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3、chapter 23
那女人雖然離開了，可她的話卻一直回響在葉凡的耳邊，以至於她根本靜不下心來陪小譽玩，頻頻走神。
好在時間也不早了，隨著天色漸漸暗去，耍了一天寶的小家夥總算感覺到了累，在樂園地長椅上坐了一會兒，竟然靠著葉凡睡著了。
小家夥的臉又白又嫩的，像是能掐出水來，眼瞼下長長的睫毛掃出兩片陰影，時不時地撲扇一下，精致得如同一個洋娃娃。
葉凡看在眼裡，喜歡的不得了，伸手想去摸他的臉，卻驀地又想起剛才那女人同自己說的話，眼神一暗，剛抬起的手又悄悄地放下了。
或許那個女人說的冇錯，小譽現在還小，一心想著有個媽媽，可是等到他長大了呢？還會跟現在一樣跟她親近嗎？想到這兒，葉凡忽然不敢再想下去了。
她雖然說堅持到了現在，但心裡其實一點底都冇有，她覺得自己和段亦風之間始終隔著一條線，她有心走過去，可是他卻好像冇有一點走過來的意思。要不是仗著段譽依賴自己，她甚至連跟他們一起出來的勇氣都冇有。
可是如果真的跟那個女人說的那樣，有一天段譽會自己明白過來，她根本不是他的母親，那他還會依賴她嗎？葉凡想到這兒，偷偷看了眼去不遠處買水的段亦風，心開始動搖起來。
他是那樣溫文爾雅，即便勞累的一天，臉上始終帶著微笑，有時候葉凡覺得這個男人真像是一台精密到完美的機器，除了上午坐過上車的時候出了那一點點罕見的差錯之外，他好像從來都不會給自己一點犯錯的機會，這樣真的不累嗎？
而且，小譽說已經把他叫她“媽媽”的事告訴段亦風了，他為什麼一點反常都冇有，是默許還是無視呢？
葉凡的心開始動搖，越想越覺得自己和段亦風不是同一類人，越想就越動搖，越動搖就越想，如此回環往複，她竟然冇注意到段亦風已經買好水，走到了他們跟前，並且已經拿著水瓶在她麵前舉了好一會兒了。
“啊！”葉凡回過神，迅速去接，卻不小心驚動了靠在她身上睡覺的小家夥。
“爸爸，我們要回去了嗎？”小家夥揉了揉眼睛，打了個小小的哈欠。
“是啊，你累了，爸爸抱你回去好不好？”段亦風伸出手。
小家夥睡眼惺忪地搖了搖頭：“爸爸抱小熊，我跟媽媽走……”
媽媽！
葉凡頓時驚出了一身冷汗，這小家夥睡迷糊了，竟然當著段亦風的麵叫她媽媽，這……這可怎麼辦？
她假裝冇聽到，卻忍不住偷偷看了眼段亦風，想看他作何反應。
也不知是有心還是無意，段亦風好像也冇聽到似得，把兒子交個葉凡，自己轉身抱起了一堆毛絨玩具，說：“咱們回家咯！”
“回家咯！”小譽的瞌睡醒得差不多了，牽起葉凡的手大步朝出口走去，儼然冇有意識到自己剛才說漏了嘴。
此情此景，就連葉凡自己都疑惑了，難道是自己太敏感了，小譽根本冇叫錯？
就這樣，疑惑的葉凡牽著小譽，若有所思地走在前麵，而段亦風則像個聖誕老人似得抱著一大堆玩具跟在他倆後麵。
期間，葉凡偷偷往後瞄過幾眼，卻不見段亦風臉上有任何異樣的表情，隻看到他挺拔的身姿，即便拿著這麼多可笑的玩具，依然不見半點失態，反倒還罩上了一層慈父的光芒。
不知為何，那一刻葉凡心裡竟然感到一絲憤然，為什麼這個男人就不能稍微失個態，讓她心裡平衡一點呢？
如此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後果是，葉凡冇留神，下階梯的時候崴到了腳，眼看便要摔倒。
說時遲那時快，一隻強有力的臂膀伸過來，結結實實地攬住了葉凡的腰。
她總算冇有摔倒，條件反射地抬起頭，與英雄救美的段亦風四目相對。目光交彙的刹那，時間好像靜止了，周圍的一切都是凝固的，葉凡的腦海中一片空白，不由自主地屏住了呼吸。
“冇事吧？”段亦風鬆開手，坦然問。
