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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立馬橫槍第九節

2025-05-19 作者: 猛子

黃昏,一抹殘陽慢慢地冇入地平線下,留下幾片紅彤彤的雲彩,依舊流連在蒼茫的暮靄裡。

大帳之外的空地上,韓遂負手而立,默默地望著昏暗的天空,心中思緒萬千。

他不願意造反,這是事實。造反了,他就是大漢朝的叛逆,是大漢朝的罪人,就是死了,也永世翻不了身。因為他的造反,他給自己的家族親人帶來了死亡的命運,讓自己名震天下的老師遭到了世人的唾罵,讓自己的朋友陷入了痛苦和危險的境地。自己這麼做到底為了什麼?為了家人的xìng命?這個理由是笑話。造反了,不僅僅是家人,就連自己的親戚,九族以內的親戚都會被誅殺。

但他的確有一個理由,一個他願意造反的理由。他要讓西涼的百姓過上好一點的rì子,不再象螻蟻一樣受到官府的欺壓淩辱,不再在水深火熱之中啼饑號寒,不再在淒風苦雨之中悲慘無助的死去。他要和這個黑暗的天鬥一鬥。

他還有一個心願,隻有他還活著,還帶著西涼大軍,大漢朝的任何一個官吏就休想踏進西涼一步,休想再敲骨吸髓,荼毒生靈,他要扭轉乾坤,撥雲見rì。

造反之後,他們的部隊席卷了西涼大部分州郡,奪城拔寨,所向披靡,但接著的問題就是朝廷的援助冇有了。西涼已經兩年冇有得到朝廷一貫錢的援助,加上西涼這兩年各地一直都在打仗,所以天地荒蕪,牲畜劇減,最終導致了西涼經濟的徹底崩潰。西涼百姓突然之間更窮了,更冇有活路了。

西涼窮,貧瘠,不論是畜牧還是農耕,都無法滿足十幾萬軍隊和幾十萬百姓的最基本需要。

多少年了,西涼一直都在遭受著各族胡人的入侵,兵連禍結,戰爭不斷,加上各地官吏倒行逆施,橫征暴斂,造成了西涼民生凋敝,民窮財匱,哀鴻遍野。普通百姓們每年都是靠朝廷的撥款救濟,才能得以維持生存。但也正是因為西涼的貧窮,持續的戰爭和救濟,才造成了西涼各地的官府是整個大漢朝最黑暗最**的地方。

去年上半年,西涼因為得到皇甫嵩的救助,各地百姓尚能勉強度rì。但從去年秋天張溫到了西涼之後,情況就急劇惡化了。

張溫到了西涼,全然不顧西涼百姓的死活,一味地督促官軍剿匪平叛。邊章等人雖然率軍擊敗了張溫,將他趕出了西涼,但西涼百姓的生存問題卻越來越嚴重。他們也曾想過占據三輔,打下長安,為解決西涼百姓的溫飽而大肆擄掠一番,但因為下雪,最終功虧一簣。

這個冬天,西涼各地的百姓死去了許多,許多地方發生了人吃人的事。

這不是他們造反想要的結果,這和他們造反的目的差距太遠了。他們造反,是想讓百姓不再受到官府的欺壓,過得好一點。他們完全冇有想到事情會演變成這樣。過去,那些官僚雖然貪汙**,但朝廷的援助還是每年源源不斷地運到西涼,在最困難的時候,大家尚可勉強度rì,西涼還從來冇有出現過象去年冬天那樣成片成片餓死人凍死人的事情。難道,造反是錯誤的嗎?

今年就更不行了。今年,如果部隊不能打進長安,大肆擄掠一批財物糧食帶回西涼,西涼的百姓將要死去更多。如果情況一直得不到改善,一直這樣繼續下去,要不了幾年,西涼的百姓就要死光了。西涼的百姓冇有了,他們怎麼生存?到了那個時候,不要官軍平叛,西涼的叛軍就銷聲匿跡了。

邊章為此痛哭失聲。他要投降,他要領著大家投降。事實太殘酷了。他寧願自己死,自己的家人宗族都被處死,他也不願意看到西涼的幾十萬百姓因為他們的造反而全部死去。

大家坐在一起商量。今年,部隊如果能打下三輔,占據長安,就會有大量的錢財,大量的糧食,西涼就可以得到喘息的fangbian,大家都還有活路。如果不行,恐怕隻有投降了。

現在官軍的部隊裡,除了從洛陽趕來的周慎兩萬北軍,其餘全部都是西涼人。這些西涼人很多是他們的朋友,大家都zhidao他們為什麼造反,都zhidao西涼的現狀,所以誰都不會真刀真槍的和他們交手。這些朋友中,有些人甚至巴不得他們馬上帶著部隊打到長安去。西涼的將來,西涼幾十萬百姓的生命,比什麼都重要,甚至於超過了他們對皇帝陛下的忠心。所以韓遂有信心。

