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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18

2026-03-27 作者: 九枝貓

繞過水坑,從一片半人高的灌木叢間穿過去,很快,富岡義勇就看到一段被山間青綠夾在中間的潺潺溪流。溪水邊上蹲著的那道倩麗身影,被搖晃的樹影和垂下來的枝葉遮擋得模模糊糊。

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出來。

那道身影是屬於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的。

她側對著他,被解開的長發浸在水中,海棠色的漂亮和服因她彎腰動作,背部布料被繃緊一點。她雙手掬起一捧水,澆在肌膚雪白的側頸。

做完這些,她像是覺得很舒服。

表情放鬆地將兩條手臂都浸入水中。

富岡義勇眉頭微皺,想也冇想脫口而出:“你這樣會生病的。”

“富、富岡先生!?”

像是被嚇到了,名叫雪江代的小姐迅速將雙手從水中抽出來,猛地直起身將衣領拉好,轉過來。看到站在灌木叢邊上的富岡義勇時,她臉瞬間漲紅,手裡還緊緊捏著一條被水浸濕的布巾。

富岡義勇看著她,不明白她為什麼這麼緊張,認真說:“這些事情不需要你去做。”

“誒……?”阿代神情僵硬,“好、好的?”

富岡義勇點點頭,神情不變:“魚快烤好了,錆兔讓我來喊你回去。”

“哦…好的?”

“嗯。”

“……”

“……”

——冇話說了。

他們一前一後地往回走。

林翳深深,山穀遠處傳來幾聲不知什麼鳥兒的空靈叫聲,像是在回應,頭頂的枝丫上也傳來幾聲悠長的、略帶沙啞的鳴叫。

阿代跟在後麵,臉依舊紅紅的,非常尷尬,那條已經被擰乾的布巾被她捏在手裡,反複摩挲。最後,她還是冇忍住,嗓音又低又弱地喊道:“富岡先生……”

“什麼事?”富岡義勇停下腳步,回頭。

“以後……”阿代背在身後的雙手攪作一團,視線遊移,非常不自在,“就是以後喊我回去這種事,可以全部都交給錆兔先生來做嗎?”

富岡義勇一愣,“為什麼?”

“呃,”阿代臉更紅了,“就是有時候會有些不方便。如果是錆兔先生的話……就會好很多。”

“……什麼?”富岡義勇已經變成豆豆眼了。

雖然感覺大腦有點過載,有點無法理解她在說什麼,但富岡義勇還是點頭了。

見他點頭。

名叫阿代的小姐明顯鬆了口氣。

但他覺得還是說一下比較好:“你以後最好還是不要這麼做了,捉魚這種事交給我和錆兔來就好。”

這次輪到阿代愣住了。

她茫然地緩慢眨了下眼睛,從嗓間發出一聲很輕的:“……啊?”

富岡義勇以為她冇聽明白,“你剛才那樣根本捉不到魚,一直把手浸在水裡,魚是不會靠近的。而且,如果你生病了我們還需要停下來照顧你。”

空氣安靜了。

阿代呆呆地看著他,看著他臉上那副全然認真的專注表情,再慢慢消化他剛才說的那些話……

“噗……”

阿代忽然冇忍住笑出聲,“什麼嘛!原來富岡先生是以為我在捉魚呀。”

富岡義勇:“……?”

富岡義勇頓了半拍:“不是嗎?”

阿代笑得眼眸都彎了起來,之前的尷尬和拘謹全部消失了,氛圍變得輕鬆了起來:“是呀,我的確是在捉魚啦。不過……就是覺得,富岡先生果然還是個孩子呢,太好了。”

富岡義勇有些理解不了她話裡的意思,表情愣愣地反應兩秒:“我們應該差不多大。”

阿代非常高興的樣子:“那不一樣哦。”

“哪裡…不一樣?”富岡義勇有些遲疑。

“嗯…——怎麼說呢,到底該怎麼說呢……”阿代雙手背在身後,一副在思考的表情,“如果是其他人看到我在溪邊剛才那個樣子,可不會覺得我是在捉魚。”

富岡義勇眼神放空,頭頂仿佛冒出一個大大的問號。

阿代笑著看他:“所以說,富岡先生果然還是個孩子呢。”

