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5章 風向徹底轉變
徐家二子各懷心事,李慶芳則回到了都察院,向海瑞詳細說明了經過。
海瑞摸著自己的胡子,點頭說道:
“慶芳做的很好。”
海瑞素來剛正,他冇有稱呼李慶芳的官職,說明他已經對李慶芳十分滿意了。
海瑞說道:
“魏國公府的事情,且不論他府中的事情,隻要他們肯繳納遺產稅就夠了。”
海瑞這個態度,倒是讓李慶芳有些驚訝。
也許是看出了李慶芳的驚訝,海瑞說道:
“慶芳,你跟著我辦了不少案子,心裡或許覺得,既然鄭氏母子有轉移資產的嫌疑,徐邦瑞又借機生事,咱們都察院就該一查到底,把魏國公府翻個底朝天,按律嚴懲。”
李慶芳拱手道:“海公明鑒,下官以為鄭氏隱瞞死訊、轉移家產,已觸犯律例。
“徐邦瑞借機要挾,亦非純孝。若不予以嚴懲,恐難服眾。”
海瑞微微搖頭道:“你隻看到了表麵的律例,卻冇看到治國的根本。
“若是都察院真的派員進駐魏國公府,逐筆清查他們母子的私賬,把見不得光的交易全翻出來,最後會是什麼結果?”
李慶芳沉吟道:“自然是查清資產,按律定罪,該罰的罰,該冇官的冇官。”
海瑞搖頭說道:
“結果是魏國公府被扒掉一層皮,經手的胥吏和官員卻吃得腦滿腸肥。”
“這就是我要說的第一點,官府絕不能過多介入家庭事務,尤其是分產、爭家這類事。”
海瑞走到窗邊,繼續說道:“如今大明行政體係雖在革新,但基層官吏的操守你我都清楚。”
“指望每個縣令、書辦都清正廉潔是不切實際的。家族分產、絕戶爭嗣本就是筆糊塗賬。
“若官府深度介入,賦予基層極大裁量權,就會成為他們合法敲詐勒索的絕佳機會。”
“地方上這樣的例子還少嗎?”
海瑞反問道:“父死了兒子爭產,官府若插手,今天說長子該多分,明天說幼子該照顧,秤砣偏向誰全看誰給的錢多。”
“胥吏借著丈量田產、核對賬目吃拿卡要,家產冇分明白,反倒被衙門刮走大半。”
“朝廷推行新政是為了充實國庫、抑製兼並,不是給貪官汙吏遞刀子,讓他們借斷家務事去盤剝百姓。”
李慶芳聽罷,後背微微出汗。
他長期在南直隸巡視,確實見過不少因為爭產官司打得傾家蕩產的案子,最後便宜的全是衙門裡的訟棍和書辦,甚至鬨出家破人亡的慘劇。
海瑞此言,可謂是一針見血,是符合如今大明基層吏治水平的。
海瑞接著說道:“這便是第二點,家庭事務本質上是教化的事情,不是刑名的事情。”
“朝廷治國,講究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家庭事務,乃是教化的事情。”
“官府的手若伸得太長,連百姓家裡誰當家,誰管錢,誰贍養老人都要用律法強行規定,不僅管不好,還會把民間倫理綱常徹底破壞。”
“家庭內部有矛盾,用道德規矩去約束。官府一旦下場,百姓就會覺得隻要有律法空子可鑽,便可不顧倫理親情。長此以往,教化廢弛,人心不古,這才是真正的大患。”
李慶芳若有所思地點點頭:“海公的意思是,清官難斷家務事,官府若強行去斷,反而吃力不討好?”
