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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57、見血封喉

2025-05-19 作者: 雲雪扇

“楚王殿下到——楚世子到——”

隨著太監的尖聲通報,猶在喧嘩的園子驀然一靜。大臣們相視一眼,率先放下酒盞站起,朝門口行去。

周泉光坐在稍遠的席位上,懶洋洋地朝熙熙攘攘的殿門瞟了一眼,攏了攏袖子,打了個哈欠。

不是他不願去見名震天下的神威武將楚王,一來是他本與人無甚交情,不好湊這個熱鬨攀援。二來嘛……昨夜被某人拖著審了半夜的賬本,他實在有些神乏疲憊。

剛閉眼小憩,忽而聽到一旁細小的議論聲。

“唉,你說,楚王爺提早回京,今日這場宮中花宴,陛下是特意為他而辦的吧?”

“噗……不像,花宴亦邀了女賓入席,這可是蕭貴妃的提議。你看各家大人們都帶了府中的適齡兒女,所為何事,還須多言麼?”

“你忘了?楚世子可隻有一個正妻……而且,聽聞那位在瓊關誕下二子後,便一直纏綿病榻。”

周泉光咪著眼,身子微微朝出聲處靠去。

然而卻在這時,身旁有人坐下。他側過頭,神色莫名地打量對方兩眼,喃喃道:“這麼快……”

那人淡笑著斜眸道:“又聽了什麼談資,如此入迷?”

周泉光眼睛一亮,附耳道:“楚世子妃病了,今日陛下恐怕要為世子另擇側妃……”他說著皺起眉,“奇怪,按理說病了兩年那是大病啊,可我怎麼從未見謝家派人去瓊關探望?”

執起酒杯的手倏忽一頓,陳聿修緩緩抬起頭,靜水淩波的黑眸深邃清瀾:“不過天道輪回,報應不爽罷了。”

“嗯?”周泉光愣了愣,轉眸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正好瞧見對麵的光祿大夫左欽帶著麾下幾個郎官,有說有笑地簇擁著楚王上座。他不由想到曾在東都見到的場景,原本調笑的神色一變,化為一絲冷哼。

“陛下駕到——”

眾臣帶著家眷起身避席,朝園口跪拜:“臣等叩見陛下!”

“眾卿免禮!”皇上撫須笑道,看上去似乎心緒還算舒暢。當下步履不停,徑直朝禦座走去,身後的嬪妃宮人緊隨而上。

六公主伴在蕭貴妃和靜妃的身後,懷中抱著三歲的十公主。十公主把玩著一塊金鎖,時不時地和她耍鬨嬉笑。六公主撫了撫她的小辮子,行過朝臣席間側了側眼,餘光恰好望見起身回席的陳聿修。

她忍不住停下腳步仔細地望他,見他依然是目不斜視,姿態優雅地端坐席間。隻在聽周泉光低聲說些什麼的時候,輕輕揚了下嘴角。她垂眉歎息一聲,抬腳朝禦座旁的席位走去。

“咳咳……”靜悄得隻有腳步聲的園裡,忽起這麼幾聲咳嗽,一時將眾人的目光都引了過去。

皇上回頭見是楚王,連踏上台階的腳也收回,大步走去,探出雙手親自扶楚王起身。

“幾年未見,二弟颯爽英姿猶晤眼前,今怎……病態如此?”皇上花白的胡須顫了顫,話音到最後,已漸哽澀。

楚王長吸一口氣,緩過神來,笑著朝皇上拱手:“臣弟不過偶感風寒,待到病愈,便又是一條好漢。皇兄若欲服老,臣弟可不依。”

皇上一愣,隨即仰頭大笑。他拍了拍楚王的肩,攙著玉鏘的手轉身朝禦座走去。

立在楚王下首的祿親王,探了半晌的雙臂也冇得皇兄的回顧,隻能悻悻收回。輕瞟一眼楚王,不期然望見身側的楚世子。

世子如今已二十有六,曆經戰場血海後,與之前京中為官的俊逸公子已經大有不同。身形矯健、眉目英朗,周身一派淩然沉穩的氣度。祿親王正暗自感歎二皇兄“虎父無犬子”,卻聽身後祿親王妃的小聲叫喚。

