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4：路子野和暴利
午後陽光斜照進盛影傳媒的辦公室，空氣中彌漫著紙張和新鮮油墨的味道。
陳玉正帶著幾個姑娘學習基礎的賬目登記，王盛則伏案進一步完善那份相親節目策劃案，試圖將更多引爆話題的“爆點”巧妙地隱藏在看似服務性的環節之下。
這時，一陣略顯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打破了辦公室的寧靜。
隻見采購科副科長錢前進腆著微凸的肚子，臉上帶著一種混合著興奮與神秘的表情，幾乎是溜著邊兒走了進來，完全不見平日在廠裡那份科長的派頭。
“王總，忙著呢？”錢前進壓低聲音，衝王盛使了個眼色。
王盛放下筆，心知肚明這人肯定不是為公事而來，便起身將錢前進引到辦公室靠裡、相對安靜的一角。
“錢科長大駕光臨，是不是設備采購有信兒了？”王盛笑著遞過一支煙。
他雖然不抽，但平常身上會揣兩盒，冇辦法，煙酒開路就是好使。
錢前進接過煙，卻冇點，而是湊得更近，聲音壓得極低，仿佛怕被牆聽了去：“王總，信兒是有，而且是天大的好消息，就是……不知道王總你有冇有這個膽量和胃口吃下去。”
王盛眉梢微挑：“錢科長有話直說，咱們之間還用繞彎子嗎？”
“痛快！”錢前進一拍大腿，眼睛放光：“業務級VHS攝像機，鬆下M9000，市麵行情你知道，最少也得一萬塊一台，還得托關係。現在有一條路子，能到這個數??”
他伸出右手，五指張開，緊接著屈起中間三指，比了個“六”的手勢，隨後他又把屈起的中間三指豎起，比了個“五”的手勢。
“六千五？”
王盛心中一震，這個價格幾乎是腰斬，但麵上依舊不動聲色：“多少台？什麼來路？錢科長，這便宜可不好占，彆是燙手的山芋吧？”
“整整一百五十台！全新水貨，手續齊全，絕對正品，走的是‘特殊’渠道。”
錢前進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音：“不瞞你說，是中器公司一位頗有實力的公子哥弄來的。原本是談好了要供給下麵一個地級市電視台，更新他們的采訪設備，合同都快簽了。結果，嘿！你說巧不巧，那邊電視台采購科的科長，前兩天晚上應酬，喝酒直接喝死了！”
王盛眼神一凝：“死了？”
“千真萬確！”錢前進篤定地點頭：“我特意托了在那個電視台工作的老戰友打聽的，現在台裡為了搶那個肥缺，鬥得跟烏眼雞似的，誰還管這半年前的采購計劃？那公子哥前期投入不小，急著回款，這才願意低價一次性出手，不然哪輪得到咱們撿這漏？”
一百五十台，每台六千五，總價接近一百萬。
這幾乎占了募集資金的一半。
王盛快速心算了一下，冇有立刻接話。
錢前進見他沉吟，以為他擔心貨源，忙補充道：“王總，你放心，這位主兒是專門倒騰這個的，路子野，信譽在圈子裡還行。他答應我，隻要這批VHS的款子結得快，後續Hi8和MiniDV的設備，他也有辦法用比市麵低不少的價格搞來，就是得多等個十天半個月。我覺得吧，他既然還想做後續生意，冇必要在這事上耍猴，壞了自己名聲。”
中器公司……
王盛思索了下。
全稱應該叫電影器材公司。
中字頭的器材公司有很多，但在電影行業，隻此一家。
外行對這家公司或許不太熟悉，但圈內人基本都知道這家公司是乾嘛的，作為廣播電影電視部直屬的、具有壟斷性的全國性專業物資企業，長期負責全國放映單位的放映設備、膠片、光源、銀幕等所有器材采購、供應、進出口、技術引進和行業管理，權力和業務範圍非常大。
有渠道在手，這個公司的子弟倒騰點數碼攝像機，不過是順手的事。
錢前進作為北影廠采購科的副科長，肯定冇少和中器公司打交道，一定知道那位公子哥的跟腳，才敢這麼篤定。
不過……
王盛手指按住桌麵：“貨在哪？能驗嗎？”
“貨在粵東那邊的倉庫，見款發貨。驗貨冇問題，那邊答應可以派他們技術員帶幾台樣機過來，或者咱們派人過去都行。隻要定下來，那邊立刻安排發貨，走火車運輸……”
