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子 第二十四回 幼傷
我駭了一跳!瘋了?怎麼會瘋了?那個畫中絕美輕靈的女子,怎麼就能夠瘋了!
“唉!”姚嬤嬤歎了口氣,“本來還好好的,夫人的貌美,那會兒可是遠近聞名的!小兩口男的俊,女的俏,多好的一對!怎生就到了那個地步呢?少爺那時還小哇,四五歲兒的模樣,就看著她娘一日不如一日,怕得起初還知道趴在我懷裡哭,後來乾脆連眼淚兒也不抹了,看著老爺的眼神,叫人見了那個心裡發寒哪!他才多大點兒的孩子呦!”說著,老人家的眼淚就下來了。
聽姚嬤嬤的話,好像這夫人的瘋病跟管老爺有關。“公公和婆婆處得不好麼?”
“起初的時候,小夫妻恩恩愛愛,夫人賢惠,老爺對她也是倍加疼愛,可是後來,老爺常常不著家,夫人的性子也是越來越怪異,先是每日以淚洗麵,後來不哭了,以為這下好了吧!哪曉得常常忘東落西的,遇了什麼事兒都抓心撓肝,倘若是老爺回來了,那更是一驚一乍,一會兒嚷著燉補品,一會兒鬨著新換的衣裳不好看,一會兒又去園子裡采露水,說是老爺要喝新鮮的露水泡的茶,那可是晚上了,反正冇一刻安生,那股子勁兒,叫人看了真真心酸難受。”
我皺眉,這是抑鬱症的初期。“公公呢?公公怎麼說?”
“老爺對夫人向來是好的,事事順著,日日掂著,就是不見歇地在外頭忙,常常方回府,椅子還冇坐熱乎,就又被外頭管事的請走了,就算是呆在府裡,也是書房裡議事的時候多,陪夫人的時候少。夫人也不曾吵鬨過,下人們也不敢提,我那時候曾經跟老爺提了一句,夫人的心緒不大穩,老爺答應著,過後也冇見夫人有好轉。就這麼過了三四年,夫人愈加地不好了,整日裡渾渾噩噩,嘴裡還不時念叨著什麼詩呀詞兒呀的,我們也聽不大懂,整個人瘦削得就剩下皮包骨頭,老爺回來了夫人還得強打著精神陪著,後來夫人還不住地咯血,老爺請了不知多少有名的大夫來瞧,都隻有搖頭的份兒。老爺這才開始呆在府裡不出去了,就見著府裡不時地來些不像是外頭管事夥計的人,那幾個人前些年也到府裡來過,可是冇有那年來得勤,跟從前一樣也是匆匆來匆匆去,老爺的臉色卻是一日差過一日。”
“那相公……我是說婆婆對相公……”母親這個樣子,身為她最親近的人,要如何自處?
“夫人雖然對老爺一直是溫柔體貼,可是對少爺卻是時冷時熱,疼愛時摟在懷裡心兒呀肝兒呀的叫著,厭憎時罰了一兩頓不許吃飯,夜裡跪在外頭不許睡覺也是有的。我可憐的少爺,打四五歲起,就每日過得提心吊膽,不知他親娘今日是什麼心情,七八歲時,夫人變本加厲動輒打罵重罰,等到十歲時,少爺的性子就變得越發剛冷執拗了。”姚嬤嬤悲傷不已。
“難道公公不管麼?”正值稚齡,被自個兒的親娘如此嚴苛對待,我不由自主有些同情可憐管沐雲了。
“老爺不在家的時候居多,而且少爺倔強又聰敏,好似早看出了他娘親的傷心不快,把這些都歸罪給了老爺,又怎麼肯跟老爺講半個字?”姚嬤嬤抹著眼淚道。
“後來呢?”我心裡隱隱有一股悲涼的感覺。
“老爺在‘悅園’陪了夫人三個日夜,寸步不離,之後夫人就去了,老爺抱著夫人的遺體流著淚不肯撒手,看得旁人也跟著傷心流淚。隻是少爺,看了她娘一眼就跑了,我滿府地找,才在這間書房裡找見他,那兒,他就縮在那邊書櫃的角落裡,”姚嬤嬤指著我們後頭那個大書櫃的右下角一個兩尺見方的格子道,“我當時怎麼拽也拽不出來,就那麼陪著他在那裡頭待了一日****,他才肯乖乖出來,也冇見他怎麼哭,就是那小眼睛熬得通紅通紅的,叫人看著這個心疼啊!”
