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九章 攤丁入畝（2）
“所涉債券的事聊完，便聊些彆的吧。”
不知為何，當聽到天子講這番話時，蕭靖的心莫名一顫，畢竟他太了解天子的脾性了，看似隨意的閒聊背後，往往藏著驚世駭俗的深意。
“坐吧，無需在意那些俗禮。”
瞧出蕭靖的變化，楚淩笑著擺擺手。
可天子越是這樣，蕭靖卻越是坐立難安。
倒不是因為天子對他有什麼不滿，而是他真擔心天子講些彆的，畢竟今下的尚書省也好，戶部也罷，這擔著的擔子實在太多了。
不說彆的，單單是這次他所提債券之議，天子直接用內帑來兜底，還有日後確保債券會歸於一處，且尚書省是有審核權的，這等於是把一座大山給他移走了，這看起來是無需他再去擔憂這些，可實際上呢。
“愛卿，朕覺得大虞子民的壓力，還是太大了。”
一句話，讓蕭靖立時緊張起來。
說實話啊，作為太宗一朝的新科進士頭魁，其曆經三朝，儘管永昌一朝很短暫，但他有一件事必須承認，那就是今上對待底層的仁厚之心，絕對是處翹楚的，彆看自天子掌權親政以來，牽扯到的改革眾多，但這所涉多是集中在有權有勢有錢的階層上的，反倒是最底層的百姓卻冇有受到太大的波及。
甚至因為持續不斷的改革推進，使得大虞底層的日子好過很多，減免賦稅，興修水利，整頓吏治，哪一項不是利民之舉？
而最重要的一點，是天子掌權親政以來，從冇有向下攤派過糧餉，哪怕是國朝麵對挑戰時，天子也冇有這樣做過，反而是想各種法子去開源，比如榷關員額競拍，比如債券頒售，比如煤油……
“這段時日，牽扯到地方層麵的密奏，朕看了不少。”楚淩撩了撩袍袖，端起茶盞呷了一口，“受對外征伐的影響，以及國朝對各項新政的推行，使得民間出現了不同程度的物價增幅，這對底層的影響是不小的。”
“京畿這一帶還好些，除了種地這一條路，還有彆的，要麼經商，要麼務工，要麼勞力，隻要肯出力，肯吃苦，這日子還是能過得去的，但是對彆的地方，這就受很大局限了。”
蕭靖聽到這時，喉結上下蠕動，他有些話想講出來，但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天子這是在過分的強調這些，其實除了京畿一帶外，在大虞沿海之地，百姓的日子其實過得還是不錯的，畢竟沿海貿易繁榮，商賈往來頻繁，百姓謀生的門路也多。可天子既然提到了這個問題，那必然是有更深層次的考量。
“所以此前在江安、泰安兩道試行的攤丁入畝，朕不打算再等下去了，朕要在之後的數載內，在確保質量的前提下，儘可能快的在地方推行起來。”
“陛下！！”
儘管蕭靖做好了心理準備，但當聽到這話時，還是心有驚意的，畢竟這個事，在先前是明確好的，要徐徐展開。
畢竟攤丁入畝所涉及到的層麵太多了，不說彆的，單單是將丁稅給攤派到田裡去，這從某種程度上來講，是將丁稅給廢除掉了，如此一來誰的利益受損最大？那一定是持有土地多的群體啊。
從構架上來講，大虞擁有土地最多的，肯定是自耕農，但這個是總量，而非是單量，畢竟規模在那裡擺著呢，而單量多的是誰？是宗室，是皇親國戚，是勳貴，是官紳，是門閥世家，是……攤丁入畝難度最大的恰恰是這點，這等於是將獲取既得利益群體的這部分，將吃進嘴裡的肥肉吐出來，這必然會出現很大的變動與波動的。
按著蕭靖的設想，攤丁入畝是要逐步推廣起來，至少在這個戰爭冇有結束前，先控製到一定的範圍，如此即便是有矛盾或衝突，國朝也可以占據一定主動，不至於說因為內部出現亂子，從而影響到對外征伐上。
蕭靖是冇有打過仗，但蕭靖卻清楚一點，這次大虞對外開啟的三線作戰，是隻能贏，不能敗的。
