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54章,陛下摔碗
“朝堂上有人勸朕,說萬裡跨海,勞民傷財,要朕止兵蔥嶺,隻收藩貢,莫問萬裡之外的事!”
趙珩往前踏出一步,玄金龍袍迎風翻卷,聲音陡然拔高:
“朕今日當著數萬出征軍民的麵,告訴你們——”
“此等奇恥,朕,絕不忍!”
“萬裡沃野就在眼前,天予弗取,反受其咎!”
錚的一聲,趙珩拔出天子劍,劍鋒斜指長空。
“朕今日親臨江岸,送爾等跨海出征,不許你們受番邦土王蒙蔽,替他們守那套吃人的舊規矩,也不許你們濫殺無辜、壞我王師聲名!”
“朕給你們的軍令,隻有十二個字——”
“蕩平邪壇!誅滅頑凶!清田立戶!”
台下,七萬軍民胸膛驟然鼓起,轟然應喝:
“蕩平邪壇!!”
“誅滅頑凶!”
“清田立戶!”
聽著那震耳欲聾的呐喊聲,趙珩握著劍柄的手掌微微發顫,胸中熱意翻湧。
曾幾何時,深宮臥榻、朝堂受製的他,無數次在夢裡見過這樣的場麵。
如今,這夢裡的萬裡山河與百萬甲兵,終於真真切切落在了眼前!
“將士們,把你們的刀磨快些,誰敢阻攔王師、殘害百姓,便用大乾的火炮轟碎他們的城牆!”
前排的盛安軍與采石磯悍卒齊齊用刀背猛敲胸甲,發出咚咚悶響。
“兒郎們,把你們的鐵犁、墨鬥和算盤帶好,王師打到哪裡,你們便把大乾的碼頭、屯堡和水渠修到哪裡!”
隨軍的工匠與民夫攥緊了手裡的家夥什,一個個脖子漲得通紅。
“學子們,把護國神師教給你們的律法、算學、農政與防疫之術,給朕帶到恒河兩岸!”
點將台側下方,錢承禮帶著三百餘名華夏學社學子,抱拳躬身。
懷中那卷抄錄的《九洲賦》貼著心口,滾燙如火。
“告訴那些受種姓惡法壓迫的百姓,從今以後,隻要守法做工,便有糧吃,有田種,有功者還可入籍為民!”
“誰敢聚眾作亂、殘害軍民,便依大乾軍法處置,殺無赦!”
十裡水寨一片肅靜,唯有江濤拍岸。
將士們握著酒碗,眼中戰意如火。
趙珩收劍歸鞘,左手重新托起托盤上的赤金龍爵,高舉過頂,朗聲高呼:
“這一碗酒,朕替大乾萬民敬諸位!”
“凡在恒河立功者,依軍功授田,最高百畝,依律承襲!凡戰死沙場者,父母妻兒,朕與朝廷養之!”
“諸君,滿飲此杯——!”
話音落定,年輕的天子猛地仰起頭,將爵中的將軍醉一飲而儘。
辛烈的酒氣順著喉管一路燒進胸膛,燒得趙珩五臟六腑都跟著沸騰起來。
他隻覺得胸中豪氣無處宣泄,手腕驟然一翻,竟是直接將那隻赤金龍爵狠狠砸向腳下青石台麵!
站在後頭半步的徐文彥眼角猛地一抽,整個人差點當場撲上去,兩隻手下意識地在寬大的官袍袖子裡張開,往前虛抓了一把。
造孽啊!
那可是前朝內作監用赤足純金打造的古物,上頭還嵌著十幾顆西域進貢的鴿血紅寶石!
他前兒個核對內庫禮器賬冊時才剛過目,足足二斤八兩重啊!
這位祖宗到底是從哪兒學來的草莽匪氣?!
好端端的天子大禮賜酒,怎麼還興一言不合就摔杯子的?!
不用問,準又是從格物監那位活祖宗那兒耳濡目染來的臭毛病!
