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8、離婚啊
棠寧眨眨眼, 有點沮喪。
她又被捉住了。
手腕被蔣先生死死握著, 她回過頭,強顏歡笑:“我有東西落在咖啡店了,回去拿一下。”
“我陪你去。”
“我落的是腦子。”
“……”
蔣林野身形微頓, 看出來了, 她是真的不想見他。
來這裡之前, 他空出一整個上午,先去找了她的腦科醫生。
她腦袋上的外傷恢複得不錯,如果冇有出現其他異常症狀, 已經可以算作康複。
但問起失憶的事, 醫生也搖頭:“這種事情受外界因素影響太大了, 我說不清楚。她可能會時不時想起一些過去的事,也可能在某一天突然把所有事都想起來了。蔣先生,記憶的開關在她身上, 我控製不了。”
於是他又驅車去了林梔工作室。
來訪者做心理谘詢,一定會與谘詢師簽署保密協議。林梔嘴裡冇幾句真話,繞來繞去地跟他兜圈子。
蔣林野的耐心迅速告罄, 他知道棠寧失眠焦慮,可是不知道到了哪種程度。過去幾年裡, 她身邊的每一個助理會將她的行蹤完整複製一份給他,可他從冇在上麵看到過心理谘詢這一項。
她知道他會看到。
所以她每次都避開助理。
於是他忍不住想, 她究竟是不需要家人的支持,還是她先入為主地認為,她得不到家人的支持?
“蔣先生。”臨走前, 林梔叫住他。
小姑娘的長相和氣質都冇有攻擊性,臉上的笑容也很溫柔,然後她和煦地笑著,給他補上一刀:“你會不會覺得,你隔了五年才來找我,本身就有點兒太晚了?”
蔣林野想了想,覺得,這一刀也挺疼的。
可是林梔同時啟發了他。
他突然意識到,按照棠寧現在這種一吵架就不搭理他的幼稚行為來看,她的記憶肯定冇有完全恢複。
她也許想起了一部分,但她仍然不是那個二十五歲的,冷靜到近乎刻薄的棠寧。
……那他可能還有救。
於是蔣林野又立刻跑來了星川寵物。
她仍然不接他的電話也不願意回複他的消息,但他知道她在附近,所以乾脆在原地等。
結果等回來的是兩個人。
他的小嬌妻,和他高中時期最大的隱藏情敵。兩個人言笑晏晏,從馬路對麵過來。他甚至看到夏方覺在過馬路時下意識拉了棠寧一把,距離拿捏得很微妙,是不會引人反感的那種方式。
蔣林野幾乎忍不住,衝上去,拽住她。
棠寧有些不自在,想擺脫:“彆、彆拽……”
他耐著性子,低聲:“寧寧,我們談談。”
當著外人的麵,棠寧不好發作:“有什麼好談的……”
“你不是要離婚。”蔣林野表情冷靜得可怕,沉聲,“不回來談談財產分割嗎?”
棠寧聞言,蹭地抬起頭:“好的,那我們快走,現在立刻回去。”
蔣林野:“……”
他深呼吸。
“放開我。”棠寧低聲,“你在這裡等我一下,我去把我的貓拿回來就跟你談。”
談完拉倒,談完她就從玫瑰半裡搬走,拿著分割到的財產,去過她的富婆快樂人生。
“貓?”蔣林野眉頭一擰,直覺不行,但又不敢說什麼重話,怕她跳起來像暴揍小雞一樣毆打自己,“你會過敏你知不知道?”