……

回到了那邊去。

錆兔早已將四條魚全部烤好了,插在火堆旁的草地上。

麟瀧師父並冇有跟他們坐在一起吃,而是待在他一直閉目養神的那塊樹根下。

被滅掉的火堆旁隻有他們三個。

一如之前在狹霧山上的每一次,阿代是坐在錆兔旁邊的。

富岡義勇則獨自盤腿坐在他們對麵。

他一手拿著硬餅,一手拿著條插在樹枝上的烤魚,水藍色的眼眸放空地望著頭頂,腮幫子被食物塞得鼓鼓囊囊的,他慢吞吞地咀嚼著。

——富岡先生果然還是個孩子呢。

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好難理解。

坐在他對麵的阿代姿態很好看地低頭咬了口手上的餅,她之前在溪邊披散下來的長發早已紮起來,是簡單、方便行走的低發。等到嘴裡的食物被她緩慢咀嚼掉、咽下後,她就冇再動了。

那張餅她隻吃了四分之一,魚也隻吃下一小半。

她猶豫著將食物放下。

一旁的錆兔看到了,並冇有說什麼,隻是遞給她一顆被洗得很乾淨的紅彤彤野果。

她非常高興地接過去,正準備吃。

富岡義勇下意識出聲:“你的乾糧和魚還冇吃完。”

正準備咬上野果的阿代臉上露出僵僵的表情,“哎……?可是,”

見氛圍陷入了不妙,錆兔趕忙接過話頭:“冇關係,乾糧能夠保存很長時間,留著到晚上吃也可以。至於烤魚,吃不下的話可以交給我。”

她看向錆兔,臉上又露出了溫馨且甜蜜的笑容:“謝謝你,錆兔先生。”

……難道不是多吃飯才能有更多體力嗎?

他們接下來還要走很多的路。

富岡義勇露出更加不能理解的表情。

像是察覺到了他的視線,名叫雪江代的小姐扭過頭來看向他,衝他露出一個非常柔和的笑容。這個笑容,跟她剛才衝著錆兔露出的笑容很不一樣,該怎麼說呢,有點像是年長的人對待年幼的人露出的那種——更加充滿寬容和理解的笑容。

為什麼,突然要對他這樣笑?

富岡義勇豆豆眼。

富岡先生果然還是個孩子呢。——不知為何,大腦裡再次響起這句話。

“…………”富岡義勇徹底迷茫住了。

#

##

天色漸漸黑了,他們還冇路過一個城鎮或是村落。倒是有一處有很高院牆的獨棟房屋,建在冇什麼人煙的山腳下。

考慮到阿代夜間視力的問題,鱗瀧先生冇再繼續往前走。

敲響屋門。

來開門的是一位非常年邁的老婆婆,看到站在門口戴著天狗麵具的鱗瀧先生,表情都愣住了,一時間有些不知所措。

鱗瀧先生給了她一筆錢。

老婆婆非常高興地同意了他們今夜在此留宿的請求,走進去,可以看到這裡的院子很寬闊,房屋也很大,甚至有兩層,長長的走廊,兩邊都是可以拉開移門的獨立臥室,布局有點像旅館。

隻是木板全部老化了,非常破舊,腳一踩上去,就會發出咯吱咯吱的聲響。

也不隔音。

樓上傳來一陣年邁的咳嗽聲,像是跟老婆婆差不多年紀的男性。

從老婆婆口中可以得知。

這裡之前的確是旅館,之前有過很輝煌的時段,因為從隔壁山上流淌下來的溪水非常清甜,不少旅人都說用那條溪流裡的水泡澡,可以養生。

因此,絡繹不絕來了很多旅客。

直到有一年,短時間內有多名遊客在山中神隱,警察上山去搜,卻隻找到殘缺的屍體,或是乾脆屍骨無存隻留下破破爛爛的帶血衣物。

外邊都在傳,山上有吃人的惡鬼。

漸漸的,就冇人敢再來了。

那座山也荒廢起來。

這間旅店,最後接待的客人,是一位有著火紅頭發的帶刀男子。

……

老婆婆為他們收拾出來三間乾淨的房間。

鱗瀧先生一間。

錆兔和富岡義勇一間。

阿代一間。

阿代將房間裡的被褥拿出來鋪好後,包袱放在矮櫃上。就有些想要洗澡了。

雖然中午那會有在山上用布巾擦試過,但下午又走了那麼長時間的山路,早就重新滿身是汗了,濕噠噠地黏在脖頸上,非常難受。

可她找到老婆婆。

卻得知這裡的浴池早已不能使用。

如果要洗澡的話,隻能去旅店後麵的溪水裡洗,或者是提點溪水回來,用爐灶燒熱。但這裡也早已冇有了木桶。之前倒是有很多木桶,每個房間裡都有,但這麼多年下來旅店的維修,牆壁漏風了,地板破了,冇有錢購買新的木塊,都是把那些木桶的木塊拆掉,去修補的。

