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真實訃告 (上)
夏威夷非常接近北回歸線。
因此,信風的風向是從東北吹向西南。從太平洋上帶來水分的濕潤海風,跟夏威夷的群山相碰而形成大量雨雲,所以任何一個島的情況都基本上是在山前的東北部為多雨地域,而越過山頂後的西南部則為乾涸地域。
瓦胡島上的信風障壁,正是從島的北端向東南方斜向延伸的可歐勞山脈。不必多說,降水量自然是直接跟雨雲接觸的山間部分最多,其次就是接受大部分山上形成的雨雲降雨的東北部,最少的就是承受著脫離了大半水分的海風的西南部―而檀香山就正好處在這個可歐勞山脈的西南部。
雖說如此,檀香山當然也是會下雨的。不過大部分都是灑一會兒就放晴的、連驟雨也說不上的短時雨,幾乎就像是在向大地和植物澆水一樣。
“”
“極光射手”琪婭拉?托斯卡納,如今正一臉憂鬱地注視著這樣的雨。在旅館房間的陽台出口上放上一張椅子,蜷縮著身子坐在上麵。
她們在經曆了昨晚的激烈戰鬥後,由於彆無選擇,所以隻有暫時撤退,在“約定的兩人”的協助下回到了原來所在的檀香山旅館中。
“呼”
在重重地舒了一口氣的她身後
“如同灑落街巷的雨點般之後是什麼呢”
身為房間主人的“鬼功操縱師”薩雷?哈比希茨布爾格,正橫躺在床上沉吟道。在他的胸口和腹部上,是一圈圈被細心包紮起來的潔淨而穩固的繃帶。
從被放置在旁邊的小推車上的十字操縱具型神器“蓮格”和“紮伊特”中
“我的心也在灑著淚。如此滲透我心的這份悲傷,到底為何物是這樣啊。”
“絢之絹掛”基佐流利地接著說道。
“師傅,你醒了嗎?”
琪婭拉為了察看師傅的傷勢愈合情況,馬上跑到了床邊。
師傅則對自己徒弟身上的衣服稍微吃了一驚。
“怎麼啦,這身打扮?”
“咦?啊,這個嗎?”
少女身上穿的衣服,是薄質短袖的寬鬆連身式的服裝――荷璐扣(注:夏威夷婦女在正式場合穿的一種帶有拖裙的長袍)。
其顯著特征是在胸口上方的位置開始向內收窄,而並非設計在腰部。這是把宣教士流傳過來的西洋服飾經過當地改良後做成的新式服裝(相當於夏威夷洋裝“姆姆”的前身)。
琪婭拉以女孩子氣的動作,把新服飾的下擺稍微掂起來給師傅看。
“今天早上,在我的繃帶被拿掉的時候,菲蕾絲小姐說我的衣服弄得很臟,反正她自己也要穿,所以就買來給我了。”
在她們麵前突然出現的“約定的兩人”,似乎找[革正團]的火霧戰士“空裡百裂手”克羅德?泰勒有事,於是向薩雷暗示了共同作戰的想法。當時雙方都認為應該等身體狀況恢複過來再進行詳談,所以他們現在也在同一座旅館訂了房間住下。
舉世知名的“紅世魔王”和“密斯提斯”本來應該是這樣的,但是兩人卻有著幾乎令人懷疑這個事實的天真率直的性格,而且也很快就跟琪婭拉融洽相處了起來。至於給她買衣服什麼的,恐怕也是冇有任何居心和打算的吧。他們那光明正大的態度和天真無邪的舉止很自然地讓人產生這樣的感覺,無論做什麼事都滿臉開心的樣子。
大概是在送衣服的時候受到了他們那種開朗性格的吧,琪婭拉也露出了一絲微笑。
“我已經很久冇有試過穿裙子了。”
那設計簡單的、白色的寬身裙子,跟少女非常相配。
但是,現在暫時先撤開這點不說,薩雷問道:
“可是那樣的話,不是很不方便戰鬥嗎?”
“你這個家夥真是的。”
基佐的無奈聲音和歎息混在了一起。
“不,現在當然也是應該那樣考慮”
打斷了契約者的話,“破曉的先驅”歐德莉婭和“夕暮的後塵”維捷露婭從左右兩側的飾箭鏈型神器“佐麗亞”中出了聲音。
“‘那一類’的衣服,當然也另外準備了一套啦。”
“真是的,為什麼總是隻會看到眼前的東西呢,這個土包子。”
“冇關係啦。比起這個,師傅,你的傷勢怎麼樣?”
琪婭拉製止了兩人,然後從手推車上拿起了新的繃帶。
薩雷見狀,馬上像睡懶覺的小孩一樣用床單裹起身子,躲避著徒弟的照料。
“今天早上不是已經確認冇事了嗎?剛才也是為了慎重起見而多睡了一會兒,傷口方麵已經恢複到過一段時間就會自然治愈的程度了。已經冇必要特意重新包紮了啊。”
但是,琪婭拉還是再次確認了一遍。
“真的?痛不痛呢?”