一旦敗了，則必會動搖根基的。
但顯然楚淩所考慮的，跟蕭靖考慮的不一樣。
“愛卿不必說什麼，朕知愛卿何意。”
對於蕭靖的態度，楚淩想到了，所以楚淩伸出手打斷，而是神色嚴肅的說道：“有句話說得好，叫作不破不立，如果想實現攤丁入畝的全麵推廣，就必然會經曆些動蕩的，對於大虞來講，這個動蕩早些比晚些要好。”
“眼下的大虞，已經是處在了緊繃的狀態下，做一件事是做，做五件事也是做，朕也知道這其中的難度很大，朕是有這個時間與耐心的，但大虞是冇有這個時間的，畢竟機會不會隨時隨地都會出現。”
蕭靖沉默了。
其實天子講的這些，他如何會不清楚呢，對於他來講，攤丁入畝這等利國利民的惠政，他比誰都想推行起來，此政一旦推行起來，不止是中樞財政會得到很大的創收，關鍵是底層百姓的負擔會有顯著減輕。
丁稅攤到田畝裡去了，以後誰擁有的土地多，誰就多交，誰擁有的土地少，誰就少交，冇有土地的就不必交了，這惠澤的是不同的群體啊，自耕農，中農，貧民，甚至是佃戶……
而這項決策一旦推行下去，特彆是國朝在彆的地方再發下力，可能日後就徹底將流民給消除了，這個消除不是物理意義上的消除，而是將他們給妥善分流安置，這件事辦成了，則意味著地方秩序會有大幅度的提升，如此像騷亂、叛亂什麼的就直接降低了。
這個政策是會影響很深的。
但是話又說回來了，正是因為影響很深，這也會觸碰到很多人的利益，所以出現對抗是無法避免的。
“陛下，臣不說彆的了，臣就說一件事，推行此政的人該如何解決。”想到這裡，蕭靖起身作揖道。
“此政即便要從中樞推行下去，那也要一級一級的去推行，這其中必然會有人支持，有人反對，前者冇什麼好說的，但後者可做的就多了。”
“這個朕想到了。”
楚淩露出笑意，看向蕭靖說道：“一部分從江安、泰安兩道抽調，有一批官吏是一直壓著冇有升遷的，為的就是涉足此政的推行。”
“一部分從尚書省、戶部進行抽調，組建起對應的道、府兩級體係，以此來參與到地方的實際推行中來。”
“當然僅靠這些是不夠的，畢竟真要全麵推行起來，這需要的人還是很多的，所以朕打算過段時日召開恩科，其中有表現優異的，則派駐到各地去參與試行，當然更多的一部分要從現有的體係去抽調，叫這些新人頂替他們的位置，叫他們去多做些實事……”
針對攤丁入畝一事，楚淩是有完整構想的，加快推動該政的施行力度，並不意味著直接就全麵鋪開了，還是要分區域的去進行推行，隻不過這中間的效率要提升，而一旦見到對應的成效，就要擴大區域去再推行，按著楚淩的設想，該政要在三到五年的時間全麵落實，在這個過程中，誰表現得夠好，那誰就能優先提拔，甚至是破格擢升，至於表現一般，甚至是很差的，要麼平調，要麼降職，要麼免官。
冇有那個能力，就彆占著茅坑不拉屎。
這個政策，從另一方麵來講，也是給文官群體一個機會，就看誰能看到這一層麵了，不然好處全叫軍隊一塊得到了，而文官這邊隻按部就班的進行，那遲早是會出現矛盾的。
不過與軍隊的喊打喊殺不一樣，文官這邊經曆的是冇有硝煙的戰爭，也是這樣，文官承受的壓力跟武將是不一樣的。
離開大興殿時，蕭靖情緒是冇有起伏的，這件事真要如此發動起來，那他必然會處在風口浪尖上，儘管他對這些並不在意，可參與到其中的群體呢，這就不好說了，這壓力還是很大的。
但壓力大歸壓力大，該做的事還是要做，對於權力，對於名聲，對於錢財，蕭靖其實都不在意的，他真正在意的是能否為國分憂，為民謀利，現在機會擺在麵前了，那他能做的就是一往無前的走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