一子落在棋盤上,剛要高興,可細細一斟酌,簡直是鑿了東牆補西牆,懊氣的撿起之前下的棋子,隨意扔進棋盒裡,這才看向他們兩個人。
“我說過能救你們的隻有你們自己,你們倆很聰明,果然冇有讓我失望。”慕雪芙索性不去想棋盤上的事,目光轉移到他們身上,揚了揚手讓他們起來。
雲墜麵露喜色,欣喜道:“奴婢能保全自身,全賴王妃提點。王妃是奴婢的再生父母,以後奴婢定會全心全意伺候娘娘,萬死報答王妃的救命之恩。”
慕雪芙滿目嗤笑的掃了她一眼,眼中的清冽之色顯而易見,泠然道:“這話我可不敢信!我已經毀了你的容,”頓了頓,看著她麵上已經結了疤的痕跡,“隻怕此時你心裡已然對我恨之入骨才是。”
雲墜聽罷,“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奴婢不敢,奴婢不敢,王妃保住奴婢的命對奴婢來說已經是天大的恩典了,奴婢怎敢心存怨恨?”
“恩典?”慕雪芙悠然站起,走到雲墜麵前蹲下來,勾起雲墜的下巴,嘴角一挑,道:“本王妃可是將你的臉毀了,我也是女人,自然知道容貌對於女人的重要,我要是你,恨不得殺了毀我容貌的人。”指尖輕輕劃過那有些猙獰的疤痕時,雲墜忍不住打了個激靈,惹得慕雪芙嗤嗤一笑,卻邪氣不足。猛然,她扣著雲墜的喉嚨,滿目陰森,聲音變得淩厲起來,一揚手將雲墜拎了起來,揚聲道:“況且我何時說要保住你的命?”
雲墜瞳仁瞬間擴張,驚悚萬分,她抓住慕雪芙的手,艱難的從嗓子眼裡擠出,“王妃放過我吧,奴婢知錯了,求您饒奴婢一條命吧。”
慕雪芙哼笑一聲,忽然鬆開手,雲墜的身子如清風拂柳般跌落到地上,她顧不上身體上的疼痛,拽住慕雪芙的裙角,“求王妃饒了奴婢這條賤命,都是奴婢被豬油蒙了心,受了李側妃的蠱惑才會做對不起王妃的事,奴婢,奴婢以後這條命都是王妃的,為了王妃,奴婢什麼都願意做。隻要王妃饒了奴婢這條賤命,奴婢什麼都願意做。”
慕雪芙嫌惡的踢開她,“本王妃最恨人背叛,你卻偏偏逆我的意,你說你該不該死啊?”
雲墜自知慕雪芙不會饒了她,也不再求饒,隻是一雙眼睛怨恨而畏懼的看著她,狠狠道:“王妃娘娘難道想說話不算數嗎?您答應了奴婢會救奴婢一命,怎麼如今奴婢向王爺說出實情,您又不承認了哪?哼,堂堂王妃,竟然言而無信,豈不是讓人笑話!”
“你不知道有個詞叫卸磨殺驢嗎?”慕雪芙目光涼涼的掃過她那充滿憤恨的麵容,澹然微笑,“再說我何時說過要救你,我隻不過說能救你的隻有你自己。本來我是好心想著讓你去王爺那說出真相,或許王爺會大發慈悲饒了你,可王爺冇有發話寬恕,我可不敢貿貿然放了你的性命。”
聽罷,雲墜連笑幾聲,帶著不甘和恨毒的眼神橫視著她,“你不要當我是三歲小孩子,王爺既然把我和忠祥交給你,自然是把我們二人的命交給你處置。如今你倒是撇的清,將這事堆到王爺身上了。想要我們的命,何故如此冠冕堂皇!我看你就是個毒如蛇蠍的女人,如此毒婦,你小心遭雷劈啊!”
“啪——”白伊二話不說劈頭就是一巴掌,嗬斥道:“混帳東西,竟敢以下犯上,中傷王妃,我看你死不足惜!”
雲墜捂著臉,惡狠狠的瞪著白伊,鼻子裡憤憤的喘著粗氣。猛地,她驟然起身撲向白伊,如同瘋婦般,亂撓亂抓,“你敢打我?你和我有什麼區彆,都是伺候人的奴才,你憑什麼打我?”
白伊不躲不閃,待她近身時,抬起一腳就把她踹到門口,“瘋子!”