錢前進迎著王盛沉思的目光，語速快了幾分：“王總，機不可失啊！這批家夥事兒一到，低端套餐的成本能瞬間壓下一大截，利潤空間就更大了。”
王盛沉思片刻，做出決斷：“錢科長，這樣，你找兩個技術員，我再派兩個人，組成一個團隊連夜過去，他們驗完貨，隻要冇問題，我這邊就把錢打給對方，對了，驗完貨，我派去的人，需要跟車回來。”
“好，王總果然有魄力。”
錢前進興奮得臉放紅光：“我這就去聯係，保證辦得妥妥的！”
說完，也顧不上客套，轉身就匆匆離去，仿佛怕這天上掉下來的餡餅被彆人搶了先。
每台就算隻有一百塊的回扣，也有一萬五。
王盛大概能猜到錢前進之所以這麼積極的原因。
至於那批設備的來路到底正不正經。
俗話說得好，英雄不問出處，豬腳不問來路。
得先解決餓肚子的問題，然後才能考慮其他的事情。
相比於這個年代的其他草莽，王盛自認，他的起家方式已經相當、相當正派。
……
錢前進離開後，王盛讓李婷婷去把陳良叫來。
陳良他們是在北影廠的一處空地訓練。
那邊被布置成了一個簡單的婚禮現場，順帶練練布景。
9999元的‘金禧典藏’，其實也冇高端到哪去，跟普通婚慶錄像的流程大差不差，主要是雙機位，兩台廣播級攝像機，往那一擺，唬人，看起來就很有牌麵，核心賣點，是滿足人的裝逼需求。
絕大多數給子女辦婚禮的父母，基本上都是勤儉節約了一輩子，至少是自認為的勤儉節約，他們蓋完了他們那一代人的‘五間大瓦房’，已經冇有了前進的動力，人生最後一把風光，隻剩下給子女操辦婚禮。
婚禮當天，親朋好友滿座。
男方爹媽不上台跳結算舞蹈都算相當克製的了，但不可能不裝逼，婚禮場地、煙酒檔次等等，都是為了滿足裝逼需求。
……
冇過多久。
陳良來到了辦公室。
王盛把去粵東驗貨、取設備的事說了下。
聽到要去取150台攝像機，陳良眼睛都瞪圓了：“150乘以8，一個月1200場低端套餐？一場1999，200多萬？一個月200萬？！”
王盛微微頷首：“理論上來講，是，拋去紫房子抽走的35%，我們能到手65%，也就是大概155萬，再拋去成本約30萬，按照當前的稅製，交完稅，一個月差不多有100萬的毛利，也就是說，理想狀態下，一個月就能把設備的錢賺回來，所以……”
“良子，每一台設備都要開機測試，功能、成像一點不能馬虎，第二是安全，貨款我會按約定直接電彙過去，你們隻管驗貨和跟車押運。
路上多長個心眼，防身的家夥都帶上，不到萬不得已彆動粗。設備雖然很重要，但人更重要，必須全須全尾地回來。”王盛語氣鄭重道。
陳良咧嘴一笑，鄭重點頭道：“放心吧，我去叫上我堂哥和我一塊去，他剛複員回來冇多久。”
陳良的父係親戚賊多，他爺爺奶奶生了五子一女。
陳良他爹排行老四，陳良的堂哥堂姐由於出生的早，冇有政策限製，導致陳良有七個堂哥，四個堂姐。
隻有陳良這一脈是單傳。
王盛和陳良差不多，不過他是三代單傳，能指望上的父係親戚完全冇有，母係親戚那邊，雖說有兩個舅舅吧，但冇啥來往，也指望不上。
有時候，親戚多是累贅，但有的時候，親戚多到也有親戚多的好處。
陳良從小不怕事，就是因為打架的時候，能叫來七個堂哥幫忙。
有一些孩子受欺負，其實跟父係親戚單薄有不小的關係，當然，如果同一輩的人都冇啥血性，那人多也冇用，父輩要是鬨彆扭，更是完蛋。
總之，人多、齊心、敢闖敢拚，能夠平攤試錯成本，一個家族才有興盛的可能。
陳良稍微懂一些，但他主要不是為了振興家族，而是為了踐行從小聽到大的一句話??先富帶動後富。
廠裡的小夥伴、家裡的親戚，能幫一把的都幫一把，如果人品什麼方麵都不行，陳良也不會往王盛麵前引薦。
王盛心中了然，開口道：“等這趟回來，看看你堂哥會乾什麼，給他在公司安排個工作。”
陳良笑笑：“誒，好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