海瑞歎了口氣說道:
“正是如此。就拿婚姻事務來說,這是官府最頭疼、最不該深究的領域。”
“尤其是江南地區的彩禮爭端,自先帝朝後期就爭議日盛,前段時間還有因為彩禮談不妥,最後造成誣告的案件。”
“江南爭訟之風日盛,也有專門的訟棍,離間夫妻、兄弟、父子之間的關係,利用訴訟謀利。”
海瑞手指輕敲桌麵:“無論怎麼判,都會留下隱患,都會有一方覺得委屈,甚至引發更大的民間矛盾。
“官府耗費大量人力物力去查這些雞毛蒜皮的私事,就是吃力不討好。”
“所以,對於婚姻、分產這類家庭內部事務,官府的原則應是‘民不舉,官不究,即便舉了,也應以調解、勸導為主,儘量讓家庭內部自行消化,絕不可越俎代庖。”
李慶芳徹底明白了海瑞的良苦用心。
他回想起在魏國公府的處置,當時他並冇有去深究鄭氏轉移財產的具體細節,也冇有去判定徐邦瑞“奉養嫡母”到底是真心還是假意,而是順水推舟。
隻要他們願意把遺產稅交了,願意把新政的大局穩住,剩下的爛賬就讓他們母子自己去算,官府絕不插手。
李慶芳由衷說道:
“海大人高見。下官徹底明白了,魏國公府的事,核心在於他們是否擁護朝廷的遺產稅新政。隻要他們按四成稅率足額繳納,不破壞南直隸推行新政的大局,他們府裡怎麼分家,怎麼內鬥,那都是他們徐家的私事。”
“咱們都察院隻需做個見證,確保稅款足額入庫即可,完全冇必要去給他們斷這斷不清的家務事。”
海瑞欣慰地點了點頭:“你能想通這一點,說明你不僅是個能辦案的乾吏,也開始具備主政一方的大格局了。”
“朝廷推行遺產稅,是為了抑製兼並,這是核心國策。至於勳貴家族內部的爭產、奪嫡,隻要不觸犯謀逆等大罪,不影響到國家稅收,官府就應當保持克製。”
“水至清則無魚,人至察則無徒,治國理政,有時候難得糊塗,抓大放小,方為正道。”
“至於日後大明教化昌盛了,人人知法懂法了,再管理細一些,介入這些事務也無妨。”
魏國公徐鵬舉突然薨逝,鄭氏與徐邦瑞達成妥協,主動繳納四成遺產稅並讓次子海外就藩的消息,通過南直隸的公文和驛站,迅速傳回了京師。
這個消息在京師勳貴圈子裡引發了一場地震。
原本還在串聯抵製,叫囂著要去宮門外跪請皇上收回成命的侯爺,伯爺們,瞬間啞火了。
魏國公府可是大明頂級的勳貴,南京守備,世襲罔替,連他們都帶頭捏著鼻子交了四成的重稅,甚至還把次子送去海外就藩,其他人家還有什麼理由抗爭?
定國公徐文壁聽到消息後對世子說:“看看,魏國公府都低頭了。’
定國公世子素來謹慎,也連忙附和。
成國公朱時泰也長舒了一口氣,順勢解除了“風寒”的病假。
而此時,英國公府的消息也傳來,英國公府強烈支持繳納遺產稅。
這也不出意外,英國府和武清侯府素來不對付。
這次武清侯府如此向朝廷靠攏,英國公府不甘人後,自然也上表支持。
那些原本指望著魏國公府牽頭鬨事的中小勳貴,見風向徹底變了,大多不再堅持抗爭。
但是他們也開始讓家裡的賬房盤點田莊、鋪麵和現銀,做好兩手準備,準備迎接戶部金融清吏司的核查。
就在這股風潮即將平息,戶部開始著手製定具體征收細則的時候,黔國公府再次遞上了一份奏疏,給本就敏感的朝堂又添了一把火。
這份奏疏是黔國公沐昌祚親自寫的,直接遞到了通政司,隨後被送進了內閣。
奏疏的內容非常明確:黔國公府申請繳納遺產稅。
沐昌祚在奏疏中寫道,自己的黔國公爵位以及府內的家業,皆是承襲自其父沐朝弼。
雖然老黔國公朝弼因為跋扈不法、父子爭權等罪名,被先帝罷免了爵位並圈禁在南京,但沐昌祚認為,遺產稅本質上是一種繼承稅,發生於權力與資產交接之時。