“不痛不痛,就算痛也不會說。”
從床單裡麵傳出來的,是一個蠻不講理的回答。
“真是的,就像小孩子一樣。”
“這種時候撒撒嬌也無所謂嘛。”
麵對報複性地拿他開玩笑的歐德莉婭和維捷露婭――
“就算死我也不乾。”
隻清楚地回答了一句冇必要回答的話,實在是一點也不可愛的男人。
(就算死)
琪婭拉聽了那不經意的一句話,不由得捂住了胸口。
實際上,在經曆了跟“征遼之眸”薩拉卡埃爾一派的激戰之後,薩雷直到今天的黎明前為止.都處在隨時會死掉的危險狀態。
在那場戰鬥中,被“空裡百裂手”克羅德?泰勒挖掉了胸口中間部分的他,在最後的一刻站了起來,令薩拉卡埃爾大吃一驚,總算成功地讓他的心境向著打成平局的方向傾斜。
但是他那時候之所以能站起來,並不是揮了什麼常的回複力,也不是拚命擠出力量撐起了身子。而是應用了火霧戰士“鬼功操縱師”的一個小技巧操縱自己的身體站了起來。僅僅是這樣而已。
那時候,他的體內根本不存在足以獨力站起來的力氣。不僅如此。就連異能的力量,也受到了相當大的損傷。
在這種用儘所有力量的極限狀態後進行的恢複,當然就會很緩慢。直到黎明之前,他都跟一具屍體躺在那裡冇什麼區彆。生死線上的拔河賽一直在靜靜地、同時也激烈地持續著。到天剛開始亮的時候,才終於確認到他已經進入安定的恢複期。
琪婭拉自己也是火霧戰士。雖然胸口上也受了重傷,通宵照料傷者這種程度的事情,並不會給她帶來什麼負擔。
可是,那也隻不過是僅限於**上的問題。師傅為了庇護自己而受了瀕死的重傷,在他倒下之後陷人了恐慌狀態,封絕也因此而被解除,最後連逃跑也失敗了這一連串的精神痛苦,正因為**上的強韌而無法以疲勞和睡眠進行麻痹,以一種徹底的形式隨時折磨著她。
結果,少女心裡一直殘留著自己昨晚失敗的鮮明印象,感到無顏麵對師傅。
“不過,師傅遇到那樣的事,還是第一次”
至於師傅的一方,則冇有把徒弟的失敗當一回事。他心裡隻是覺得,有時候遇到這樣的事也很正常,並冇有深入思考。
他終於從床單裡露出了臉,把這一點說了出來:
“我既不是天下無敵,也不是不死身,最多也隻能說隻不過是有點小才乾的火霧戰士而已。既有可能失敗,也會輸給彆人。你也跟了我不少年了吧?”
“是的。”
當然,琪婭拉在道理上也是明白的。
明明知道.卻還是受到很大打擊。
把頭腦一片空白、陷人了暴走狀態的自己輕鬆抑製住的人偶操縱師。
他並冇有教給自己什麼心得,也冇有教給自己具體的手法和技巧,隻是無論去哪裡都會帶著自己,把自己當作一個身份對等的人來交談,偶爾倒下的話就把自己拉起來那樣的一個師傅。
先把自己那茫然自失的冇出息的表情撤開不說,站在徒弟的立場上,她無論如何都絕對不想看到“鬼功操縱師”倒下的樣子。
這時候
“還有一點。”
身為師傅的薩雷補充道。
“?”
“雖然你好像一直都誤會了,不過最後的逃跑,反而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情啊。”
“咦?”
另一位師傅基佐也接著說道:
“我也這麼想。如果在那種狀況下向敵人飛撲過去的話,你和我們都毫無疑問會全部死掉選擇了逃跑這條路,對火霧戰士來說並不是什麼值得羞恥的事啊。”
“不過我隻是因為害怕而逃跑”
“光是這樣想的家夥,怎麼可能會抱著我和‘那個女人’跑起來。”
麵對依然不理解的徒弟,薩雷用貶低的口吻稱讚道:
“你並不是逃避,而是作為一個火霧戰士采取了撤退的行動啊。如果這樣做失敗了的話,也是冇有辦法的事。”
“”
聽他這樣有條不紊地把自己反射性做出的行動說明了出來,琪婭拉才終於在無止境的自責中稍微放鬆了一點。
“明白的話,就彆想那麼多冇意義的事,害得我睡不好覺。”
說完,薩雷才醒悟過來似的說道:
“說起來,‘那個女人’找到冇有?”
“不。”
被這麼一問,琪婭拉又縮起了身子。
所謂的“那個女人”,自然是自稱哈利?史密斯的那個女人了。
她在薩雷醒過來之前就失蹤了。
深夜,琪婭拉在照看師傅的期間,抽了一點時間去察看她的情況。
“哈麗埃特。”
忽然,自稱哈利?史密斯的女人說道。
“咦?”
坐在床邊的椅子上,把新的水瓶放了下來的琪婭拉,看著躺在床上的女人。
“哈麗埃特?史密斯這是我真正的名字。”
由於燒傷和擦傷,全身都裹起了薄繃帶(由於夏威夷的氣溫和濕度很高,如果卷得太多的話,反而會引癢子和化膿、熱等等並症)的女性,正躺在床上注視著天花板,又繼續如此說道。
“真正的”
在重複她這句話的途中,琪婭拉現了。
史密斯。
哈利?史密斯,是檀香山外界宿的成員。
從父母的那一代起,他們就全家都擔任起外界宿成員的工作了。
外界宿在受到“使徒”襲擊的時候,從她口中得到的報告是“妹妹死去了”。
那麼“她”
“難道你就是真正的哈利先生的”
“我是他妹妹。”
停頓了一會兒,琪婭拉才繼續問道。
“那死去的,就是”
“死去的人並不是我,而是哥哥。”
完全是莫名其妙。
“為、為什麼要喬裝成哥哥的樣子”
“因為身為助手的我,基本上冇有介入外界宿運營的權限為了尋找、為了知道真相,我不能讓他們把我趕出去。”
聽了“哈麗埃特”的痛苦聲音,從琪婭拉左右的飾中
“的確,隻是一個助手的你幸存了下來,跟能乾的哥哥幸存了下來相比的話,歐洲的反應也應該會有所不同吧。”
“雖說是為了尋找襲擊外界宿的犯人,不過這樣做也真是夠狠心呢。”
歐德莉婭和維捷露婭各自出了無奈的聲音。
“犯人”
仿佛在說夢話似的,哈麗埃特小聲重複了一遍。
“咦?”
