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一章 縱橫捭闔(8)
其實有小的團體抱團一事,並不僅限於錦衣衛,在彆的有司中亦屢見不鮮,隻要有人存在的地方,便無法避免這類現象發生,畢竟這牽扯到了利益,而站在人性的角度,趨利避害是本能,抱團取暖便成了最自然的選擇。
不過對時下的正統朝而言,雖說在各領域存有這種現象,但比較好的一點,是冇有形成足以動搖朝綱的派係傾軋。
講句不好聽的話,隻要大虞不回到太宗朝後期至正統朝初期這段特殊時局下,朝局就能維持在一種平穩向上的動態大勢下,這對於大虞來講,便能處在一個相對健康、可持續性強的發展軌跡中。
“卿是從何時看出朕有意利用這次戰事的?”
在講這番話時,楚淩麵上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意,指尖輕叩禦案,打量著坐於錦凳的蕭靖。
“稟陛下…”
“坐下聊。”
見蕭靖要起身,楚淩伸手打斷。
“是。”
蕭靖垂首應下,隨即收斂心神,講出心中所想,“其實臣有此想,與近來所生諸事並無關聯,這隻與一件事緊密相關。”
“攤丁入畝?”
楚淩笑著反問。
“陛下英明。”
蕭靖順著其勢講下,“該製從草擬,到頒布,到試行,前後不過三年時間,而這三年對江安、泰安兩道而言,卻是極為漫長的一段時期。”
“畢竟該製的試行,不僅打破了我朝的部分稅製,更打破了這片土地一脈相承的稅製,將丁稅攤到田畝中去,這不止將部分稅收更公平的派下去,更能有效管控土地兼並,誰掌握的土地越多,誰要繳的賦稅就多,誰名下土地少,則相應的要繳賦稅便少,特彆是在近些年來,於國都、三陵邑、京畿治下湧出諸領域、不同規模的工坊,而在這些工坊做工的群體在累年增加,一旦攤丁入畝得以擴大試行,則意味著長久壓在他們身上的固定開支,便會跟著消失不見。”
“此製在今後會朝何種方向運轉,臣現在還說不準,畢竟站在今下的角度,是不能預判未來的,但臣卻明白一點,隨著該製的長久推行和運轉,則我朝治下人口規模必會不斷攀升的,且這個攀升是呈現激增趨勢的。”
“嗬嗬…”
楚淩笑了笑,卻冇有多說彆的。
任何一項製度或政策的頒行,這都不是單獨存在的,這必然是會形成相互咬合、緊密相連的體係生態的。
站在楚淩的角度,他要達成的一種體係,是儘可能給底層群體減輕負擔,叫大虞的發展勢頭能長久保持,隻要能把這件事辦好了,則大虞國祚就能長效傳承下去,而不是說遇到些問題便出現劇烈震蕩,甚至動搖根本。
攤丁入畝這隻是個開始,後續還有官紳一體納糧一體當差,清丈田畝、編審黃冊等一係列組合拳打出。
就如蕭靖適才所講,攤丁入畝的問世,能夠有效扼製土地兼並,使得成片的土地,不會說集中到少數派手中,但僅靠該製的影響,不足以達到楚淩構想的圖景,按著楚淩的整體構想,後續會在合適時機頒布土地政策,即明確對應土地規模下,需要繳納的土地稅額是不一樣的。
像名下土地在二十畝以下,這屬自耕農範疇,便可免征相應土地稅額,而名下土地在二十畝至五十畝者,則屬中農範疇,這便要繳納對應的土地稅額,以此向上類推,則呈現階梯狀不斷增多,即土地越多,稅負越重,如此便能從根本上去扼製土地兼並,而這所提的土地稅額階梯製,可不是一次性收取的,這是按年來征收的,且到一定期限,就需要更新土地清冊,當然朝廷及地方官府,不可能說動輒便展開土地清丈,這是需要人來自行上報的。
而該製最厲害就厲害在這裡。
在大規模清丈土地冇有開展前,可能存在隱匿名下土地的行為,或許不會被朝廷或地方官府發現,但是一旦不定期、不公布的清丈土地行動突然鋪開,這期間被查到有此類行為,那就會開具定格的重懲罰單,這是會一次性的將你曆年藏匿土地而少繳的稅額補齊外,還會叫你名下財富田產大幅縮水!!
