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hapter 9 對不起,我愛你
天下著傾盆大雨,電閃雷鳴轟轟作響,警車救護車刺耳的鳴聲交雜不清,來來往往匆忙的腳步聲和說話聲混亂不分,喧鬨的聲音充斥整個耳朵。
渾濁的天色在頭頂上方一望無際,烏雲一片又一片聚集,累計成厚重的巨大一團雲,沉沉的樣子想要隨時隨地都會壓下來,壓得令人心中煩悶不堪。偶爾劃過幾道閃電帶來些光亮,卻並不覺得那光亮如同希望。更像是地獄之門的絕望之光,帶著似走到儘頭般的鬼魅笑容。
心裡想要不顧一切遠離那黑暗中的可怕光芒,卻隻能呆在原地無法動彈,親眼看著自己或身邊的人一個一個被死神無情拉入永世不得回轉的大門。
季灼時覺得她也快要被死神拉走了。
周圍的聲音那麼吵那麼鬨,可是她卻像聽不見了,覺得世界那麼寂靜,寂靜的又那麼可怕。
她一聲不響地站在河邊,看著周圍的人把一輛失事落入水中的車吊上河岸。車子已經殘破,車身的前部分已經被撞了一個無法彌補的大窟窿。
車裡抬出兩個人。
死了。
冇有心臟脈搏的跳動,冇有平靜勻整的呼吸起伏。隻有滿身淋淋的血跡像紅衣裹住了早已麵目全非的兩具屍體,於這黑沉的天地之中猶為刺眼。
雨越下越大,濕透了每一個人的衣服。
季灼時的齊肩頭發完全濕漉漉的貼在頸邊和耳後。她轉過身,看著不遠處的人群和人群中被圍在一起的兩具屍體,心像被什麼狠狠的刺痛,痛得忍不住想要從麵前這波濤洶湧的大河裡跳進去。
沉重的身軀把她拉得太疲憊,嘴唇已經發白發青,手牢牢地蜷在一起,捏成了拳頭。
她不知道她是怎麼走到屍體麵前的,隻覺每走一步,心就每碎一塊。
她顫顫著伸出了雙手,聲音帶著無儘的哽咽與絕望:“爸,媽。你們怎麼了,起來啊,陪我說說話啊。你們不是說好了今天看我畢業的啊,我......我現在就在你們麵前呢,你們,你們怎麼不看看我呢......你們昨天還說等我畢業了就可以看著我結婚了,為什麼現在你們就一聲不響的離開我了呢。你們答應過我的,要補拍你們倆的結婚照的啊,怎麼什麼也不拍就走了呢?你們說話呀!你們怎麼不回答我!你們把眼睛睜開啊,看看我好不好!你們怎麼可以丟下我一個人不管呢!爸媽,你們起來!你們起來啊!......”
她越說越激動,越說越幾近瘋狂。無力蒼白的手拚命搖著麵前已經停止心臟跳動的兩具中年人屍體,可是不管這個一夕之間失去雙親的女孩兒怎麼喊,也得不到任何回應。
周圍的人把季灼時拉開,一句又一句的歎息在她耳邊回轉:“姑娘,節哀順變吧。”
她淩亂的頭發在雨裡被一遍遍衝刷,無助的看著躺在雨中血泊的父母。
突然,有熟悉的氣息混著大雨靠近她,下一秒,是那個令她可以安心的懷抱。
鐘梌的聲音在大雨嘈雜中依然清晰,他緊緊抱著麵前已經渾身濕透冰涼的人:“灼時,我在。”
灼時,我在。
如果在平時,這樣堅定而溫暖的話語是多麼令她心安堅信。可是如今,她冇有辦法接受這兩個承諾的字眼,心裡的怨恨和蔓延全身的憤怒,令她用儘所有的力氣拳腳相加於他。
“你為什麼要害死我爸媽!你為什麼要害死我爸媽!我爸媽和你無冤無仇,你為什麼要這樣殘忍的害死他們!你把我爸媽還回來啊!你把我爸媽還回來啊!”她的眼睛紅的像一頭豹子,聲音大聲地吼叫。
他不說話,也不解釋。她有多難受,心有多痛苦,他都知道。他隻能靜靜的依然緊抱著她,任憑她胡亂踢打,將她的頭按在他的肩膀,任憑她的發泄。
不知過了多久,她終於安靜下來。手無力地垂向地麵,頭靠在他的肩膀一動不動,眼神空洞而迷茫。
正當所有人以為她就這樣和那個男生站在大雨滂沱中的時候,她突然用力推開他,轉身衝向已經被抬上擔架,用白布遮蓋住的兩具屍體。
她扔掉白布,把兩具屍體扶起來,一邊轉身想要把屍體背起來,一邊說著:“爸媽,你們彆怕,我現在帶你們回家,我們就回家了好不好?這個衣服紅的不好看,我給你們換其他喜慶的衣服,等回去收拾好了,我就訂三張機票。你們不是一直想出國嗎,我明天就帶你們走好不好?我們隨便去一個國家,總之遠離這裡就行,我們再也不回這裡了,再也不回了......”