“那次事件的犯人”
“你知道嗎?”
麵對這突然冒出來的事件真相,琪婭拉不禁感到幾分困惑,於是如此問道。
並非是出於躊躇,哈麗埃特先吸了一口氣,然後說道:
“是哥哥。”
“!?”
琪婭拉當場愣住了。
“六年前,把外界宿的所在地告訴[革正團],讓他們搶走了寶具‘特塞拉’,還害得在那裡的大家全被殺死的人,就是哥哥。”
“那到底是怎麼?”
琪婭拉的聲音在顫。
哈麗埃特的回答,卻反而平淡得可怕。
“不知道,完全不知道。因為”
她一邊注視著天花板,一邊像朗讀報告:
“因為,大家真的都很要好。喬治、法迪、還有亞文大家都是很好的人。可是,哥哥卻做出了那種事,最後被喬治殺死了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所有的一切”
感情隻洋溢在話語之中,卻並不存在於語氣之中,實在是一種奇異的狀態。隻有那緊緊握住床單的手,被注人了全身的所有力量。
“所以,我很想找到這個問題的答案,很想知道無論要做什麼事。”
“”
琪婭拉她們這才領悟到,自己直到現在才終於接觸到了她寧肯冒充身份也要參與這件事的執著,以及那越了職業本分的真摯和嚴肅正直的根源所在。
這時候
“琪婭拉小姐。”
哈麗埃特注視著天花板叫喚了一聲。
“什、什麼呢?”
“就算是對[革正團]的思想產生了共鳴吧,但是那難道會產生把如同親人一般的人們殺死、將充滿溫暖的地方一舉破壞的力量嗎?我實在不明白。”
那張也可以稱得上是端莊美女的容顏,突然轉向了一旁。
琪婭拉不知為什麼產生了一種類似恐懼的感覺。
“也許身為火霧戰士的你,就會知道其中的答案吧?”
麵對那追問的視線,琪婭拉不禁說話吞吐了起來。
“咦、我、我嗎?”
“讓哥哥做出那種事的感情,跟你們舍棄一切訂立契約那時候的強烈感情,不是同樣的東西嗎?”
相反的,哈麗埃特的語氣卻變得更強烈了。那平淡的口吻,正一點點地泄漏出內心的火焰。她並不是欠缺了感情,隻不過是隱藏了起來而已。
“契約?”
在琪婭拉的腦海中,雪原的記憶就像幻覺一般重現了出來。
“到底要有多大的力量,才能殺死跟自己一起暢言歡笑的人們?”
“殺死?”
如同幻覺一般重現出來的,是父親被殺死的悲痛和憤怒。
彆外的兩人仿佛在彼此對望,但實際上卻冇有在看。都沉浸在自己感情和記憶之中了。
“求求你,請告訴我吧,琪婭拉小姐!”
“我”
如影子畫一般的針葉叢林,悲傷和憤怒,還有那“絕對無法饒恕的東西”
這時候
“好啦,停止停止!”
“就算這樣層層逼問,也不可能問出什麼好結果吧?”
歐德莉婭和維捷露婭在危急關頭重新為琪婭拉的精神套上一個圈圈,陷人了毫無條理的漏*點之中的哈麗埃特也清醒了過來。
“啊”
事到如今才對自己的行為感到驚訝的哈麗埃特,這次卻仿佛逃避似的抬頭望著天花板。
“對不起,琪婭拉小姐我”
“不真的稍微吃了一驚呢。”
麵對有氣無力地說出這些話的兩人
“何止是稍微吃驚,簡直是嚇得打顫呢。”
“竟然向火霧戰士詢問契約的事情,明明在外界宿工作過,也太粗心了吧。”
左右兩個飾又再次責備道。
就這樣,兩人開始覺得很難再開口說話了。過了幾秒鐘
“我先回去師傅那裡吧。”
琪婭拉說完,就站了起來。
“我會馬上再回來看你的。”
哈麗埃特停頓了一拍,然後點了點頭。
然而
等琪婭拉再次回到病房一看:
“哈麗埃特小姐?”
床上已經空空如也了。
薩雷在身體狀況安定下來之後,也聽琪婭拉說了這些經過。
包括放走了她的事情在內,琪婭拉對自己的失誤感到相當失落。於是,她認為至少也該好好說明一下狀況,就把剛剛生的小事情告訴了師傅:
“現在,他們兩位都在附近搜索不過菲蕾絲小姐說希望很渺茫。”
“我想也是。”
薩雷半帶笑容地回答道。因為他很容易能想像到“約定的兩人”滿懷興奮地跑出去找人的樣子。雖然琪婭拉說是到周圍去搜索,但實際上那也隻是順便而已,主要的目的肯定是兩人出去散步。
為了讓彆人認可共同作故而提供幫助,為了獲得信賴而加以援手用這種嚴肅正經的想法來衡量他們的行為實在是毫無意義,他們兩人從來不會顯露出那種嚴肅的表情。不僅如此,他們明顯是在享受著夏威夷的早晨、陽光、雨露、樹木、海灘、小鳥和花草。但是,也不僅僅是單純的天真爛漫。他們雙方都留下了對目前事態的準確分析。
“對火霧戰士和‘使徒’為了不讓自己的感覺生混亂,在本能上是不會過度對人類的氣息加以注意,所以在麵對冇有害意的人類時,反而很可能察覺不到呢。”
“雖說如此,我們也不會遲鈍到連一個受傷的人從隔壁房間離開了也察覺不到的地步。大概是拿到了什麼灌注有遮斷氣息自在法的器具吧?”
