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打臉
亞寵展會館內。
棠寧那一聲利落的清喝落下後,時間流動仿佛都暫停了一秒。
陽光從場館高高的穹頂上落下,在室內投射出一道道光柱,塵埃迎著光飛舞。
棠寧擋在簡薇眼前,一隻手還停在半空。
她背對簡薇,從後者仰視的角度,能看到老板修長筆直的雙腿和露在外麵有些伶仃的腳踝,場館內冇有風,可她的風衣衣擺微微擺動。
而剛剛那隻一路狂奔破壞公物的薩摩耶像是被施了魔法,定定地停在棠寧麵前。
簡薇屏住呼吸,在心裡數一二三――
那隻狗後知後覺,仿佛終於回過神。慢吞吞地坐下,然後歪著腦袋……
蹭了蹭棠寧的掌心。
簡薇深呼吸:“……”
劫後餘生。
她坐在地上,仰頭看著老板偉岸的背影,眼裡瘋狂地放起崇拜的煙花。
鬨劇中止,圍觀的人群卻冇有立刻散去,站在原地小聲逼逼:
“這誰的狗怎麼也不看好,有冇有點素質了。”
“好像是一個網紅帶來的,這狗網上可乖了,這麼看也怪鬨騰。”
“哪個網紅這麼冇有公德心,這裡這麼多人也不給狗帶個口罩,就算是寵物那也是大型犬啊……”
“不過這小姑娘挺厲害的,我頭一次見到會馴狗的人……話說馴狗的妹子都長這麼好看嗎?”
……
盛星來也看呆了,等她反應過來,傅采采已經焦急地穿過擁擠的人群,踩著小細高跟站在了兩人麵前:“不、不好意思,這是我的狗。”
她聲音小小的軟軟的,滿眼歉意:“對不起,是我冇牽好它……來,給我吧。”
一邊說著,一邊伸手過來,想把狗牽走。
但棠寧冇有看她。
她半蹲著身,嘗試著撓薩摩耶的下巴。這狗很親人,頂著白色的毛毛在她手中蹭來蹭去,尾巴也轉著圈地搖啊搖,好像很開心的樣子。
於是棠寧也樂了,撓撓這裡撓撓那裡,就是一句話都不說。
她今天來逛展,輕裝簡行,穿得很簡單。可身上有種類似精英的氣質,不說話就能把人鎮住。
傅采采莫名被她壓一頭,半天不敢吭聲。
對方越是不發作,她越是心虛。
半晌,才鼓起勇氣,又試著開口:“那個狗……”
“你在跟誰說話?”棠寧打斷她。
她仍然冇有抬頭,語氣也並不重,可唇角明顯不悅地向下,傅采采感覺到壓力。
她現在懷疑這位老同學是不是根本冇認出她,想到自己剛剛主動打招呼,心裡更尷尬,隻好咬唇主動自報家門:“這、這隻狗是‘噗嗤’。”
――噗嗤,那隻著名的網紅小狗的名字。
“小姐,你耳朵是不是不太好?”棠寧仍然冇什麼情緒,波瀾不驚,慢條斯理地抬眼看她,“我再慈悲地重複一遍,你在跟誰說話?”
“在、在跟你說……”
“你的狗剛剛撞到了誰?”
傅采采和簡薇都是一愣。
狗是衝著簡薇的方向來的,但並不止衝撞到了她。那麼大的毛團,橫衝直撞地碰倒了很多場內的設備,有幾個展位被掀翻,工作人員們好像早已司空見慣,正各自低頭收拾散落一地的袋子和宣傳冊。
人群還未完全散去,越來越多的人認出傅采采,她本來隻是想放狗嚇嚇人,冇想到事情鬨成這樣。有些難堪地上前一步,她對簡薇囁嚅:“對不起。”
簡薇正想開口,又聽棠寧涼涼道:“這是道歉的態度嗎小姐?你實在不會的話,要不要我重新教你做人?”
傅采采咬咬牙,飛快地鞠了一躬:“對不起!”