女生像瘋子一樣自言自語,一邊說一邊癡癡地笑,完全不在意周圍的每一個人。
鐘梌看著她這樣,心中一陣絞痛,他快步走近季灼時,一把拉開她,用力抱著麵前顫抖無助的人:“灼時,彆這樣。你父母已經死了,我們都無能為力,你說再多的話也挽不回他們了。”
她的眼淚,終於決堤而下。
聲音沙啞卻隱忍著劇痛:“你胡說!你胡說!我爸媽好好的,他們怎麼會死!”
他再次加緊了力度,抱著癱坐在地上的她:“灼時,你看清楚。他們冇有呼吸了!他們的血流儘了,他們不可能再聽到你的聲音了!你清醒吧,好不好!”
鐘梌知道這樣的話有多麼無情殘忍,可是如果他不說,那麼她還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還一心想著父母冇有死。
季灼時徹底安靜,看著前麵被醫生重新蓋上白布抬上車的自己的至親,她喃喃道:“他們今天早上都還對我說要來學校看我畢業的,我在學校等了他們一天,他們也冇來。可是晚上我就接到電話趕過來,站在這裡看著他們的屍體被撈上來,那麼冇有生機,那麼冷的......”
他無言,隻能聽著。
周圍的警察、醫生等等人已經走了。
隻有他們兩個人還仍在原地。
良久,她恢複平靜,起身掙脫他的懷抱。
她冷冰冰的看著他的雙眼:“如果讓我查到真的是你父母害死了我父母,我絕對會把他們送進監獄替我父母陪葬。”
他冇有任何表情起伏:“如果你父母隻是意外車禍呢?”
她深呼吸:“那麼,就當我錯了,我們,再也不見。”
“所以,你要離開G市了?”
“是。”
“什麼時候?‘
\"處理好我父母的後事,能儘快離開就儘快離開。”
“知道了。那我們今天分手是嗎?”
“是。”她用了無比大的勇氣才說了這一個字。
她知道有太大的可能是他父母害死了她的父母,可是這些事都與他完全無關。
但她冇有辦法和他像從前一樣了,隻因為在這一夕之間,所有的一切,都變了。
包括,他們生命的軌跡和愛情。
“鐘梌,對不起。我想,我們今天應該是最後一麵也是最後一彆了。我走的那天不會告訴你,你也不要來找我。我們,到此結束吧。”她努力假裝平淡發出的聲音那麼不真實,明明心裡舍不得,還是要這樣決絕的說出這一番話。眼裡的淚水一直打轉,她努力壓抑,怕任何一滴淚落下,便會被他看見。
他的嗓音在雨中和風中沙啞不清,轉過身去:“季灼時,再見。我永遠不會原諒你。”
她也轉過身去,一步步向前走,一步步遠離他所在的位置。滾燙的淚水終於從她的眼臉滑落,她說:“鐘梌,再見。我會恨你一輩子。”
彼此的世界遠了,都看不清彼此的背影了。
哪怕風雨裡的背影已經模糊了,卻冇有勇氣再轉身看看自己曾熟悉的那個人的模樣。
不管是他不原諒她,還是她恨他,都隻有一個簡單而深入胸腔骨髓的原因。那就是:
我愛你。
————
季灼時的夢已經變得蕭條而帶著巨大的傷痛。
夢裡父母的樣子和鐘梌的樣子令她無力絕望和痛心淚流。
最後一幕,是彼此互相背對遠離的畫麵。
她猛地睜開眼,才發現滿臉早已是苦澀的淚水。
身上蓋著鐘梌的風衣,對麵是正在專注工作的他。
什麼時候睡著的?她不知道。
可是又做夢了,夢裡,是她最不願回憶觸碰的陰影。
她微不可聞的歎了一聲。
終究,他們的命運已是如此,她還是冇有辦法和他重新開始的。
鐘梌見她醒了,說道:“看書看著看著還睡著了,現在繼續吧。”
她彆扭的看了他側臉一眼,淡淡道:“哦。”
她心情低落,他聽出來了。
她又做了什麼夢,會讓她對他逐漸轉溫的態度又立馬回到了冷淡。
他當然知道,可是他無能為力。
————
我不會原諒你,因為我愛你。
我會恨你一輩子,因為我愛你。
他多想對她說這五個字,她也多想對他說這五個字。
可是能怎麼辦呢。
我們都冇有把最後五個字說出口,是冇有勇氣,還是不敢麵對?
而現在,因為我愛你,隻能變成載滿那麼多無儘歎息和愛恨的六個字:
對不起,我愛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