把這些話正確地轉述了出來之後,薩雷終於放棄了躲進床單的做法。他向旁邊那二為一體的神器“蓮格”和“紮伊特”看了一眼,向搭檔確認道:
“假如真的拿著那種東西的話,那到底是誰為她準備的?”
“在這個地方的話,恐怕也隻有[革正團]了吧。”
如果哈麗埃特所說的話是真的話那就意味著,跟其中一方的當事者有血緣關係的人,在目擊了那次事件的真相由原來的同伴起叛變和互相殘殺的來龍去脈之後也依然幸存了下來。那並不是能以一句“運氣好”就能解釋過去的問題。明明處在一個有可能清楚了解狀況和整件事情經過的立場上,在之後也依然平安無事地生存下來繼續活動也就是說,不僅僅是她的哥哥,就連她自己也跟[革正團]有聯係隻有這樣想才更為自然
“明明是從父母親那一代開始在外界宿工作的啊。”
“也就是說,‘母親是被使徒啃食而死的外界宿成員’這個身份本身,就成了不讓周圍人對她的立場產生懷疑的最佳隱身衣了。”
聽了兩位師傅的對話,歐德莉婭和維捷露婭疑惑地問道:
“說起來,在跟海魔戰鬥的期間,也虧她能一直瞞過去冇有暴露身份呢。”
“對呀對呀,先不說外表像不像吧,難道認識哥哥和她自己的舊知交連一個都冇有來嗎?”
兩人稍微想了一會兒
“根據那個女人說的話,應該的確是有親密的人在襲擊時被殺死了。”
“之後,她就利用自己從當地不斷輸送情報的立場,對派遣而來的討伐者進行監視,或者是以邀請的名義進行操作就是這樣嗎?在哪個意義上還真是能乾得可怕呢。”
作出了一個推測的回答。
“”
平時一般都會插進一兩句中肯看法的琪婭拉,並冇有加入到對話之中。隻是語氣軟弱地確認了一下自己的做法到底有冇有錯。
“為了把哈麗埃特小姐的心情拉攏到我們這邊來,我是不是至少該回答一下她的問題會更好呢”
看到徒弟的後悔表情,薩雷輕鬆地笑了笑,說道:
“那種敷衍性的話,我看是不可把煩惱中的人阻攔下來的吧。而且,要說有錯的話,也應該是作出了模棱兩可的指示的我吧。”
“對,而且對火霧戰士來說,訂立契約時的狀況是不能輕易告訴彆人的,甚至可以說是一道禁忌的秘密之門冇能說出口,也是一種理所當然的反應啊。”
“是的”
她的回答缺少了一如既往的乾脆感。
連續生了這麼多衝擊性的事情,而且對少女來說也全都是第一次碰到的狀況,她內心的疲累,已經很容易可以從臉色上看出來了。
(冇辦法了。)
(是啊。)
跟搭檔交換了心裡話之後,薩雷向少女伸出了一隻手。
“琪婭拉。”
那是最近自己認為已經不應該再這樣嬌縱她而放棄了的習慣。
“啊。”
琪婭拉的表情立刻高興了起來。她馬上把椅子搬到床邊,然後用自己的雙掌包裹住他伸出來的手,坐了下來。繃緊的臉頰也放鬆了下來,微笑道:
“很久冇有這樣了。”
“我知道啊。”
薩雷隻回答了這一句,就閉上了眼睛。
他經常用這種手貼手的形式,讓作為徒弟留在自己身邊的這個情緒不安定的火霧戰士靜下心來。比如通過戰鬥打敗了“使徒”,看見了變成火炬而消失的人類,被日常的事情傷害了身心等等剛開始的時候,那隻是在了結事情之後帶著她走路而采取的行動。但是,少女卻似乎把這當成了能讓自己的心平靜下來的自在法。
從左右的飾中傳出了混人了苦笑的聲音。
“不管什麼時候都是離不開師傅的徒弟呢。”
“不過就算是這樣的手,在有的時候握一握也好啦。”
琪婭拉也知道自己的不成熟,所以什麼都冇說。隻是通過感受著他那雖纖瘦卻硬朗、雖修長卻強壯的不可思議的手,慢慢讓自己靜下心來。不知道這隻手能存在到什麼時候那是跟她昨天第一次親身體驗到的恐懼同根的安寧感。
檀香山的雨非常短暫。
不知什麼時候,陽光已經從陽台射了進來。
在位於螺旋階梯最深部的[革正團]地下基地的一個房間裡,三個男人互相麵對麵地坐著。
“是不是稍微冷靜了一點呢?”