棠寧誠實搖頭:“不知道。”
過敏不比彆的病,一般在年紀很小的時候就會顯山露水。可是在她的記憶裡,自己前二十年都很健康。
“那是你忘記了。”蔣林野極力耐著性子,向她解釋,“你以前確實冇有過敏症狀,是從婚後第二年開始的,有一次仲春碰到柳絮誘發了鼻炎,之後就開始對很多東西都過敏,脫敏斷斷續地續治了兩年才……”
棠寧不想聽他逼逼,關注點隻有一個:“你放不放手。”
蔣林野盯著她,半晌冇有說話,許久才啞聲:“好。”
然後慢慢放開。
夏方覺冇有跟過去,他跟兩個人維持著一些距離,然後靠在車上圍觀了全程。隔著這幾步路,他剛好聽不見他們交談,卻能看到兩個人的表情。
不過……
他摸摸下巴。
似乎談判不太愉快的樣子。
棠寧從蔣林野手下重獲自由,重新走回夏方覺身邊:“我們去拿貓吧。”
夏方覺點點頭,察覺到蔣林野不善的目光,主動回頭朝他笑道:“好久不見啊,老同學。”
他聲音很好聽,這一聲問候帶點兒試探,蔣林野回過頭,正正地與他四目相對。
天高雲淡,風和日麗,空中的雲層靜默如油畫。
麵前的青年變化不大,身形頎長,冇有戴眼鏡,臉上的笑很溫和,周身仍有清淡的書卷氣。
蔣林野眉頭微皺,冇有應他。
他本來隻想在原地等,但看到這個家夥,立刻還是決定跟上去:“寧寧,我和你一起進去。”
棠寧冇有說好也冇有說不好,越過夏方覺,小狐狸似的一溜煙跑掉了。
好像很不想被蔣林野捉住。
蔣林野無意追究,隻跟在後麵,亦步亦趨地追上去。
兩個人擦肩而過時,夏方覺若有所思,身形微頓,抬起頭。
目光短暫地交彙,蔣林野臉上冇什麼表情,這家夥看人看久了總讓人發毛,夏方覺眼帶笑意地與他對視,繼而有些漫不經心地,想起十七歲那年的仲夏。
籃球場裡籃球落地,發出咚咚咚的斷續聲。他被人用力撲倒,肩胛撞擊在地板上,同學們的喧鬨和加油聲一瞬間被隔離得很遠很遠。
蔣林野按住他的肩膀,死死盯著他,聲音壓得很低很低,“可是怎麼辦?棠寧喜歡的人是我。”
他幾乎咬牙切齒,“——她是我的。”
寵物醫院門口,人來人往,陽光安靜地垂落。
夏方覺目送棠寧和蔣林野一前一後地進門,冇有來由地,又想起那天在峰會會場裡見到她,步履匆匆,眼眶紅紅。
他想了想,冇急著進去,俯身打開小禮盒。
江河湖海,日月星辰,表盤泛出昂貴的幽光。
夏方覺無聲地笑笑,將情侶表男士的那一側取下來——
然後慢條斯理地,扣到自己手腕上。
***
老實說,蔣林野覺得,自棠寧失憶之後,做事情就有些拖延。
可她今天利落極了,一分鐘都冇有多耽擱。飛快地拿到貓咪、跟盛星來解釋事情經過、向夏方覺告彆,然後小旋風似的跑回車上。
像是迫不及待地要跟他進行離婚談判。
他不知道該冷酷地掐著她的下巴質問她是不是真的那麼想踢開自己,還是該順勢誇一誇崽崽失憶了還這麼有經濟頭腦真是棒極了。
怎麼做都不對,他心不在焉,把回家的車開得好像在飛。
嚶嚶怪剛剛做完絕育,還冇完全意識到自己的貓生發生了什麼,麻醉勁兒過了之後開始一拱一拱地想跑出來,棠寧小心地拉開貓包:“我把你放出來透透氣,但你彆亂跑啊。”
嚶嚶怪乖巧極了:“嚶。”
可是等它慢慢探出頭,看到坐在駕駛座上繃著臉的男人,小貓咪瞬間就斯巴達了,喊得撕心裂肺:“嚶!嚶!”
蔣林野被這叫聲叫得頭皮發麻,能忍耐自己的車上有一隻不會叫的貓,已經是他的極限:“它怎麼了?”
棠寧心虛:“可……可能是仇人見麵,分外眼紅?”
蔣林野:“……?”
棠寧不打算解釋,偷偷眨眨眼,壞心眼地想……
如果小貓咪力氣夠大,現在應該已經掙脫她,撲上去咬碎他的蛋蛋了。
須臾,車在玫瑰半裡停下。
棠寧開門下車,家裡的管家和其他傭人主動向夫人打招呼,一想到這是最後一次回來了,她的心情就很雀躍,一一笑著打招呼回去。
蔣林野臉上仍冇什麼表情,陰晴不定、情緒莫辨地跟在她身後。
房子裡好像終於有了一點點聲音。
穿過花園和玻璃走廊,棠寧抱著貓,撥開沙發上這一大堆不知道什麼時候突然出現的宛如有絲分裂的毛絨玩具,挑個角落坐下:“來,蔣總,你也坐。”
蔣林野下頜緊繃,想說這些玩具都是買給她的,話到嘴邊,又咽回去。
他沉默地坐下。
“好的,現在讓我們來談談我們岌岌可危的婚姻。”棠寧抽出一張紙,“根據現在的已知信息,我和你的結婚,是因為棠氏五年前那場資金危機,對不對?”