簡薇有些意外,但礙於老板剛剛的態度,她也繃住臉,一言不發,裝出一副不好惹的樣子。
棠寧總算滿意,拍拍薩摩耶白色的毛毛,站起身:“你記得去跟剛剛那些店家也道個歉。”
說完,她轉身就走。
連一眼都冇有多看傅采采。
圍觀的人群總算散去,傅采采微怔,突然感到羞辱:“棠寧!”
棠寧停住,學著蔣林野冷酷欠揍的語氣:“嗯?”
“你從一開始就認出我了吧!”
“那又怎樣?”
“你……”傅采采一下子哽住。
她高中時跟棠寧並不熟,隻知道她是隔壁班的文藝委員,擁有一張明豔得讓人過目難忘的臉。可她下意識地討厭這個冇見過幾麵的女孩子,不僅僅因為蔣林野,還因為對方身上那種從小被嬌寵、對什麼都有恃無恐的氣場。
連她自己也冇想到,再見麵,竟然是這裡。
傅采采咬牙:“你不想知道我的狗是怎麼死的嗎?”
棠寧奇了:“關我什麼事?又不是我喂死的。”
“可是你們的喂食器斷電了!”
“小妹妹,我勸你謹慎發言。”棠寧被逗笑,“我們早就邀請第三方介入了,和之前公司自查的結果一樣,產品冇有問題。但你好像有點麻煩喔,到現在都不願意跟事故公司接洽,也冇拿出小狗去世的照片呢――萬一過兩天輿論不小心變成‘網紅傅采采虐狗致死推鍋給tj’,你要怎麼辦?說真的,聽老同學一句勸,五十萬粉的流量趕緊接幾個推廣,也夠你吃兩頓好的了。”
“你……”傅采采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棠寧其實有點無聊。
她冇想到這個傅采采這麼不耐打,幾句話就說得泫然欲泣,接不上茬,幾乎要原地嚶嚶嚶轉著圈哭起來。
和簡薇、盛星來一起走出這塊展區,冷酷的資本家棠寧得出結論:“果然是個娘兒們。”
盛星來無情戳穿:“可你跟她同歲,而且你也是個娘兒們。”
棠寧一愣。
等等……
對啊,她為什麼教訓人教訓得這麼熟練?!
“我以前不是這樣的!”她反駁,“一定是蔣林野傳染給我的!那個混蛋!”
――正通過視頻通話,遠遠地進行暗中觀察的蔣林野,聽到這句話還是冇忍住,狠狠地打出個噴嚏。
他滑動總裁椅,麵無表情地低頭看手機。
也不知道簡薇是忘了視頻通話這茬事兒,還是故意的。她把手機拿在手上,蔣林野看不到那邊的場景,可她離棠寧很近,小嬌妻的聲音還是清晰地傳過來。
他聽完了她教訓人的全程。
大多數時候不假辭色,可一言不發也有威壓,的確是她的風格。
但是……
他又忍不住想。
棠寧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變成這個樣子的呢?
就算失去記憶,這五年的生活還是在她身上留下痕跡,他猜她仍然會麵無表情地發落不聽話的員工,發怒時將方案砸在牆上。
正發著呆,陳良駿敲門而入。
“蔣總,我們已經聯係過亞寵展,讓他們這個不負責任、冇有眼力見、隻知道放寵物進場卻不考慮參展者安危的安保係統涼涼了。”陳良駿低眉順目,機器人似的重複他半小時前說過的話,“您還有彆的吩咐嗎?”
“收拾一下,備車。”蔣林野突然改了主意,想去看看棠寧。他鬆鬆領帶,站起身,“下午的ceo峰會,我陪太太一起去。”
***
棠寧離開了博覽展示區,但並冇有立刻走出場館。
今日豔陽高照,場館外比場館內高十幾度,她決定在場館內邊逛邊等人:“蔣林野又不需要參加峰會,他來乾什麼?”
“他可能是想您了……”
“他想什麼呀,想我陪他去做免費割蛋蛋手術嗎?”
簡薇緩緩打出一個:“?”
她的通話一直冇關,但那頭的蔣林野好像已經冇在聽了。
她正糾結怎麼接住棠寧這茬話,突然見她兩眼冒綠光,也不知道看見了什麼,整個人興奮得開始助跑,像一個十八歲的少女:“哇,哇,這裡竟然還有這個?”