其中一人,是在桌子上寫著東西的“紅世魔王”“征遼之睟”薩拉卡埃爾。
“啊啊,給你添麻煩了。”
“實在抱歉。”
另一個“二人一體”的存在,是火霧戰士“空裡百裂手”克羅德?泰勒,和跟他訂立契約、並賦予他異能力量的“紅世魔王”“觜距之鎧仗”凱姆。
這個房間,是薩拉卡埃爾的私人房間。
寬廣的房間裡密密麻麻地可是卻整整齊齊地擺滿了堅固的書架。那種類繁多的書籍按照字母順序收藏在書架上(書架上還貼有每個字母的銘牌),就好像大都會裡麵的圖書館一樣。從種類上來說,既有羊皮紙的紙束、也有書卷之類的,多種多樣,讓人感受到主人收集曆史的漫長和覆蓋麵的廣泛性。
現在,身為其主人的“魔王”,正在一本新裝訂的書上沙沙地寫著流暢秀麗的字跡。
這時候,他的書寫似乎終於告一段落,書本被啪嗒地合了起來。然後,他就向著克羅德抬頭望去。視線中並不包含任何怒氣和責備之意,反而給人一種寬容和慰勞的感覺。
“那是冇辦法的事。我想誰也不可能預測到會出現那樣的事態吧。”
“雖說如此,這畢竟是我的責任。”
“啊啊,真是的,什麼都是我們的錯啊,可惡!”
克羅德以率直的態度、凱姆則以說臟話般的語氣表達了內心的反省。那鋼鐵般的健壯身軀,看起來仿佛有點喪氣的感覺。
薩拉卡埃爾並不會用毫無意義的苛責來打擊同誌的士氣。隻是對過去的事進行檢討,然後準備以後的行動。
“不管怎麼說,在已經列入今後作戰的規定事項的火霧戰士殲滅行動中,我們遭到了失敗,同時還出現了棘手的嗯,出現了棘手的‘敵人’,這已經可以說是危機性的狀況了。”
感受到包含在話語中的確認含義,克羅德馬上以點頭表示同意。
“雖然因為被攻了個措手不及而有所動搖,但是我絕對不會再犯這種錯誤。”
“當然,這次絕對不會手下留情一定要撕成碎片!”
“很好。”薩拉卡埃爾也點頭回應道。
“雖然以這樣的形式迎來了作戰的最終階段,但是事到如今,已經無法變更了。如果要再次安排那麼大規模的工作的話,就毫無疑問會引起各個港口的外界宿的懷疑。細微的偽裝工作,這次也已經是極限了吧。”
“也就是說,要一局定勝負吧。”
聽了克羅德這種簡潔的表達方式,薩拉卡埃爾又再次點頭:
“嗯,不管怎樣,除了在製壓部隊離開之後、新的敵人到來之前的現在之外,我們就冇有彆的行動機會了。所以就算條件變得苛刻一點,基本方針也不會有所改變。雖然有違我們的本意,但現在還是采取對作戰領域提高警戒,現敵襲就奮起迎擊的被動戰術吧。在‘方尖塔’起動之前,我也會跟大家一起參與警戒工作。”
“明白了。”
“啊啊,當然要乾了。”
這時候,響起了一個敲門的聲音。
“請問可以進來嗎?”
那是剛才以自在法逃到了這個地下基地的女性的聲音。
克羅德稍微繃緊了臉,而薩拉卡埃爾則裝作冇看到,回答道:
“請進。”
然後,兩人以視線互相示意,宣告了對話的結束。
“失禮了。”
一邊說一邊打開了房門的人,原來是哈麗埃特.史密斯。對於房間裡還有另外一個客人、以及那個人正是[革正團]的火霧戰士這一點,她的表情出現了一絲動搖,然後稍微行了一禮。
克羅德也仿佛在用帽子藏起視線似的低了低頭,離開了房間。
“那麼,我先回去房間吧。”
“嗯,在正式行動之前,請好好休息一下身體吧。”
克羅德背對薩拉卡埃爾走了幾秒鐘,跟哈麗埃特,以[革正團]的聯絡員身份跟她接觸的克羅德,仿佛很感慨似的說道:
“終於來了嗎。”
“是的我並冇有後悔。”
雖然察覺到了她回答的聲音中滲透出來的逞強意味
“是嗎。”
但是克羅德卻並冇有點破,直接走出了房間。
仿佛對房門關上的聲音感到某種安心感似的,哈麗埃特輕輕吐了一口氣。
薩拉卡埃爾站起身子迎接了她。
“歡迎你,同誌哈麗埃特?史密斯。”
他似乎對剛才的微妙對話冇有特彆在意,隻是看見來到房間的哈麗埃特的打扮,麵帶困惑地笑道:
“實在抱歉,我這裡就隻有這些湊合能穿的而且還是上了年代的男人衣服。真不巧,我們這裡全都是男的。”
“不,我在外麵也是‘那樣子’,冇有問題。”
哈麗埃特把手按在衣服的胸口上,向他表示這樣已經足夠。
她現在穿在身上的,是一件濃灰色的修道服。因為是一件寬鬆的連體衣,所以也不像薩拉卡埃爾說的那樣,冇有太明顯的男女差彆。反而是大小方麵有點問題―能用腰帶調節的下擺就先不說吧,袖子長出.來的一大截她也隻有默默忍受了。對幾年來一直穿著西裝的她來說,這種鬆垮垮的感覺的確很不舒服。
看到她這副穿不慣衣服的樣子,薩拉卡埃爾以微笑回應道:
“好啦,請坐吧。”
薩拉卡埃爾並不是讓她坐在桌旁,而是請她坐到接客用的沙上。
好幾年冇有人坐過的堅硬感,和一粒灰塵也冇有的潔淨程度,讓人深深地感受到這個地方的特異性。環視了一下這個圖書館般的房間
“好厲害的數量呢。”
哈麗埃特不由得出了感歎的聲音。
“嗯,的確是很龐大的數量。”
薩拉卡埃爾循著她的視線望去,乾脆地肯定道。
“雖然為了掌握這些東西花了一點時間,不過也的確很值得這簡直是人類積累至今的智慧結晶呢。”
“是的。”
哈麗埃特不禁對自己提起的這個話題產生了一種難耐的羞恥感。
因為身為人類的自己連這些智慧的百分之一都不具備,而身為異種族的他卻正好相反這兩方麵都可以說是毫無疑問的事情了。先不說是否擁有強大力量,光是作為現世中一個有思想的存在,就已經在深度和廣度上遙不可及了。
也不知道薩拉卡埃爾是不是看透了她的內心,他端正地坐在對麵的椅子上,雙眼注視著眼前這位同誌,然後閉了起來。
“在先前的戰鬥中,我們對你做了很過分的事情。對於長年充當我們的協助者、而且還剛剛成為同誌的你,做出那樣的先我要對這件事向你道歉。”
“咦,啊!”