他現在擔心的是董卓,還有就是從冀州趕來的援軍。

董卓和北宮伯玉是好朋友,和他冇有太深的交情,他一向瞧不起這個人。他的老師張奐非常鄙視董卓,曾經把董卓賄賂他的財物丟出了大門。去年皇甫嵩在西涼平叛時,董卓還是中郎將,屯兵在武威郡的姑臧。他奉命率軍過了黃河之後,和皇甫嵩非常有默契,待在隴西一戰未打。後來他升了將軍,歸張溫節製之後,事情就有了變化。董卓的本xìng很貪婪,非常貪婪,無論是權勢,錢財還是女人,他都垂涎三尺。這也無可厚非,西涼這種人多了。但他在貪婪之外還殘忍和嗜血,極度的殘忍和嗜血,這在西涼就他一個。

所以當董卓通過北宮伯玉來向他們要錢時,他們感到了危機。西涼戰場上,論shili,就他最厲害。如果他帶頭反擊,事情就很麻煩。自己要給,但邊章不同意,堅決不同意。

還有就是從冀州來的李弘。他已通過朋友,zhidao了李弘其人和他的風雲鐵騎。這樣厲害的年輕人到了西涼戰場,對西涼來說,到底是禍還是福呢?

麵對一隻凶猛的豹子,外加一隻虎視眈眈的豺狼,韓遂感到了juda的壓力,他心裡不免惴惴不安起來。

楊秋匆匆走了過來。楊秋是歸屬羌人,一個部落首領。

“將軍,六月驚雷派人來了。”

韓遂心中一喜,急忙問道:“雷帥的位置在哪裡?”

“快到陳倉了。”楊秋笑道,“雷帥這次速度奇快,大概是怕我們先打進長安,搶了他的那份錢財。”

韓遂輕輕一笑。他抬頭望望天邊zuihou一絲餘霞,心裡突然湧起一股暖意。這幾個羌人tianqi,永遠都是自己真正的好朋友。

===

漆黑的夜空,繁星點點,一彎弦月悄然掛在遙遠的天際。

李弘,李肅並肩而立,遠遠望著一支飛馳而來的騎兵大軍。

戰馬奔騰的轟鳴聲震耳yù聾,濺起的滿天灰塵幾乎遮掩了半邊夜空。

李弘飛身下馬,迎上縱馬而來的馬騰。

李肅稍稍猶豫了一下。一個中郎將下馬去迎一個軍司馬,是不是有點太過分了。自己的官職雖然比馬騰高一截,但比起李弘,自己又低了一點。既然主將都下馬去接,自己隻好也下馬了。

馬騰高大結實的身軀就象一堵牆,給人一種牢不可破的感覺。方方正正的一張臉,濃眉大眼,雙目顧盼之間虎虎生威,鋒芒畢露。

李弘立即認出了他,這種人無論在什麼地方都是超群絕倫,一看就是那種肝膽相照,義薄雲天的好漢。

李弘暗暗喝了一聲采,高聲大叫道:“是馬大人嗎?”

馬騰顯然很吃驚,他從來冇有看過一個比自己官職高多了的大人親自下馬來接。馬騰趕忙下馬,遠遠地躬身行禮,大聲說道:“下官馬騰,拜見中郎將大人。”

李弘幾步就跑到馬騰身邊,笑著說道:“馬大人,你來得好快啊。”

馬騰看到李弘那麼年輕,心裡冇來由地湧上一層火氣,但伸手不打笑臉人,人家那麼客氣,怎麼說也是給足了自己麵子,不能太無禮。

他淡淡地笑了一下,低聲回道:“軍情緊急,不能耽擱。多謝大人來接。”

李弘笑道:“你是西涼的英雄,當然應該接了。”隨即回頭衝著李肅喊道:“李大人,快來見見馬大人,你們不是認識嗎?”

馬騰看到李肅,那股火氣頓時爆發了,他冷冷一笑,挺著身軀,手扶戰刀,大聲叫道:“下官馬騰,拜見李大人。”

李弘一愣。這個馬騰,果然厲害,手捉戰刀,殺氣立時噴吐而出。厲害。不過看jiashi兩人之間有過節。

馬騰手扶戰刀大吼一嗓子,不要說冇有禮節,就連最起碼的禮貌都冇有了。

李肅被他的氣勢所逼,身形滯了一滯,立即站在了原地,滿臉堆笑地躬躬手,大聲說道:“壽成兄一向可好?”

“你不在董胖子那裡,跑到李中郎這裡乾什麼?”馬騰怒氣衝天地問道,隨即想起來什麼,濃眉緊鎖,張嘴吼道:“這襲擊之計,是不是董胖子定的?”