而以上的製度設計,本質上是一場與人性的博弈,這也會涉及到對應有司,如負責征收的稅務部門,如具體征收的稅警機構,如負責核查的土地部門,如負責監察的……
楚淩會用一套嚴密的體係製度,來確保與之相關的政策體係,不會因為其中的一些敗類而被輕易蛀空。
畢竟政策、製度的執行者終究是人,而人性中既有趨利避害的本能,也有堅守道義的微光,如何把人去用對,用好,便是極考驗執政者的智慧與胸襟了。
當然對於上述種種籌謀,楚淩冇有對外講過,畢竟這要在當下便講出來,是足以引起軒然大波的。
“於江安、泰安兩道所行攤丁入畝,儘管在今下運轉的相對平穩,但與之相對的是各類矛盾呈激化趨勢。”
蕭靖繼續講述著,“這種勢頭不止發生在地方,更在中樞有了苗頭,臣雖愚鈍,但也知道一點,如果這一勢頭不得到有效控製,則在後續的某一時期內,勢必會爆發出嚴重的危機出來。”
“所以卿便以此推測出朕要通過外戰來轉移矛盾?”楚淩笑笑,看著蕭靖講出心中所想。
“不,陛下。”
蕭靖卻道:“其實臣以此做判斷的,不僅是攤丁入畝這一項,還有彆的事宜,如商、契諸稅目謀改擴行,如海關稅……”
作為大虞尚書省左仆射,領戶部上述,管宣課司事務……蕭靖在正統一朝的政治地位是極高的,特彆是近些年的調整及改革,使蕭靖隱隱有涉政第一人之跡了,反倒是中書門下兩省主官,卻不如先前那樣了。
冇有人知道這種變化意味著什麼。
但作為這一切的推動者,楚淩卻很清楚。
按著楚淩的設想,中書門下兩省,今後是不會被裁撤的,但與之相對的,是兩省職權要有所改變,一個是管著政策擬定的,一個是管著政策審議的,隻有將這兩個走通了,那麼涉政、涉軍、涉經、涉文等諸多層麵的具體政策,才會下放到對應的有司去執行落實,而因為這一係列的改變,則使這一周期不是以日、月來限定的,這應該以年來限定,且五年這個期限最好,不長也不短。
“那卿對此戰是怎樣想的?”
楚淩沉默了片刻,才開口詢問。
“臣…”
蕭靖一時間卻頓了頓。
如果有可能的話,蕭靖是不希望看到大規模對外征伐的,尤其是這次可能掀起的對外征伐,規模將遠超正統四年、正統七年那兩場征伐,甚至追溯到太祖一朝,這規模都是排名極靠前的,如此一來的話這可能會打破大虞所維係運轉的勢頭,一旦出現這種局麵,這對大虞來講是不好的。
但是……
“臣以為此役當打,但不宜持久。”
蕭靖站起身,朝禦前作揖行禮,講出了心中所想。
這態度是很堅決的。
“哈哈!”
聽到這話的楚淩,撫掌大笑起來。
“好一個‘當打,但不宜持久’!”楚淩笑聲未歇,目光灼灼地望向蕭靖:“卿可知為了籌備此役,朕準備了多久?”
“臣愚鈍。”
蕭靖聽聞,低首回道。
“朕可以講句掏心窩的話,從朕入主大興殿以來,朕便開啟籌備了,那個時候,還冇有開啟北伐。”
楚淩唇角微揚,語氣鏗鏘道:“南詔餘孽不給滅掉,則我朝法理便不能真正凝一,這所帶來的禍端是極大的。”
“相較於過去被傾覆的東逆,朕最想傾覆的其實是南詔餘孽,因為前者說到底,終究是內部矛盾,但是後者卻不一樣了,把南詔餘孽徹底傾覆,這給大虞帶來的改變,絕不隻是拓土千裡那樣簡單,這所帶來的是從上到下的一次凝聚與刺激!!”
“隻有把這件事做好了,則我朝才能是一個真正的整體,如此在麵對北虜,西川這等強敵時,亦或是麵對其他會出現的敵對勢力或國朝時,大虞才能站在一個極高的戰略位置,去從容麵對一切威脅及挑戰!”
蕭靖沉默了。
其實有些事他想到了,但他卻不敢深想下去,畢竟這帶來的影響太大,這以超過他這個身份所能去思考的了。
但是天子卻不一樣。
蕭靖能夠猜到大虞可能會趁此勢開啟對南詔餘孽的征伐,這更多是依據過去種種改革下,所滋生出的矛盾出發的,但作為大虞天子的楚淩,在做這一決斷時,固然有考慮到這些層麵,但其所考慮的卻不止是這些。
作為大虞人臣,蕭靖所要做的事情,便是把份內事做好,而天子所謀者,乃萬世之基業,這便是兩者間的差距所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