他不滿地回過頭,卻見那廂席位上,祿親王妃朝他眨眨眼,執著帕子指了指身邊一個一臉嬌羞的小姑娘。

祿親王眼珠轉了轉,這才想起清晨臨出發前,祿親王妃要他幫著侄女的婚事說說話。當下不由清清嗓子,朝楚世子望去:“賢侄……”

“原來你坐這裡,”一個窈窕身影忽然靠近,徑直在世子身側跪坐下來。纖手端著的湯碗乾脆地放下,她拍拍世子的肩,“醒酒湯在這兒了,記得到時勸王爺喝掉。”

祿親王滿嘴的言語卡在喉間,隻望見一襲翠衫的挺直後背和烏亮的長發,忍不住道:“筵席未始,胡亂穿行成何體統!”

許是胸中怨忿不平,這一聲大了些,竟是人人側目。翠衫姑娘回身打量幾眼,須臾一笑,道:“那祿親王爺不如去問問永安宮的太後娘娘,知閒隻是依命送湯,不敢亂行。”

皇上剛剛下座,便瞧見這一幕,不由出聲笑道:“何事讓三弟被一小姑娘給噎住了?”

祿親王老臉一紅,楚王咳嗽幾聲,道:“知閒,還不去拜見陛下。”

翠衫姑娘和世子對視一眼,見他朝她微笑頷首。她深吸一口氣,起身行到園中,單膝下跪抱拳:“臣女徐知閒,懷化大將軍徐庶之女。今代父入京,恭拜吾皇萬歲!”

皇上撫須的手微微一頓,眸光輕闔,似在想起了什麼,片刻笑道:“果真是將門虎女。”

此話一出,知閒這才意識到自己行了男子軍禮,連忙羞赧地並腿重新下拜。皇上擺了擺手,準她回席。側頭看向楚王,見楚王也正望來。君臣兄弟間刹那的對視,他便明了了楚王的意思,隻得暗自搖頭苦笑。好在徐庶雖然出身不高,可數十年來卻一直是楚王麾下無人能出其右的虎將。也罷,他既然誠心為侄兒挑個良配,與其等京城權貴相爭,還不如成人之美,也是好事一樁。

世子望著知閒退往女賓席的身影,微微舒了口氣,抬頭朝前方望去。隔著數丈花叢園土,陳聿修正端起酒杯,淺笑著回望相敬。世子吸了吸鼻子,拿起身前的酒杯一飲而儘。

筵席開場,舞女們伴著百花翩翩起舞。絲竹清然,香息彌漫。杯光交錯間,諸家相看,蕭貴妃和皇上樂見其成,金口一開,指成了不少婚姻。

皇上幾杯清釀下肚,麵色微醺。低頭俯望座下獨酌獨飲的陳聿修,闔眸笑道:“聿修看今日盛會如何,可胸有點墨,抒之欲快?”

靠的近的大臣們一怔,聽此意陛下竟是讓丞相作詩寫賦,不由紛紛豎起耳朵。陳聿修放下酒盞,微微輕笑,忽而起身,揚起雙手拍了拍。

宮女們應聲而入,捧著一盆盆鮮豔的牡丹。左欽和人說笑間朝這廂瞟了一眼,突覺有些不對勁。

“臣自東都而歸,帶回幾盆國色牡丹,獻與陛下。”陳聿修說著,負手走下席間,親自接過一盆,朝禦座走了幾步。

皇上探身望去,見那花瓣紫紅,片片碩大,高聳層疊,是一株難得的名品“魏紫”。正欲誇讚幾句,卻見陳聿修驟然揚手,一把將花砸在了地上。

這一舉動始料未及,席間眾人驚得幾乎掉了酒盞,皆膛目結舌地望著園中的那道修長身影。紛鬨的歌舞也一瞬停下,滿園鴉雀無聲。

陳聿修淺笑一聲:“失禮。”俯身拔開破碎的盆土,一抹明亮的色澤順勢破土顯露。他伸出手,將那物件握在手間,輕撫乾淨。

徐公公正緊張凝視著,倏地見陳聿修抬眼望來,心下頓悟,上前將物件接過呈給皇上。

眾臣伸長了脖子,隻模糊望見那似乎是錠銀子。直到皇上放下手,將那正麵對向席間。“崇景十二永安官銀”幾個字被陽光照得閃爍明亮,其餘刻字雖看不清,卻也不難想出……因為這正是,今年下放的撫銀。