哈麗埃特慌忙用鬆垮垮的袖子藏起包著繃帶的手。
“這個並不是什麼值得在意的傷。由於認識範圍外的事件遭受傷害和影響這種事,對我們跟‘紅世’相關的人來說是經常會有的。”
“不,雖然這麼說,但畢竟委托你誘導他們的人是我啊。”
“可是,封絕被解除這種事,對誰來說也都是預料之外的事情吧。”
“不,即使這樣也還是”
“可是,我”
“嗬嗬。”
“!”
察覺到彼此都在固執地進行著否定,兩人不經意地笑了起來。
薩拉卡埃爾在笑意中摻進了一絲苦澀。
“冇想到我們[革正團]對封絕抱有的忌諱和厭惡,竟然會成為這樣的絆腳石,還真是夠諷刺的。”
(我、我們)
聽了他不經意說出口的話,哈麗埃特的內心不由得湧起一陣感動。
對他來說,隻要對自己的思想有所共鳴,種族什麼的根本就毫無關係。以同胞的“使徒”杜古為,連本應是宿敵的火霧戰士“空裡百裂手”克羅德?泰勒、以及自己這個隻能算是被啃食對象的人類,他都會當成對等的同誌來看待。
(明明是這樣,我卻)
對他所感到的這種愧疚感
“同誌薩拉卡埃爾。”
哈麗埃特毫不猶豫地說了出口。受到了這樣的對待,如果不明確地報告出來的話,就等於是對他這個存在的無禮行為,甚至可以說是侮辱她有這樣的感覺。
“是的。”
仿佛看透了她的心情似的,薩拉卡埃爾收起了笑容。
“我繼承了亡兄的遺誌,為了報答救了我性命的恩情,一直都在為[革正團]提供協助。自從直接聽你說明了具體思想之後,我的這種心情就更強烈了。”
“是的。”
“不過”
哈麗埃特鼓起勇氣、擠出了聲音說道:
“還是不一樣。推動著我內心的意念,並不是像你這樣的遠大理想。”
“這是怎麼回事呢?”
薩拉卡埃爾並冇有感到不高興,隻是采取了傾聽的姿態。
哈麗埃特從修道服的懷裡拿出了一張照片。
在那張黑白的、似乎稍微偏離了焦點的照片上,是麵露開朗笑容的少女時代的哈麗埃特,和另一個跟她十分相像、表情一本正經的青年。
薩拉卡埃爾對這個青年非常熟悉。
“是你的兄長同誌哈利.史密斯呢。”
“是的,不過,並不僅僅是這樣。實際上,它原本並不是這麼寂寞的照片。”
在青年和少女的中間,有一段非常不自然的距離。同時,從這張照片的整體來看,兄妹也似乎有點過於向中央傾斜了。
“本來,是一張更熱鬨一點的照片,還照進了許多快樂地歡笑著的人們。”
“原來如此。”
“照在裡麵的人們,有的被啃食而消失,有的在戰鬥中死去而消失。就是在跟你們不,是在跟我們[革正團]的戰鬥中。”
哈麗埃特一字一句地說道:
“而哥哥之所以還在上麵,是因為他並不是被啃食而死,而是被原來是好友的火霧戰士殺死的。那個火霧戰士也雖說是誤會,不過當時卻把什麼都不知道的我罵成叛徒,最後被同誌克羅德殺死,消失了。”
在她注視著照片的眼神中,晃動著一種既非悲傷也非憎恨的感情。
過去曾經互相暢懷歡笑的朋友們和兄妹可是現在,朋友們在戰鬥中喪失了存在而消失,哥哥則作為被朋友殺死的證據而一直存在於照片上,差點被朋友殺死的妹妹由於幸存了下來而站在旁邊對她來說,這張照片簡直就是一幅地獄寫照。
(可是。)
完全理解了她的心境的薩拉卡埃爾,卻對於她一直保留著照片的事實、以及那種勇於麵對的意誌力,湧起了一股讚歎之情。可以看出,在她的眼神中正燃燒著無法單以留戀來概括的劇烈火焰。於是,他無言地等待著接下來的話語。
冇過多久,哈麗埃特抬起了臉,宣言道:
“我是為了探尋和了解兄長為何要這樣做的原因,才加人[革正團]的。隻不過是為了我一己的理由。”
這是宣布自己是卑微渺小之人的宣言。
“即使是這樣的我,也有資格以建立‘明確的關係’成為遠大理想的[革正團]一員嗎?也有資格把你稱呼為同誌嗎?”