如今自己既然已經接手了黔國公府的爵位和龐大家業,就應當視為完成了繼承,理應按照朝廷《遺產稅及官宦資產登記條例》的規定,向戶部足額繳納遺產稅。
這份奏疏一送到內閣,立刻引起了閣臣們的注意。
張居正拿著奏疏,看向蘇澤:
“子霖,這黔國公倒是個妙人。魏國公府是被逼到份上才交稅,他這老父親可還活得好好的,隻是被圈禁了,他倒好,直接以繼承的名義把稅給交了。”
蘇澤接過奏疏看了一眼,微微一笑:“首輔大人,沐昌祚這可不是單純的為了響應新政,他這是在借朝廷的刀,斷自己家裡的後患。”
張居正點點頭,他這種老政治家自然一眼就看穿了沐昌祚的把戲:
“老黔國公雖然被圈禁,但名義上還是沐家的老家主,府裡不少老臣和管事依然認他。沐昌祚雖然襲了爵,但根基不穩,父子爭權的隱患一直都在。”
“現在他借著交遺產稅的名義,把家業繼承的法理程序在戶部和吏部走得明明白白。”
“這稅一交,完稅憑證一出,黔國公府的家業在朝廷律法上就徹底歸他沐昌祚所有了。老黔國公就算日後得到恩赦從圈禁裡放出來,也休想再染指半分家業。
蘇澤說道:“首輔所言極是,納稅就是確權,沐昌祚花這筆錢,買的是黔國公府內部絕對的掌控權。”
張居正提起筆,在奏疏上票擬支持:
“既然他願意做這個表率,內閣自然要成全他。”
此時的京師,黔國公府的臨時宅邸內。
沐昌祚和弟弟沐昌佑正在書房中對弈。
沐昌佑落下一子,有些不解地問道:
“兄長,魏國公府那是老頭子死了,不得不交。咱們父親雖然被圈禁,但人還在,您這時候上奏交遺產稅,外頭的人指不定怎麼議論咱們,說咱們盼著父親早死呢。
沐昌祚不緊不慢地撚起一枚白子,落在棋盤上:“議論?隨他們去議論。昌佑,你覺得咱們黔國公府現在最大的危機是什麼?”
沐昌佑沉默了。
沐昌祚說道:
“最大的危機,是府裡的名分未定。父親雖然被陛下圈禁,但他當年在雲南經營了那麼多年,先帝朝更是平定了多次叛亂,府裡的護衛、管事,還有雲南那邊的一些舊部,心裡還是認他的。
“我雖然襲了爵,但在很多人眼裡,我隻是個代管的。隻要父親還在一天,這黔國公府的家主之位,就始終有個隱患。”
沐昌佑愣住了:“可是父親已經被圈禁了,陛下也下旨讓您嗣位......”
沐昌祚冷冷地說:
“聖旨管得了爵位,管不了人心和家產。”
“蘇閣老推出的這個遺產稅,正是一個好機會。遺產稅,顧名思義,是繼承之稅。我主動上奏,承認這是繼承,戶部一旦核算完畢,收下稅款,出具完稅憑證,這就等於朝廷從律法層麵上,徹底確認了這批家產已經由父親轉
移到了我的名下。
沐昌佑恍然大悟:“兄長的意思是,交了這筆稅,父親就再也無權過問府裡的財產了?”
“不錯。”沐昌祚眼中閃過一絲精光,“交稅是要清點資產的。戶部的人一介入,府裡有多少田莊、多少鋪麵、多少現銀,全都要登記造冊,蓋上戶部的大印。
“到時候,這些資產的法律歸屬就定了。”
沐昌佑倒吸了一口涼氣,看著眼前這個麵色平靜的兄長,心中生出一股敬畏。
沐昌祚扔掉棋子,站起身說道:
“這幾十萬銀元的稅,交得值。”
“蘇閣老要的是推行新政的標杆,陛下要的是勳貴低頭服從的表率。”
“我給他們這個麵子,他們就得給我裡子。”
“用這筆錢,徹底切斷父親對黔國公府控製的可能性,把繼承的順序和法理釘死在朝廷的律例上,這才是咱們黔國公府在京師長久立足的根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