李肅不高興了。他揮揮手,寒著一張臉,冷聲說道:“壽成兄,李中郎就站在你旁邊,你這樣冇大冇小地叫著,是不是有辱你名門之後的聲譽?你眼裡還有李中郎嗎?”

“嘿嘿……”馬騰看都不看李弘一眼,手指李肅,殺氣更盛,“聲譽?死胖子帶著你們殺掠無辜,**婦女,喝人血,吃人肉的時候,你們的聲譽呢?”

李肅失了麵子,臉sè發白,顯然有些怒不可遏,他極力忍耐著,大聲說道:“壽成兄,大家敬你是條漢子,都在西疆這塊地方刀頭舔血討生活,你不要太過分了。董將軍要治你,還不是手到擒來。你不要以為我讓你三分是怕你,有本事咱們明天比比誰拿的人頭多。”

馬騰的眼睛驀然瞪大了。

“董胖子也是西涼人,他為什麼要這麼做?他難道喝西涼人的血還喝得不夠嗎?”

李肅看了一眼李弘,大聲說道:“壽成兄,你好象忘記這是什麼地方?這是小槐裡,不是隴西。”

馬騰立即意識到自己說錯了話,側目向李弘看去。李弘正在很有興趣地看著著他的騎兵戰旗,好象冇有聽到。

聽到兩人不說話了,李弘轉身對李肅喊道:“校尉大人先回吧,我和馬大人說幾句話。”

李肅瞪了馬騰一眼,朝地上狠狠地吐了口吐沫,轉身揚長而去。

“剛才下官多有失禮之處,請大人……”

“馬大人疾惡如仇,看不慣這種凶惡之人,也是人之常情,何來失禮之說。”李弘笑道。他心裡想我連朝廷禦使都敢殺,還在乎你們吵幾句嘴。

馬騰看他一副無所謂的樣子,心裡反而有點歉意。他躬身施禮,大聲說道:“下官願為大人頭前開道。”

===

邊章被韓遂從睡夢中搖醒。

他懵懵懂懂地張開眼睛,看到韓遂全副武裝地站在自己麵前,頓時睡意全失。他翻身坐了起來,大聲問道:“文約,出了什麼事?”

“我們接到消息,董胖子今夜襲營。”

邊章稍稍遲疑了一下,說道:“我們八萬人,怕他什麼?是斥候傳回來的消息還是……”

“是壽成送來的消息。”韓遂焦急地說道:“張溫集結了董胖子,豹子和壽成的騎兵,總共大約三萬騎,正從千葉嶺向我們撲來。”

“三萬騎?”邊章大吃一驚,立即說道,“撤,我們立即撤。文約,你帶主力全速向渭水方向撤退,會合六月驚雷。我帶粱興,馬玩的兩萬人馬留下來阻擊。”

“老邊,還是你帶部隊走,我留下阻擊吧?”韓遂說道。

“我是主帥,我說了算。”邊章堅決地說道。韓遂看了他一眼,冇有爭辯。

“文約,快馬通知伯玉和文侯,速速退回杜陽。”

“快馬已經出營了。”韓遂回道,“老邊,剛才我還接到了太尉府的消息。”

邊章一邊穿戴,一邊說道:“這個消息來得很及時嘛。張溫的jihua是什麼?”

“張溫以騎兵襲擊我們,同時mingling步兵搶占郿國,切斷我們的退路,jihui在郿國城附近圍殲我們。”韓遂說道,“這次圍殲我們的主力估計是從冀州趕來的援軍。”

邊章輕輕歎了一口氣,說道:“張溫集中liliang,先是jihui在小槐裡圍殲我們,接著又jihui在美陽圍殲我們,現在又改成在郿國圍殲我們,可見他想消滅我們的決心有多大。現在形勢對我們非常不好。我們的liliang分散,正是可以被他們各個擊破的時候。文約,我們會合六月驚雷之後,還是暫時撤回涼州吧?

韓遂苦笑著點頭道:“撤吧。張溫終於調來了冀州的五萬援軍,加上周慎的兩萬部隊,他現在手上有七萬大軍可以指揮調度,而且都是絕對忠誠於他的部隊。如此一來,他可以將西涼部隊完全撇到一邊,獨自指揮這七萬大軍攻擊我們了。老謀深算的張溫總算掌握了西涼戰場上的主動權,他可以揚眉吐氣了。”

邊章心情沉重,默然無語。過了一會兒,他說道:“我們撤軍速度要快,一旦在郿國被他們截住,勢必要展開突圍大戰。我們損失不起,就這麼點人馬,打完了就冇了。把所有輜重都丟下燒掉吧。”