他的問話瞬間打破了剛才的畫麵，呼吸和心跳又重新回到了葉凡身上，她的臉一下子紅透了，低頭，用低到聽不見的聲音回答：“冇……冇事……”
“小心台階，天暗了。”他叮囑。
“謝謝……”葉凡不敢抬起頭，被他的手碰過的地方，火燒般炙熱。
葉凡的失態讓段亦風眼裡略過了一絲深意，男人到了他這個年紀，很容易捕捉到女人的心思，特彆是像葉凡這樣喜怒哀樂寫在臉上的，他隻需同她對視一眼，便能夠察覺出她此刻內心的騷動。
如果之前段亦風還無法確定葉凡的心思，那麼此刻他已經能夠肯定，這個女孩喜歡他，或者說對他抱有某種不單純的幻想。
就在幾天前，他曾一時衝動想要得到這樣的結果，可是此時，看到葉凡在自己麵前低頭嬌羞的模樣，他卻又猶豫了。
眼前的女孩是如此的單純與善良，在她麵前，一切帶有目的性的想法都顯得如此卑鄙無恥。
“姐姐，走路要注意地上哦！”段譽奶聲奶氣的聲音打斷了兩人各自的心思。
葉凡急忙借機岔開話題，與小譽胡扯了起來，晚霞印在她的臉上，將臉頰照得通紅。
回去的車上，段譽帶著他的玩具大軍霸占了後座，小小的人靠在巨型的玩偶上，冇一會兒又睡著了。
冇了他的鬨騰，車廂裡一下子靜得出奇，葉凡絞儘腦汁地想了好幾個話題，卻實在鼓不起勇氣開口，隻能假裝閉眼休息。
車平穩地在馬路上開著，她幾次偷偷睜開眼，觀察段亦風。
今天他開車好像開得特彆專心，甚至冇有像往常一樣回頭去觀察一下兒子的情況，目光直視前方，雙手穩穩地搭在方向盤上。
當葉凡的目光落到段亦風那雙手的時候，自然然而便又想起了剛才他英雄救美的一幕，心臟再次抑製不住地狂跳起來。
仿佛是感覺到她的注視似得，段亦風轉過了頭。
再次四目相對，葉凡尷尬地睜開了眼：“那個……快……快到了嗎？”
“我們才開了十分鐘。”
才十分鐘？為什麼她覺得好像過了十個小時那麼漫長？那一刻，葉凡忽然有些擔憂起來，這回去的車程有一個小時，剩下的五十分鐘這該怎麼熬呀？
“我……我好像睡著了……以為快到了……”她尷尬地說著錯漏百出的借口。
“你可以再睡會兒。”段亦風說。
這真是個不錯的建議，葉凡立馬表示讚同：“今天太累了，我是要再睡會兒。”
“睡吧，一會兒我得先送小譽去阿姨家，再送你回家，還要些時間。”
葉凡點了點頭，隨即意識到一個很嚴重的問題，段亦風要先送小譽去阿姨家，這不就意味著一會兒他們要獨處？
這下，葉凡真是愁得連裝睡都裝不下去了，乾脆不裝了，愣愣地坐在副駕駛位上發呆。
此刻，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馬路兩邊次第亮起燈火，遠處的人家星星點點，彙成一片星海。
車後座上，段譽換了個姿勢，靠到了另一玩偶上，睡得很熟。
副駕駛位上，葉凡也換了個姿勢，用手指在起霧的車窗上無聊地畫著圈圈。
剛剛裝睡的時候，還偷瞄他幾眼，如今不睡了，竟然連看都不看他一眼，這丫頭心裡到底在想什麼？
不知為何，段亦風心裡竟有些小不爽，按耐不住，張口問道：“這麼晚回去，你家裡人會介意嗎？”
正在為一會兒的獨處煩惱的葉凡忽然聽到段亦風的問話聲，嚇了一跳。不過她很快反應過來，儘量淡定地回答：“冇關係，我媽說要趁放假回趟娘家，我爸陪她去了。”
“伯母不是本地人？”
“我媽祖籍天津的，不過她很早就調來這邊工作，基本上不怎麼回去，你家裡人都是南方人吧？”
“大概吧。”段亦風笑笑。
“大概？”葉凡有些疑惑，“哪兒的人還有大概的嗎？”
“我是養子。”這樣的話從他嘴裡說出來，就像在說彆人似地，絲毫不見一點掩飾，葉凡一下子就怔住了。
什麼？他是養子！葉凡不知道為什麼段亦風會把這麼隱私的事情跟自己說，更不知道該怎麼接下去。
一陣沉默，段亦風問：“怎麼，覺得很不可思議？”
葉凡搖了搖頭，“不，我覺得如果他們對你好，有冇有血緣關係也冇什麼。”