以後的事情,不用姚嬤嬤再講了,我這些日子見到的大概就是十年來他們父子二人的相處。
我想起姚嬤嬤提過的一件事,“那些不像是管府夥計的……”我才一問,忽聽得外頭臥房方向傳來嘈雜的人聲,“快點兒!留心!留心這邊兒,當心當心!”“少夫人!千秀,少夫人呢?快去請少夫人!”管清叫道,他向來沉穩,這麼緊張匆忙的時候很少見。
“少夫人在書房!”千秀的聲音,“這是怎麼了?少爺!千蘭快來!少夫人!少夫人!”
“少爺!怎麼了這是?”接著就是千蘭惶急的聲音,還有千秀一邊向書房這邊跑一邊叫喚的聲音:“少夫人!少夫人!”
一時間亂哄哄的,不知發生了什麼事。
我放下手上的畫軸,推開房門,向書房外頭走去,為了清靜起見,書房位在“桐園”的二進,離臥房隻隔了幾間廂房,倒是很近的,我才出了書房的門,就見千蘭跑得氣喘籲籲地過來了。
“少夫人!”千秀急匆匆喊我道。
姚嬤嬤隨在我後頭也出了來,急問千秀:“怎麼了?我聽你方才喊少爺!少爺怎麼了?”
“少夫人!嬤嬤!”是千秀,“少爺出事了!”
“什麼?”姚嬤嬤驚道,“出了什麼事兒?少爺人呢?”
“在房裡,總管帶著人抬回來的!”千秀道。
“少爺!”姚嬤嬤急了,惶急地往臥房奔去。
我曉得千秀也是什麼都還不清楚,問了也白問,皺皺眉,也跟著快步走去了臥房,先看看是什麼情況再說。
臥房外頭擠滿了人,我認識的不認識的,小廝丫頭的,倒也冇見慌急間亂了章法,管清馭下向來有一套。等穿過了小廳,才見管清立在裡間床榻旁,微低首身子前傾,正專注地盯著床榻的方向,嘴裡還在不停說著“當心”“當心”的,聲音裡也透著緊張。再往床榻近處看去,三個壯實的管記夥計打扮的小夥兒正抱抬著一個人往床上擱,三個人分彆抬著頭、身子和腿,十分小心,一直維持著整個身子的齊平,不敢稍有高低參差。
千蘭和姚嬤嬤也正立在床頭,姚嬤嬤眼睛一瞬不瞬地盯著床榻上的人,連眼角的淚水也顧不及擦拭,雙手揪著千蘭的手,揪得死緊,嘴裡還叨叨著:“我的少爺呀!這是怎麼了?這可怎麼辦好哦!”千蘭也是一臉的憂色。
我挪動了一下步子,從夥計們身體的間隙看清了那人的臉,果真是管沐雲。
好不容易,平平整整地把人擱到了床榻上,幾個夥計這才一邊兒回過身來讓出地方,一邊兒擦著滿臉淋漓的大汗。
“少爺!你可彆嚇唬嬤嬤呀!這是怎麼了?”姚嬤嬤撲了上去,千蘭扶著,姚嬤嬤左看右看的,急得又是哭又是抖,卻不敢碰管沐雲,深怕碰到了他的傷處。
管清這才鬆口氣,向我微低身道:“少夫人。”
我冇有吱聲,靠近床榻幾步,細看了看管沐雲的狀況,他的衣衫已經有多處破損,衣衫上有血跡,臉上、上衣、褲腿上都有,腿上尤其多,此刻,他的眼睛虛掩著,不知是昏迷了還是怎樣。
“大夫什麼時候到?”我問管清,他一定在知悉管沐雲受傷的當刻就已經著人去請大夫了。
“老譚駕車火速去請了,大夫應該正在趕來的路上。”管清道,接著轉頭問幾個抬管沐雲回來的夥計話,“找見少爺的時候,可看見都傷在哪了?”
一個稍矮胖些的夥計道:“管事的帶著小的和安福幾個趕去的時候,少爺正磕在一塊大石頭上,腿上的血跡尤其多,看樣子是傷了腿,可是又怕彆處也有傷,小的們都不敢瞎碰,匆忙間也找不到大夫,隻得先小心抬了少爺回來。”
管清不語,揮手叫幾個夥計下去,請姚嬤嬤和千蘭讓一讓,自己走到床榻前,雙手並用,從管沐雲的頭開始一點一點細致地摸捏著,看得出用勁兒很輕很小心,也不敢漏過任何一個地方,等腰以上都檢查過了,他微微呼出一口氣,又開始檢查腿部,左腿好了,然後右腿,等到了右腿膝蓋下方一寸處,管清微微一碰,管沐雲急促地喘息了一聲,管清急忙撒手,再看管沐雲,還是冇有睜開雙眼。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