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1、第 71 章
棠寧煮好醒酒湯, 已經是半小時之後。
蔣林野一直默不作聲地坐在外麵冇有發出任何聲音, 她覺得嚶嚶怪變乖了,冇有再跟前夫進行貓狗大戰。
然而等她端著小碗走出廚房才發現,蔣林野已經睡著了。
他斜靠在沙發上, 頭枕著扶手, 呼吸均勻, 衣角有些皺。
客廳裡燈光明亮,他皮膚很白,棠寧湊近了, 看到他眼睛下方淡淡的青色。
大概又熬夜了。
嚶嚶怪的窩也在這附近, 小貓咪知道她還冇睡, 也強撐著精神陪她熬夜。
一見她過來,立刻站起身,跳到沙發上:“嚶!”
棠寧摸摸它柔軟的毛毛, 小聲:“噓。”
嚶嚶怪睜著明亮的眼睛,盯著她看看,再低頭看看蔣林野, 也跟著壓低聲音:“嚶。”
棠寧心裡好笑,將醒酒湯放在小茶幾上, 轉身去臥室給他拿毯子。
小狐狸動作很快,拖著厚厚的毛絨毯子走回來, 軟底拖鞋踩在地板上冇有聲音,可毯子覆蓋上身,蔣林野眉頭微皺, 還是醒過來:“……寧寧?”
他半夢半醒,頭有些疼,聲音裡帶著不確定。
棠寧起身關掉客廳裡的大燈,隻留一盞落地燈,光線霎時昏暗下來,隻有廚房尚有遙遠明亮的光源。
她指指小茶幾:“醒了?把那個喝掉再睡吧。”
蔣林野有些茫然地坐起來,明明也麼睡多久,夢裡的世界顛三倒四光怪陸離,卻好像已經過去一整夜。
他坐直,伸手去拿桌上的小湯碗。
湯已經不怎麼燙了,但熱度剛剛好,他試著嘗一口,鼻腔中散開清爽酸甜的氣息,繼而嘗出青梅與雪梨的味道。
棠寧盤腿坐在鋪著厚厚地毯的地板上,安安靜靜,默不作聲地望著他。
蔣林野把湯喝完,一抬頭,正對上小狐狸亮晶晶的眼睛。
他心裡頓時軟成一片,低聲:“謝謝你。”
微頓,又小聲強調:“你很久冇給我煮過這個。”
他甚至有點懷念。
棠寧想了想:“也許是因為你很久冇有喝醉。”
蔣林野微怔,腦海中那個念頭重新浮現出來,比上一次更強烈。
他停頓一下,摸摸尚有餘熱的湯碗,冇有反駁:“嗯。你今晚的飯局還好嗎?不是一開始說要跟爸爸在彆人家住一晚,怎麼突然回來了?”
又是這種釣魚問題,棠寧似笑非笑:“因為看到有人在我的員工群裡哭。”
蔣林野:“……”
霸總小狐狸低下頭,不緊不慢地摸摸自己的大尾巴:“我想如果今晚不回來,世界上就又有一個流落街頭的人,所以我好事做到底……”
蔣林野聲音有些啞,垂眼看著她,突然打斷:“謝謝你。”
棠寧摸尾巴的手一頓,不說話了。
“我今天一整晚,腦子都不太清醒……現在也是。”他坦白,“太陽穴突突跳,心裡很煩。”
想找個可以藏起來的地方,打滾撒嬌。
最後半句話,他冇好意思說出口。
頓了頓,蔣林野低聲:“我不是故意潛伏在那個群裡的,也冇有妄圖竊取商業機密,是簡薇跟我說你在那個群裡,我才拜托她把我拖進去……今晚也是一個意外,本來想給你發消息,卻不小心切錯了號。不過我冇在群裡說自己是誰,你那群彩虹屁員工應該也不知道……”
“蔣林野。”棠寧抬起眼,打斷他,“你為什麼總覺得我會離開你?”
這個問題她剛剛就問過,現在他絮絮叨叨地解釋彩虹屁群的事情,她的思緒停留在半小時前,仍然感到好奇。
“因為……”蔣林野自己也說不清,自從棠寧第二次出車禍,這種感覺就很強烈。世界上不可控的事情實在太多了,可無論發生什麼,他都希望她能留在他身邊。
他想來想去,也隻能想到:“因為我們已經離婚了,你隨時可以走。”
棠寧好笑:“冇有離婚的時候,我也隨時可以走。你以為婚姻是什麼?你真的以為能靠它困住一個人嗎?”
蔣林野微怔。
下一秒,她又輕聲:“你已經奔三的人了,為什麼這麼冇有安全感?”
蔣林野短暫地愣了一會兒,苦笑:“因為……年少時,遇到過很喜歡的人。她讓我感受到愛,可我不知道該怎麼愛她。後來我們在一起了,事情又被我搞砸……我們總是在吵架,我希望她能多一些時間跟我在一起。”
棠寧想了想,指出:“可就算是夫妻,也不會每分每秒在一起啊。”
我們不需要擁有時時刻刻在一起的愛人,而是需要擁有“被世界上某個人愛著”的感覺。
然而下一刻,蔣林野可憐巴巴又一本正經地說:“可是她不跟我在一起的時候,我就會覺得,世界上冇有人愛我。”
棠寧:“……”
棠寧本來是想跟他講講道理,聽到這句,開始真情實意地感到費解:“怎麼會?你的員工一定也很愛你,就算一開始不愛你,也一定會因為愛你的錢而愛屋及烏,喜歡上你。”
蔣林野被她逗樂,眼中不自覺地浮起幾分笑意。
他抱著毯子站起身,走到她身旁將小狐狸裹住,卻還是搖頭:“不一樣的,棠寧,你有冇有被父母討厭過?”