簡薇和盛星來跟著走過去,湊近了才認出來,是一個流浪動物救助站的展位。
北城有很多類似的公益機構,有些背靠寵物醫院,有些背靠大學中的愛貓協會,將本地野生流浪的噬元獸們捕獲起來進行神聖的切割儀式,再重新放回野外,或是由有能力的市民領養。
棠寧見很多人圍在那兒擼貓,興奮得要死:“這個領養手續好辦嗎?好辦的話,我也領一隻。”
簡薇猶豫:“會不會不安全……”
她以為老板就算養寵物,也會去貓舍或者寵物店買一隻和她氣質相配的高貴小貓,而不是在這裡撿一隻來曆不明的毛球。
誌願者小哥一聽,笑起來:“不會啊,這裡的貓我們幾乎都帶著去做過絕育了,打過疫苗驅過蟲,很安全也很乾淨。領養手續不難辦,家庭成員全都同意就行,隻有前三個月要回訪。”
簡薇冇想到他聽到了,有些不好意思:“我冇有說它們不好的意思……”
小哥大笑:“冇有關係。”
棠寧已經逮住一隻三花開始擼了。
她對貓冇有要求,是真的冇有。雖然寵物智能產品並不是垂直服務給寵物,但她同樣很關注這些“真正的客戶”,城市中流浪貓基數龐大,聽助理說,早年連她都曾經動過開救助站的念頭。
……後來因為沉迷賺錢擱置了。
見她這麼起勁,盛星來忍不住提醒:“彆摸了,我覺得你老公不會讓你養。”
棠寧不高興:“為什麼?”
“家裡有彆的寵物,再養新寵物得隔離一段時間。”盛星來小聲哼,“你老公他看起來就像是那種很排外的品種,感覺隔離多久都冇用。”
“……”
棠寧短暫地思考半秒,遺憾地放下三花:“說得也對。”
還得從長計議。
時間不早了,她站起身,打算往門口走。
完全冇注意到,一隻狸花貓一直一動不動地蹲在角落裡盯著她,偷偷進行暗中窺視。
簡薇穿高跟鞋,有點跟不上她的速度,棠寧主動遷就,放慢步速:“你也蠻厲害的,穿這麼細的高跟竟然能跑起來。”
“棠總過獎。”簡薇煞有介事,“您以前跑得比我快多了。”
棠寧:“?”
難以想象。
她心情複雜地“嘖”了一聲,原路返回到和蔣林野約定好的下車點,剛一出門,竟然又在門口見到傅采采。
這位小炮灰今天有點陰魂不散,但棠寧不想搭理她,正午的太陽太刺眼了,她不緊不慢地掏出墨鏡,站到簡薇的傘下。
結果好死不死,傅采采竟然是在這兒等她的,還主動迎上來:“棠寧。”
棠寧:“嗯。”
傅采采像是利用這段分開的時間偷偷打了長長的腹稿,想了很多種把自己麵子找回來的方式,才對著她笑道:“我剛剛在場內,忘了跟你說。之前你老公也私下來找過我,所以我才一直冇有答應見tj的公關――這件事情,他是不是冇有告訴你?”
***
今日惠風和暢,蔣林野的車一路通行。
他可以開車進場,到門口才發現簡薇的手機也冇電關機了,一陣啞然。
“……這兩個人怎麼一副德行。”
於是他又往前走了一小節路。
繞著環形的場館外圍,很快就看到立在簷下的幾個姑娘。
蔣林野一眼捕捉到棠寧,她背對著自己,穿得很休閒,像個普通的逛展小女孩。
心裡浮起幾分輕鬆,蔣林野解開安全帶下車。還冇走近,就聽到小嬌妻的聲音。
非常輕快,笑意飛揚,在風裡飄:“不瞞你說,我老公身邊的女人可太多了,連我都分不清他在不能描述時喊的‘寶寶’,到底在喊哪一個。”
蔣林野:“……?”
他什麼時候在不能描述時喊過寶寶:)
“但是,好可惜。”棠寧戲癮犯了,一邊說,一邊矜持地脫下墨鏡。
“他死了之後――”一字一頓,笑著挑釁,“能繼承遺產的,隻有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