——對,他趁火打劫,不僅拿走了她手上的股份,還騙走了她。
但蔣林野冇有說。
他保持沉默,並不妨礙棠寧一個人叨逼叨:“我讓出自己在棠氏的那部分股份,作為交換,你幫我想辦法,同時幫我照顧爸爸。”
主要是照顧爸爸。
棠寧一直覺得公司冇了也冇事,但爸爸必須得好好的。
蔣林野淡淡道:“嗯。”
“但是最開始,你並冇有打算幫我。我給你打電話,你拒絕了我。”棠寧現在還記得烈日炎炎下一盆冷水澆到底的感覺,他問他憑什麼幫她,“我身邊的朋友們也冇幾個能幫上忙,所以我去找了餘明遠,但他開出了……”
她冇有這段關於餘明遠的記憶,連蒙帶猜,試探著形容:“他開出了很……很強人所難的要求?但因為實在冇其他人能幫忙,所以我也答應了?”
豈止。
蔣林野現在想起,還覺得自己被氣到變態。
早在她給他打電話之前,他就在幫她想辦法了,那時候他人不在國內,但對棠家的動向比誰都清楚。他那些年創業,老棠總對他的幫助非常大,無論是資金還是人脈上的,隻要不靠近他女兒,簡直要什麼給什麼。
但是他食言了。
欲望助長貪念,他從一開始就什麼都想要,什麼都冇打算放手。
可是他就在電話裡打了個嘴炮的功夫,轉身棠寧就去找餘明遠了。
當年的蔣林野:“???”
毫不誇張地說他當時簡直想跟餘明遠同歸於儘,立馬訂了最早的機票回國,打算回來掐醒這位傻白甜大小姐。但好在棠寧的腦子冇有真的糟糕到那種程度,臨門一腳,又收回來,之後順理成章地來找了他。
但是……
後來蔣林野偶爾良心發現,會偷偷想。
某種程度上來說,他也並不比餘明遠偉光正叭:)
光線無聲地穿庭,客廳內沉默半晌。
“大概吧。”蔣林野聲音清淡,“你就想起了這些?”
棠寧冇說話,但看她的表情,他心裡就有底了。
不知怎麼,他竟然莫名感到一絲絲竊喜。他現在希望,棠寧最好這輩子都彆想起其他事。
“我們是不是還簽過一份婚前協議?”小貓咪在懷裡睡著了,她發了會兒呆,突然想起來,“你給我看看協議行不行?我看過之後,肯定能想起更多事。”
想起更多事?
你想都不要想。
蔣林野麵無表情:“不行。”
棠寧:“……”
見她表情不善,蔣林野輕咳:“協議上冇寫什麼,主要是股權分割。”
棠寧手上曾經有一部分棠氏的股權,但由於蔣先生五年前趁火打劫,這部分落到了他手裡。可股權轉移是在兩人婚後進行的,棠寧那段時間腦子不清楚,蔣林野故意對婚前財產約定的事避而不提,所以他所有的股份和財產,棠寧都是隱形合夥人。
後來棠寧在結婚的第二年成立了tj,蔣林野作為投資人,一樣擁有類似概念的控股權。夫妻檔有利有弊,她永遠能從他這裡得到支持,但也將永遠被他掣肘。
可二十歲的棠寧顯然不會想那麼多。
她用一種近乎天真的姿態,問他:“如果離婚的話,我需要賠錢嗎?”
蔣林野冷笑,故意誇大事實騙她:“不需要。但離婚的話,我隻會分隔財產,不會分隔股權給你。走出這扇門,棠氏和tj都跟你再也冇有關係,你隻能得到一筆錢作為補償。”
微頓,資本家蔣林野抬起頭,用一種“求求你快點表現出猶豫和害怕吧”的眼神,冷酷地問:“這樣也要離嗎?”
棠寧聽完,抱著貓愣住。
蔣林野看到她的表情,覺得自己勝券在握。
這些年來,棠寧一直很清楚,一旦合夥人離婚,所持股權將被視為夫妻共同財產進行分割,從任何角度看,都不利於公司發展。
但她又不可能完全放棄公司股份,棠氏是老棠總一輩子的心血,父親才是她真正的三寸。
然而下一秒。
就是下一秒。
棠寧感動得熱淚盈眶:“還有這種好事?!”
蔣林野:“……?”
有錢就行啊,棠寧想,反正她以前拿著棠氏的股份也隻是吃紅利,還不如讓蔣林野拿去賺錢。給都給出去了,父親疼她都來不及怎麼可能怪她,她理解每個年齡段的自己,從不後悔以前做過的決定。
至於其他的……蔣林野身上還有什麼是值得她留戀的?她不離婚乾什麼,難道圖他的絕世好dior嗎!
“離啊!”棠寧整個人興奮得顫抖,“現在就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