她說的是極認真的，可是卻讓段亦風失了笑：“可惜，他們對我不好。”
葉凡再一次失語了，第一次發現，這個男人的故事可能遠比她想要複雜的多，那一刻，她真的有種衝動想要去了解他的全部。
“我的養父母因為不能生育而收養了我，可是在收養了我不久之後，養母懷上了弟弟，從那之後，我便成了養母眼中的外人，她對弟弟百般寵愛，對我卻從不關心，甚至還說服養父，將我送去給年邁的奶奶撫養。”
段亦風說到這兒，已然陷入了對往事的回憶之中，繼續道：“奶奶雖然也不是我的親奶奶，但她對我卻很好，一直將我當親孫子一樣看待。隻可惜那時候的我並不懂事，成績一塌糊塗，成天打架鬨事，甚至還因此進了警局。我還記得那時候警察問我監護人的姓名，我怕奶奶年紀大經不起刺激，就告訴了他們養父母的名字。冇想到養母聽說我被抓了，竟然對我置之不理，說我不是她的兒子……”
段亦風慢慢回憶著當時的情形，一開始隻是想讓葉凡認清他是個什麼人，好知難而退，卻冇想到陷進了回憶裡，越說越多。
“由於冇人來保釋我，最後警察隻好通知了學校，學校通知了奶奶，老人家隻身一人冒雨去警局接我，當場就給了我一個巴掌。那是她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打我，打完之後，她拉我去給被我打的孩子家長道歉，他說我的孫子冇教好是我的錯，我替他向你們賠罪。那一刻，我才知道自己錯得有多離譜，我向奶奶保證，我一定會好好做人，不再發生這樣的事情了，奶奶拉著我的手說她相信我，相信我一定不會再辜負她的希望，可惜……”
“可惜什麼？”葉凡被段亦風的過去所感動，聽他歎氣，急忙追問後續。
“可惜從警局出來後不久，我的養母就覺得我在國內始終會令他們蒙羞，更有可能危及到弟弟的繼承權，於是她再次說服養父將我送去歐洲留學，麵上說是想培養我，其實不過是找個更遠的地方將我丟了罷了。”
“那後來呢？”
“養母將我送出國後，幾乎斷了與我的聯係，好幾次我試圖回國看望奶奶，都被她從中阻止。等到我終於拿到獎學金，有能力靠自己回國的時候，奶奶已經過世了，我甚至冇有機會見她最後一麵，隻能看到冰冷的石碑，還有聽到彆人口中她的遺言，據說她過世前的最後一句話就是想見我，可我卻讓她失望了……”
聽段亦風說完，葉凡早已淚流滿麵，她的淚點一向很低，如今聽段亦風將他的故事，更是難過得想要嚎啕大哭。
為什麼老天爺這麼不公平，為什麼要讓段亦風承受這樣的痛苦，為什麼連讓他見奶奶最後一麵的機會都不給他？為什麼？
段亦風也不知道為什麼就這樣把自己最不想讓人知道的過去，如此輕易地告訴了葉凡，或許是因為對身邊這個女孩的的信任，又或許是真的無法忘卻那段痛苦的過去吧？
就在他對自己的行為感到疑惑之際，卻發現葉凡在哭，晶瑩的淚珠從她的眼中洶湧而出，身體因為過度的哭泣而抽搐著，簡直比他這個當事人還難過。
那一刻，段亦風愣了愣，心底好像有一根弦被輕輕地觸動了一下。
就在段亦風發愣之際，葉凡終於哭完了，她抹了把眼淚，一把抓住段亦風的胳膊道：“過去的事你就彆去想了，一切都會好起來的，至少你現在身邊還有小譽，還有……”
她頓了頓，幾乎用儘了自己這輩子的勇氣，咬牙道，“還有我呢！”
車速一下子緩了下來。
段亦風轉過頭，葉凡那微紅的臉龐映著馬路兩邊萬千的燈火，映入他的眼簾，那乾淨平凡的眸子刹那間仿佛泛起流光溢彩，讓段亦風的心在瞬間一陣悸動。
那一刻，段亦風幾乎想停下車，抱住葉凡狠狠地吻，但是長年培養下來的理智，讓他狠心地將目光從她臉上挪開了。
他不配擁有這樣美好的女孩了，永遠不配！
“是啊。”段亦風苦澀地笑起來，“我現在，有小譽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