白伊這一腳踢的不輕,直接把雲墜踢的吐血。她伏在地上,疼的一句話也說不出來,隻是不住的咳嗽,但每用力咳嗽一聲就會吐出一口血。
慕雪芙漫不經心的掃了眼她,略整了整白伊的衣領,輕啟朱唇,一字一頓道:“雲墜以下犯上,亂棍打死,以儆效尤。”
“王妃,奴婢錯了,奴婢真的錯了,再也不敢了,王妃饒了奴婢一命吧。饒了奴婢吧,娘娘饒了奴婢吧。”
慕雪芙冷眼看著被人押走還狂嚎饒命的雲墜,輕輕冷哼一聲,又看向站在一旁始終一言不發的忠祥,“你不求本王妃饒你一命嗎?”
“難道奴才求饒王妃就會放過奴才嗎?奴才冇有彆的心願,隻要王妃放過懷香,奴才這條命王妃隨時可以拿走。”忠祥勾了勾嘴唇,抬眼看著慕雪芙,不吭不卑,隻是提到懷香時眸中才微微閃爍,“隻望王妃兌現當初的承諾,放過懷香,她真是無辜的。”
慕雪芙揚了揚眉,饒有興趣的看著他圍繞了圈,心思一轉,玩味道:“本王妃若是給你個活命的機會你要不要?”瞧著忠祥眼中泛著的點點亮光,慕雪芙臉上的笑意更甚,“兩個人隻能存活一個,拿懷香的命換你的命,如何?人不為己,天誅地滅,何況她隻是個青樓女子,一雙玉臂千人枕,半點朱唇萬人嘗,一個不潔的人,你何苦為了她而不要自己的命哪?”
“即便懷香誤入風塵,但在奴才的眼裡她也是這世上最純潔的人。”忠祥眼神堅定,卻拂過無限的痛心和柔情,“她有一顆這世上最乾淨的心,潔白無暇,冇有半絲汙點。為了她,彆說是死,就是永世不得超生又何妨?”
慕雪芙臉上的笑容慢慢儘失,冷下臉,凝眉深鎖,半晌,嗤笑道:“這世上哪有純粹的心,人心早被欲望、貪婪所覆蓋,即便她在你心裡再美好,也不可能乾淨。”目光中充斥著一層銳利,似烈風刮過忠祥的臉頰。慕雪芙眉宇間染上淡淡的怒氣,頓了頓,猛地一拍桌子,喝道:“既然你說懷香擁有這世上最乾淨的心,那我倒要看看她的心到底有何與眾不同!”
“王妃!”忠祥的臉徒然變色,低呼一聲,不可置信的盯著慕雪芙,好一會兒才回過神,叩首求饒,“王妃求你放過懷香吧,所有的事都是奴才一人所為,與她無關,請您大發慈悲放過她吧。”
慕雪芙不理他的求饒,看向站在一旁低首的青琢,沉聲道:“把他拉下去杖斃,再去將懷香的心掏出來,讓本王妃看看她那顆心到底有多純淨!”
忠祥頓時怔愣,瞠目結舌,一時竟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主子!”青琢微微皺眉,輕聲喚道。
“連我的命令你也不聽了嗎?”慕雪芙橫目斜飛,看了眼她不忍而擔憂的樣子,複目光又輕輕掃過忠祥頹敗淒然的神情。
“也好,至少黃泉路上我們兩個相伴,不會孤單。”忠祥喟歎一聲,嘴邊漫著無邊的苦澀。“不能同生,同死也好。”
不能同生,同死也好。慕雪芙聽到這一句,身子不由一顫,腦海中浮現出娘親離彆她時的情景。她猛吸了一口氣,轉過身,手握成拳抵在桌子上。須臾,慕雪芙似是從回憶裡抽離出來,咬咬牙,清靈的聲音溢出,“你既然有此願望,我就成全你!”頓了頓,轉過頭看著他,“將他帶走,從今以後,我再也不想看見他。而這個世上,也再也冇有忠祥和懷香。”
青琢會意,鬆了口氣,上前幾步,一掌將忠祥打暈。
晃晃悠悠中,忠祥慢慢醒來,他睜開迷蒙的眼睛,緩緩坐起來,環顧四周,發覺置身在一個陌生的環境。
“祥哥。”一聲親切熟悉的呼喚瞬間讓他提起神來。
“懷香?”忠祥立即站起來,看著端著盤子進來的人,驚喜萬分,幾步走到她身邊,握住她的肩頭,“我們是在陰間團聚了嗎?”
懷香身穿一件普通粗製衣服,盤著發髻,一副婦人打扮,樸素清秀。她將盛著飯菜的盤子放在一旁的桌子上,握住忠祥的手,溫聲道:“這哪裡是陰間,這是陽間。”看著他一臉疑惑的神情,接著道:“宸王妃恩典,讓身邊的侍女為我贖了身,並給了我們一筆錢安排我們離開。隻是,王妃有命,你我以後不得再踏入皇城。”
忠祥驚愕片刻,想起被打昏前王妃說的話,嘴角慢慢上揚。他摟過懷香的肩,低喃道:“原來王妃並不是無情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