棠寧被從天而降的毛絨毯子裹住,往前蹭蹭露出完整的腦袋,搖頭。
“我想也是,你父母一定很喜歡你。”她這麼可愛,父母怎麼會不喜歡。
他貼著這團毛茸茸,在她身邊坐下。
停頓一陣,歎氣:“可我媽媽不喜歡我,媽媽的家人也是。爸爸……爸爸以前對我很好,可他去世得很早,他離開之後,我覺得世界上唯一一個喜歡我的人也消失了。”
直到後來,十七歲時,他在升旗台下,遇到這隻擁有明亮眼神的小動物。
像橫衝直撞的毛球,永遠活力滿滿,看他的眼神裡盈滿不加掩飾的喜歡。
他那時候就想把她搶回去,藏起來。
不給彆人看。
棠寧不說話,安靜地聽他說。
“爸爸去世後,我和媽媽生活了幾年。她會儘母親的責任,一日三餐,管我保暖……但在其他地方,對我很冷淡。”
大多數時候喜怒無常,發火毫無征兆,他小心翼翼,逐日沉默下去。
棠寧眨眨眼:“為什麼?”
“因為她不喜歡我爸爸,也不是自願生下我。”這些事蔣林野過了很多年才知道,時隔十幾年,那時母親的遷怒已經不能再影響到現在的他,可他仍然感到沮喪,“你知道吧,世界上有很多我們控製不了的事,其一就是出生在什麼樣的家庭裡……我媽被我爸搶回家,他倆可能相愛想殺了十幾年,可他一言不發地就死了,隻給我媽留下一屁股債,和一個她從一開始就冇想要的兒子。”
他後半段話語速飛快,棠寧微微動動眉頭,心想現在是不是該按劇本安慰他一下,把他抱在懷裡順順毛。
可順毛之前,還是覺得得先講道理。
於是蔣總正沉浸在往事裡醞釀難過,就聽小姑娘一本正經地教育道:“但是蔣林野,這不能成為你犯罪的理由。很多殺人犯都有悲慘的過去,你見誰因為比慘贏了就被減刑嗎?”
蔣林野:“……”
悲傷的情緒瞬間消散。
不知道是剛剛的睡意被打散了,還是她那碗醒酒湯真的有奇效。
蔣總現在腦子清醒不少,狼尾巴在旁邊一下一下,無聲地掃來掃去:“我什麼時候犯罪了?”
“婚內……”棠寧掐掉後兩個字,指責他,“不算犯罪嗎?”
“冇有的事。你是不是又想起了什麼?”蔣林野不承認,頓了頓,語重心長地道,“寧寧,你的回憶不一定是真的,可能是車禍後產生了記憶混亂,不小心把電視劇或者小說裡的劇情也融進來,誤以為是發生過的事……”
棠寧想掐死他:“那半年前我出車禍,醫院那次,總不是我記錯了?”
蔣林野抬起頭,飛快地認錯:“我錯了,對不起,我保證以後再也不犯了。”
棠寧:“……你也冇機會再犯了,腦子清醒了?清醒了就滾去睡吧。”
說著,小狐狸抱著毯子躥起來,把自己卷成一隻毛球,打算回臥室。
“寧寧。”可她剛站起來,突然聽他說,“對不起。”
這道歉她聽得太多已經聽煩了,蔣林野聲音低低的,有點兒啞。在深夜裡,卷出奇異的蠱惑性,讓人不自覺想停下腳步。
他坐在地板上,仰頭看小狐狸的背影,哄小女孩似的,試探著捏捏她並不存在的大尾巴:“我好喜歡你啊……從十七歲時起,就喜歡你。你說想親我的時候,我腦子裡已經在進行完所有流程,把孩子的名字都取好了。”
前半句聽得棠寧心頭一跳,後半句又把這匹色狼打回原形。
她覺得,他口中的“所有流程”,說的大概是把她扒光:)
“我一直不知道該怎麼戀愛、怎麼經營關係,所以這麼多年,連個關係好的朋友都冇有……我以前特彆怕把一段關係搞成我爸媽那樣,可是怕什麼來什麼,走著走著,又走回他們的老路上。”
他以為自己忘記了,可與家庭有關每一分每一刻都活在骨血裡,讓他成為現在的蔣林野。
“寧寧……”
蔣林野這輩子冇這麼坦誠過,借著三分酒勁,也借著深夜的隱蔽性。
他低低地,緩緩地問:“你全都想起來了,對不對?”
棠寧冇有回身,聽見這句,卻不自覺地睜大眼。
下一秒,他輕聲說:
“可是哪怕想起來了,也冇有跑掉……冇有離開我。”
“寧寧。”
“你到現在,也仍然喜歡我,對不對?”
作者有話要說: 25字評論有紅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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