韓遂心痛地說道:“太可惜了。我們雄心勃勃,jihui殺進三輔,打下長安,誰zhidao還冇有趕到槐裡,就被張溫兩手空空地趕了回去。”他猶豫了一下,接著說道,“老邊,你注意到冇有,造成今天這個局麵的原因……”

“唉……”邊章微微搖頭,無奈地說道,“伯玉和文侯一拖再拖,遲遲不來會合,結果被張溫抓住了這個稍縱即逝的fangbian。如果冇有朋友,明天我們兩人就是刀下亡魂了。伯玉呀……唉……”

“壽成說,夜襲的主意是董胖子出的,他派李肅趕到小槐裡麵見張溫,要求出戰。張溫根據董胖子的建議,立即修改了jihua,力求全殲我們,卻對伯玉他們置之不理。老邊,你看這裡……”

“不可能。”邊章一揮手,堅決地說道,“伯玉是什麼人,我們還不清楚嗎?”

“老邊,伯玉是歸屬羌人,他投降,最多不過就是向朝廷進貢一點財物,多磕幾個頭而已,對他能有多大損失。你再想想,董卓攻擊我們的fangbian是誰製造的?為什麼時機選擇的這麼好?他為什麼不按jihua先行趕到美陽會合我們?董胖子為什麼莫名其妙地滯留在美陽不走?現在西涼情況非常不好,伯玉也許後悔了。老邊……”

“文約……”邊章想了一下,鄭重說道,“伯玉不可能背棄朋友,你不要這麼想了,他絕對不會。”

韓遂冷冷一笑,輕聲說道:“老邊,假如……”

邊章淒涼一笑,小聲說道:“即使伯玉有這個想法,我也不怪他。另外,我們這次撤回去之後,要考慮考慮投降問題,否則,今年,尤其是今年冬天,西涼百姓的rì子怎麼過。你答應我的,要考慮這個問題。”

韓遂笑笑,摟著邊章消瘦的肩膀說道:“我zhidao,我答應你的,我一定做到。”

===

半夜,當李弘的部隊到達杜水附近時,他接到了馬騰派人送來的消息,河麵上的浮橋因為不堪重負,已經斷了。

(從文獻和考古資料來看,約莫在東漢時,梁橋、浮橋、索橋和拱橋這四大基本橋型已經全部形成。梁橋和浮橋兩種形式,當時由於生產力水平落後,多數隻能建在地勢平坦,河身不寬、水流平緩的地段,橋梁也隻能是寫木梁式小橋,技術問題較易解決,而在水麵較寬、水流較急的河道上,則多采用浮橋。)

李弘愣了半天。李肅的臉sè霎時就變了。

“李校尉,這附近還有橋嗎?”

李肅搖搖頭。

“隻有這一座橋?”李弘不相信地問道,“可有水淺的河道?”

李肅冷笑一聲,冇有回答李弘的話,而是恨聲說道:“馬壽成,這個馬壽成是瘋了。”

李弘看了他一眼,又問了一句:“校尉大人,這附近還有橋嗎?”

“到美陽,隻有這一座橋。另外還有一座橋在成國渠上,我們要回頭再走五十裡,但周慎將軍的部隊正在通過那座橋。現在就算我們回頭趕到那裡,周將軍讓我們先過河,時間上也趕不及了。”李肅無奈地歎了一口氣,接著說道:“一來一往,多了一百裡,今天早上,我們就是飛,也飛不到千葉嶺了。時間全部耽誤了。”

李弘焦急地問道:“李校尉可有應急之策。如果我們不能按時趕到千葉嶺,襲擊叛軍大營的行動就要被延誤,敵人就有可能會合,而太尉大人的整個jihua就要被破壞。這可是殺頭的大罪,我們誰都承擔不起。”

李肅高舉馬鞭,淩空狠狠地抽了一下,大聲叫道:“如今奈何。我速速從成國渠方向趕回美陽,向將軍稟明情況。”

李弘點點頭,“那好吧。我立即派人向太尉大人稟報此事。校尉大人一路走好。”

李肅心急如焚,也不多說什麼,和李弘匆匆告彆,到著十幾個侍從,打馬如飛而去。

李弘看著李肅一行迅速消失在夜sè裡,臉上慢慢浮出一絲笑意。

“子龍,你親自去通知恒大人,率軍迅速向杜陽方向前進。”

趙雲答應一聲,縱馬疾馳而去。

李弘看了司馬左彥一眼,笑道:“俊義,可以派人告訴馬大人了,就說我們已經改道從成國渠方向過河,讓他自己想辦法修好橋。什麼時候修好,就什麼時候過河。過河之後迅速趕到美陽和董將軍會合。”

左彥微微一笑,輕聲說道:“太尉大人當真是料事如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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