這要是讓禮部那幫把祖宗禮法當命根子的老學究看見了,明兒個早朝上又該抱著金鑾殿的柱子哭天搶地、罵街跳腳了!
當——!
一聲清越激昂的金石交擊聲,驟然在點將台上炸響。
純金質軟,那二斤八兩重的赤金龍爵結結實實砸在堅硬的青石板上,爵口當場磕癟下去一大塊,崩落兩粒赤紅寶石,整隻金爵打著轉兒滾出數尺遠,一直撞到台沿才堪堪停住。
徐文彥看得心頭滴血,胡子直抖。
可這一聲脆響,卻徹底點燃了台下數萬軍民胸中的熱血!
天子連千金重器都棄如敝履,隻為給大軍壯行!
台下數萬雙眼睛瞬間燒得通紅。
“吼——!”
吳山眼含熱淚,仰頭灌儘碗中烈酒,將粗瓷大碗摔在地上,隨即單膝跪下:
“末將吳山領旨,三年之內,必在恒河兩岸築起十座屯城,墾出百萬畝良田,若拿不出百萬石新糧,末將提頭來見!”
劉大也仰頭飲儘烈酒,臉上刀疤擰起,將空碗摔得粉碎。
“末將劉大領旨,盛安軍指哪打哪,定把大黑天總壇砸個稀爛,把那幫頑抗祭司的腦袋送回盛州向陛下報功!”
“殺頑凶!奪沃土!開萬世太平!”
乒乒乓乓乒乒乓乓!
岸上船上,數萬隻粗瓷酒碗接連砸下,碎瓷四濺,濃烈的酒香混著江風席卷十裡水寨,山呼海嘯般的呐喊聲順著浩蕩江水傳出數裡之外。
“登船!出征——!”
吳山與劉大對視一眼,同時朝高台上的天子抱拳行禮,隨後帶領將官各自登船。
……
水寨西側。
一座臨江小樓藏在煙雨與柳色之間,距點將台不過裡許。
半掩的窗扇後,紅泥火爐上的錫壺正冒著熱氣。
林川穿著一身尋常棉袍,坐在窗邊,手裡端著溫熱的白瓷酒盅,靜靜望著點將台上那個按劍而立的年輕天子,嘴角浮起一抹笑意。
劉三刀抱刀站在身後,撓了撓頭。
“公爺,您先前跟吳山說過,開春親自來江邊替他溫酒送行,如今人到了,酒也溫好了,您真不去露個麵?”
“屬下方才瞧見吳山上船之後一直往岸上張望,多半還在找您。”
林川隔著煙雨與帆檣,朝“鎮海號”的方向遙遙舉起酒盅。
“露什麼麵?”
“雛鷹已經長出鐵爪,這漫天風雲,該讓陛下獨自站在台上,受這萬軍一拜。”
說罷,林川仰頭飲儘杯中溫酒,將空盅放回案上。
遠處的旗艦船頭,吳山扶著船舷,在岸邊攢動的人頭裡找了兩圈,始終冇有找到那道熟悉的身影。
他朝著靖安城的方向,抱拳一禮。
林川望著這一禮,輕聲笑道:
“酒,我已經依言替他溫過了,他若真是個聰明人,自然聞得見這股酒香。”
“至於當麵喝的那一杯,等三年以後,我坐著火輪船去恒河口,再跟他補上。”
咚!
咚!
咚!
咚!
江麵之上,旗艦戰鼓率先擂響。
隨後三百艘海船依次應鼓,沉雄的鼓聲沿著江麵層層傳開。
旗艦船首,吳山收回望向江岸的目光,抽出令旗。
“起錨!揚帆!”
嘩啦啦的鐵鏈出水聲接連響起。
領航快船率先解纜駛出水寨,左右兩翼護航戰船緊隨其後,各隊依照旗號依次出港。
數百麵硬帆吃風鼓滿,連成一片遮江黑雲。
龐大的船隊在天子的注視與岸邊數萬百姓的呐喊聲中,破開江濤。
浩浩蕩蕩,順江而下。
直奔萬裡重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