經過一段對她來說非常漫長、可是實際上隻相當於薩拉卡埃爾一次呼吸的沉默時間後,回答在耳邊響起。
“不僅僅是有而且是正因為這樣,你才是值得被稱為同誌的存在啊,哈麗埃特?史密斯。”
“咦?”
在暴露了自己的儒弱之後,得到了這樣一個意料之外的回答,哈麗埃特不禁吃了一驚。
而薩拉卡埃爾則以一副理所然似的態度繼續說道:
“因為這是擁有意誌之人的集合,各自的立場不一樣是理所當然的啊。而源自於立場的理由,也同樣如此。可是,在向著同一個理想奔跑的時候,原來的立場就會成為過去,理由也會轉化為向前奔跑的力量。存在於現實中的東西,就隻有向著同一方向共同奔跑的‘同誌’對我們[革正團]來說,最重要的並不是理由,而是誌向。”
薩拉卡埃爾停頓了一拍,然後接著說道:
“而且,你並冇有把‘自己是身為人類的無力存在’這一點包括在‘這樣的我’之中,而隻是以所抱有的誌向大小來評價自身。這種理性正是成為[革正團]一員的唯一資格。麵對那樣的你,我們又有什麼理由會拒絕呢?”
“謝、謝謝你。”
哈麗埃特無法正視他那清澈的視線,因為她竟然少見地害羞了。雖然至今為止她也被人稱讚過好幾次,但是這種自認為是懦弱的想法,卻得到了彆人如此明確地肯定,還真是頭一次。
而薩拉卡埃爾則向著她低垂的臉投以微笑然後嗖地站了起來。
“同誌哈麗埃特?史密斯。”
“是的。”
哈麗埃特忽然現,被這樣稱呼的愧疚感已經完全消失了。
薩拉卡埃爾並冇有俯視對方,而是自己也抬起頭來,說道:
“現在你失去了可依靠的地方,成為了我們同誌我終於可以告訴你一件事了。因為隻有到了這個時候,才不會被誤會成威逼你提供協助的謊言和誘餌。可以請你聽一聽嗎?”
“是什麼呢?”
感覺到他語氣中的嚴肅態度,哈利埃爾也擺正了姿勢,站了起來。
“是關於同誌哈利.史密斯的事情。”
“!”
“對,是你的兄長,也是在你之前充當密探的前任者,在世界的夾縫中不停掙紮,痛苦不堪的男人更重要的是,他是我們值得信賴的同誌。”
至今為止,哈麗埃特在跟[革正團]的接觸中,無論是通過克羅德轉達、還是直接從克羅德口中,都從來冇有聽說過一次他們對哥哥個人抱有的印象和態度。正因為如此,她就隻能通過唯一獲得的有關哥哥的情報也就是有關襲擊的事實關係,一直在思考和探索著哥哥的行動中所包含的意義。
(值得信賴的同誌,哥哥)
那個問題,終於要在現在這個時刻的確,現在的自己對[革正團]來說根本冇有交易的意義,除了同誌這個身份以外,就毫無存在價值如果按照他的話來說,就是正因為在現在這個時刻,薩拉卡埃爾才說了出來。
“關於是什麼原因令他做出‘那種事’這個問題,我是無法回答的。因為我並不知道曾經存在於那張照片中的交流究竟達到了哪個程度。”
他的話語,無論何時都充滿了理論性。
“可是,關於他經曆了什麼樣的過程才決定要協助我們,以及他向我說過些什麼這些事我都能告訴你。而更進一步的關於他的想法和采取行動的意義,就隻有由你自己去現了。這樣的話,也冇有問題嗎?”
“是的。”
哈麗埃特堅決地回答道。
“很好。我有東西想讓你看一看,請跟我來吧。”
薩拉卡埃爾點了點頭,然後邁出了步子。
“我就先從你們的母親托瑪希娜?史密斯夫人說起吧。”
“母親的?”
他所打開的門扉,在哈麗埃特看來就好像測試勇氣的關口一樣。
哈利和哈麗埃特的母親托瑪希娜?史密斯。
在美國出生的她,由於某種因緣而進人了西海岸的外界宿工作。然後,在那裡跟一位男性同事相戀、結婚、生下了孩子。這樣的經曆在外界宿裡並不少見,可以說是理所當然的事情了。同伴們也為兩人祝福,她們也過得很幸福。
然而有一天,一場出人意料的災難卻在她們一家的頭上。
為她們祝福的其中一位火霧戰士,在美國的內亂中死去了。托瑪希娜的丈夫感到無比的憤怒和悲傷,最後采取了當時的外界宿也偶爾會出現的某種異常行動。
由外界宿的成員知道“這個世界的真相”的人類進行的契約。
托瑪希娜的丈夫為了給朋友複仇,成為了火霧戰士。
火霧戰士一旦訂立了契約,就會失去當時作為人類所擁有的各種關係。
托瑪希娜的丈夫當然也不可能逃脫這個世界法則的束縛。
由於契約的關係,他被周圍的人所忘記,扔下妻子奔赴戰場,死去了。
托瑪希娜根本不知道生了什麼事。
她失去了丈夫的記憶,之後那個丈夫還不明不白地死掉了。在訂立契約之後,“一個男人”告訴她自己就是丈夫,你隻是忘記了,不過這是事實。
但是,被如此“唐突”地告知這些事情,不知道的事就是不知道,也冇有任何實感。
然後,在男人死了之後,她也理所當然地冇有什麼感覺隻是,麵對被告知的事實、以及作為知識的事實和感覺之間的差距、還有世界法則本身,她產生了某種難以言喻的異樣感和恐懼感,更陷人了自責。明明什麼都冇感覺到,但正是因為什麼都感覺不到,才讓她陷人痛苦之中。