“此花出自東都傅府,臣已將傅家家主一並請回京城,等候陛下審問。”

左欽手中的酒杯一下掉在了袍袖中,浸濕一片。

“然臣還得知,傅家在臣到訪之前,已先往京城‘供奉’銀兩萬餘。”陳聿修拱手低眉,清越的嗓音響在席間,一字一音都敲打在眾人心間,“禮部侍郎任成傑,分得白銀萬兩,工部郎中馮英,分得白銀五千兩……連太史局的兩位司天主簿,都能各獲白銀白兩。這些隻是上個月的記錄,除去刑部、兵部、吏部尚未被染指,六部之中便有一半不甚清白。”

“砰”地一聲巨響,數十個色澤鮮豔的瓜果滾下石階,倒扣在地的金盤甚至凹了一角。眾臣一怔,心下劇烈跳動,紛紛起身跪伏。左欽跟著人群,俯身貼地。

皇上剛掃下果盤的衣袖還擱在案上,袖下手掌緊握成拳。額上青筋直顫,怒目瞪圓,喝道:“一個個雄心豹子膽,是要反了天去了!”

祿親王嚇得一個踉蹌滾下席,連連叩首:“事出東都,臣弟失察,請皇兄降罪,請皇兄降罪……”

蕭貴妃壯著膽子抬頭,見皇上氣得滿麵通紅,慌道:“陛下息怒,彆氣壞了身……”

皇上回過頭,一把把她拉起:“愛妃,”他森冷地掃視園中,“你看看,無數將領用鮮血打拚下來的江山,就是被這些人守著,是想亡我大齊嗎!”

蕭貴妃垂了淚,潸然道:“是啊,臣妾的兒子為了重建神武軍,都兩年不曾回京了。”

皇上怔了怔神,蕭貴妃忐忑不安地抬眼,卻見他笑了,大笑著邁步走下台階:“對,神武軍橫掃漠北,開疆擴域,卻無一生還。你們此等作為,也不怕涼了地下數萬將士的心。”

陳聿修闔上眼,須臾睜開。袖口下的雙手,微微縮緊。

園中一片寂靜,似乎連風都已停下。熱辣的陽光照在每一個人的身上,沉重得幾乎透不過氣。終於有人扛不住,連滾帶爬地跪到園中,大叫道:“陛下,臣有罪,臣認罪!”

左欽鼻尖的汗水凝聚成滴,濺落眼前的青石上。他凝視著汗水滲入地底,輕聲長吸一口氣,緩緩抬起眼。

陳聿修聽著身後那人涕泗橫流的自白,待皇上擰眉望來,便招了招手。在場的刑部侍郎金真會意點頭,立刻有刑部的侍衛上前,將人帶下。順道連著方才陳聿修說出的禮部侍郎、工部郎中,也一並綁下。

“陛下饒命!”“陛下……”

哀嚎聲漸行漸遠,禮部侍郎被抓走時衣擺帶掉的一根湯匙還在地上“叮咚”翻滾,滿場眾人卻是大氣都不敢出。

“聿修。”

“臣在。”

皇上冷聲道:“可查出,幕後主使還有誰麼?”

“回稟陛下,”陳聿修拱手,良久,才道,“微臣冇有證據,未能查出。”

左欽輕輕收回視線,幾不可查地一笑。縱然傅家抗不過招了,可惜你卻算不準狡兔三窟。他猛地站起身,大步走下席位:“陛下,臣亦有罪!”

陳聿修眉頭一挑,凝眸望來。皇上則皺眉道:“左卿有何罪?”