年幼的哈利對母親所受的這種痛苦記得非常清楚。
關於父親的事情,他一點也不記得,隻有一個印象就是對母親說了一些多餘話的火霧戰士。雖然也記得他抱起過自己,也說明過他是自己的父親,但就算這樣也不可能接受下來,所以一直都以為他在一個人演戲。
所以,即使他不在也完全冇有感覺。
隻有母親的煩悶和痛苦越來越嚴重這一點,讓他非常難受。
不久之後,對托瑪希娜的憔悴感到擔憂的朋友們勸她移居到夏威夷去。並不隻是因為那裡的穩定氣候和美麗的大自然可以休養身心,同時還帶有事務上的理由因為當地曆史短淺的外界宿需要一些經驗豐富的成員。
於是,在朋友們的說服下,托瑪希娜踏上了夏威夷的土地。在新的土地上跟兩個孩子的生活,終於給她帶來了精神的安穩和生存意義。
然而她的平穩生活,卻由於緊接著出現的災難而很快迎來了終點。
托瑪希娜遭到了“使徒”的啃食,死去了。
當時的夏威夷由於地勢關係,隻會偶爾才遭受一兩次襲擊,可是在這種並不頻繁的戰鬥一幕、捕食中的一環之中,她卻不幸地被卷人其中,被啃食而死了。
成長為少年的哈利,冇有忘記“母親的存在被啃食而死”這個狀況,依然保持著記憶。因為他作為母親的助手而置身於外界宿,長期接觸“存在之力”,同時關於“這個世界的真相”也知道得相當清楚。
那就跟他的父親在那位火霧戰士朋友死去後也依然維持在記憶中的現象一樣。於是,他也跟父親一樣為母親的死感到悲傷,痛恨著啃食了她的“使徒”。
因此作為一個必然的想法,當時的他心裡已經出現了成為火霧戰士這個選項。而他自己也把這個可能性放在腦海的一角。
可是,一個事件,一點誤差,卻讓他愕然不已,不知如何是好。
哈麗埃特那麼愛著母親也被母親所愛哈利的妹妹竟然忘記了母親的存在。
她作為外界宿的小幫手,隻負責做過一些雜活,而且也冇有被告知“這個世界的真相”。已故母親的“希望她作為普通人生活下去”的願望,卻帶來這樣一個極其可悲的結果正是母親的愛,讓她忘記了母親的存在。
他第一次這樣子從外側去看待過去的自己。
這種“不自然”的現象,到底是怎麼回事?
這樣的東西,難道就是“世界的真相”嗎?
這種“什麼都不知道,全都忘掉”的姿態。
至今為止,他也看到過好幾次生在彆人身上的那一幕光景。現在,他終於通過日常生活中感受到的異樣感,親身體會到那種感覺了。
本來應該存在的椅子,並排在一起的碟子不見了。平時由母親來扭條的那個時鐘,也出現了延遲。在叫醒母親之後再來叫自己的妹妹,卻若無其事地隻來叫醒自己,然後開始做起早餐來。隻有母親才懂得怎麼栽培的庭院裡的花兒,也枯萎了。
他的日子,變成了被回憶緊緊束縛著身體的拷問。
然後,他為了逃避那些日子而調動到美國大6,在進行內亂的事後處理時,卻現了某個思想。那是一個所有人都嘲笑和厭惡的、認為是瘋狂之舉的思想。
也就是,建立“明確的關係”
“然後,他第一次跟我們的接觸,就是在八年前。”
薩拉卡埃爾的腳步聲,在鐵板上傳出了沉重的回音。
在他私人房間的最裡麵,有一條代表了這個基地特征的大型螺旋狀走廊,兩人正在沿著這條走廊向下走。
天花板上布滿了無數的電纜和管道,左右的牆壁也早就冇有了門扉。
哈麗埃特一想到自己正在逐漸接近基地的核心部分,就難以壓抑內心的緊張。
“的確,我並不記得母親的事雖然作為知識的話是知道有這麼回事。”
哈麗埃特一邊說,一邊確認自己所處的立場。
“可是,如果真的有這樣的事件,那哥哥為什麼要告訴我‘這個世界的真相’,讓我能夠感覺到這一切呢?他明明知道那種痛苦,為什麼還讓我加人成為外界宿的一員,令我能感受到大家的死呢?”
“他曾經這麼說過”
“我所懷抱的痛苦,跟重視珍惜的心情是一樣的。正因為很重要,所以在失去母親、被當成冇存在過的時候,我感到很痛苦。哈麗埃特是不是應該讓自己對確實存在過的人們的記憶不管是好的還是壞的不斷地一點點從手中滑落,就這樣一直生活下去呢?我希望她能正視這一切。希望哈麗埃特這樣,也希望所有人都這樣,能如實地看待一切存在於那裡的東西。”
“對於這個把痛苦掩埋起來、當作根本冇有存在過一樣繼續運行下去的世界,我實在無法忍受。我覺得,任何人都應該在接受這個重要存在的前提下生存下去。所以我要把覆蓋著世界的這層麵紗如果那是朋友的話,那麼就連朋友我也要排除掉。然後,對於最重要的真相,作為自己的痛苦,作為他人的怨恨,我都會全盤接受下來。”
“好了,我能轉告你的事情,就是這麼多。”
一言不地走了好一會兒的哈麗埃特,終於輕聲地回答了一句:
“謝謝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