“臣出身祿親王府,得蒙聖眷,任職光祿大夫。本領顧問應對,辯是論非,卻不知平日結交之人有如此齷齪勾當,禍國殃民。臣深感不安,懇請陛下將臣革職,以告朝堂。”

皇上歎了口氣,道:“左卿言重,結交罪臣不至……”

“左大人說錯了。”陳聿修突然揚聲而起,皇上一怔,見他轉身正視向左欽,“左大人所呈之罪,不該是結交罪臣。”

左欽蹙緊眉,默然不言,仰頭看向他。

“臣得人告密,說左大人之女年初許給了焦北縣黨項部落首領之子拓跋弘業,收納金銀、黨項馬,價值數額頗多。經刑部暗訪,證據確鑿。此事雖比不上貪汙撫銀,卻也不算小事,怎麼……左大人卻忘了嗎?”

左欽目眥欲裂,渾身顫抖,根本說不出話來。原來……原來一切是在這裡等著他!可是,他怎麼會知道?……除非,是刑部大牢裡管著的關成尉,可那不可能!關成尉雖和自己貌似淺水淡交,實際卻是自小長大的同鄉老友,他怎麼可能出賣自己!?

皇上麵色一冷,淩厲俯掃左欽一眼,抬頭道:“聿修,此事為誰揭發?”

“門下侍郞關成尉,因其舉報屬實,且刑部證實他與先前河南尹被害一案無關,已從牢中帶出,等候陛下發落。”陳聿修揚眉淺笑,“臣見他含冤戴獄,卻正骨猶存,便徐徐引之,終叫他改邪還正……”

周泉光跪在人群中,終於忍不住用袖子掩了掩麵容,撲哧暗笑起來。什麼“含冤戴獄,正骨猶存”……關成尉確實是殺了河南尹,雖然嚴格說起,是場誤殺。新派想給聿修一道下馬威,本欲在他麵前殺掉那個酷似郭臨的伶人,讓他親眼重見郭臨慘死之狀。此心之毒實在令人發指!關成尉招了後,自以為活不成了,卻不料聿修竟願意放過他。幾番糾結之下,乾脆俯首投靠,將左欽唯一的汙點全盤托出。

冇有鮮血,冇有慘狀,宮人們隻將破碎的花盆清掃乾淨,筵席又恢複了一脈平靜豐歌。然而所有人看向陳聿修的目光,都不再和從前一樣了……左欽受賄不重,隻是被貶為鄭州刺史,可誰知道貶黜之後又是什麼光景?光祿大夫一倒,新派群龍無首,舉國上下,便唯有陳聿修一人,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尊閣大臣。

皇上舒逸地從新果盤中撚起一顆葡萄,和煦地朝下首笑道:“聿修為朕清掃貪官汙吏,社稷有功,朕要大大嘉賞。”

陳聿修站起身:“臣職責所在……”

“就,給你賜婚吧!”皇上擺了擺手,“以往那些神鬼道哉就不用提了,朕金口玉言。若是再宵小敢嚼舌根,通報京兆尹,無論男女都皆下獄。你……要是這席間有看上的,就直言吧。”

此話一出,方才驚心動魄的沉悶氣氛頃刻消散。陳聿修縱然背了個克妻的名聲,那也是十多年前的事了。在場的貴族小姐們大都不知,便是知了也不當一回事,隻怪那些人冇有福分。這可是年少功成、孑然一身的當朝丞相,嫁給他比做皇子妃還要榮耀……

應國公和太常寺卿幾乎同時起身,應國公瞪他一眼,太常寺卿到底不敢得罪老牌權貴,慢了一拍。應國公站在禦座下,朗聲恭請道:“小女靈之,年十六,但望陛下慧眼。”

太常寺卿緊接而上,剛剛拜下,卻聽陳聿修一聲輕喃嗤笑。他垂下眼睫,悠然理順褶皺的袖口:“陛下為何不問,臣是否已有……心上之人?”

“哦?”皇上直視著他,淺然而笑,“是哪家的小姐?”

他仰起頭:“她是……”

“轟”的一聲,杯盤酒盞落地。“父王——”世子一把扶住癱倒昏厥的楚王,嘶聲厲吼,“父王,你怎麼了……血,吐血了!”

皇上霍然站起,喝道:“太醫,快傳太醫!”

嘈雜淩亂中,陳聿修緩緩側身,抬眸望向那紛亂的源頭。目光如霧,淩漫橫波之上,幽然飄往不知名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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