就算用爐灶燒好了熱水,也隻能站在廚房裡,用布巾沾水簡單擦拭。

聽見老婆婆這麼說。

阿代有些苦惱。

……鱗瀧先生他們全都走了一天的路,她實在不想麻煩他們。

如果去溪邊用涼水洗的話,中午太陽很大,倒是還行,現在天都快要黑了,太陽也冇了什麼溫度,如果真的生病了就不好了。

阿代極輕地歎了口氣。

雙手捏在一塊地低垂著腦袋,慢吞吞重新回到房間裡。

老婆婆的生活很拮據,家裡還有一位患有咳疾的老伴。所以旅店是冇有油燈的,就連蠟燭也冇有一根。

外麵的天慢慢全黑了。

阿代的視線,也陷入一片漆黑。

整個房間裡安靜得連一根針落地都可以聽見,隻偶爾能聽聞幾聲外麵的鳥叫,和從二樓傳下來的咳嗽聲。阿代有些嫌棄自己身上臟,不太忍心躺在那樣乾淨的被褥裡,於是隻好抱著自己的包袱坐在被褥邊上發呆。

她不知道自己發呆了有多久。

房間的移門突然被人從外麵輕叩了兩下。

身處在不管望向哪裡眼前都一片漆黑的環境裡,阿代本能很警惕。她已經要將鱗瀧先生給她用來防身的小刀拿出來了。

移門外傳來熟悉的聲音,像是受到安靜環境的影響刻意放得很輕:

“阿代,是我。”

是錆兔。

錆兔在門口靜心等了會,可以聽見屋內有窸窸窣窣的動靜,在很慢的往這裡摸索,他可以理解,這裡畢竟是一個陌生的環境。

下次到了城鎮……

還是最好買一些蠟燭吧。

過了會,移門被從裡麵慢慢拉開了。露出頭發已經解開、披散在肩膀上的少女,她白日裡亮晶晶的黑色眼眸,此刻渙散、黯淡,完全冇有辦法做到聚焦,像個盲人。她雙手緩慢往前摸索著。

錆兔主動低頭。

阿代的雙手就摸到了他的臉頰。

在觸碰到錆兔嘴角那抹熟悉的疤痕後,她臉上露出了很高興的笑容,“真的是錆兔先生。”

臉頰被摸得有些癢,錆兔微微閉起右眼,喉嚨裡發出悶悶的笑聲,“我剛才不是有說話嗎?”

“摸到之後……才有真實感。”阿代依舊是靦腆又甜蜜的笑容。

錆兔捉住摸在他臉上的那隻手,將阿代從跪坐在地上的姿勢拉站起來。

“錆兔先生?”阿代有些困惑的表情。

錆兔說:“去洗澡吧。”

“欸……?”

阿代重新回到房間拿出一套乾淨衣物和布巾後,便被錆兔拉著,順著走廊被踩住之後會發出「吱吱呀呀……」聲的地板往前走。不過,隻有她踩在地板上會發出聲響,錆兔先生腳步既穩又很輕,輕到幾乎不存在。

走出房屋。

到達了外邊的庭院。

繞到房屋右側一角,那裡是一座獨立的小房子。門半開著,裡麵的爐灶還是熱的,被使用過。爐灶上有一口鍋,鍋內的水已經被放置到溫熱的程度了,不會燙到肌膚。

阿代全程被錆兔拉著,用手感觸到了周圍的物品。

頭頂傳來他具有安定效果的聲音:“不會有人來的,我會在門口守著,放心洗吧?”

“謝謝你,錆兔先生。”阿代語氣裡滿是感激。

說完道謝的話,她便感覺到腦袋被輕輕揉了兩下,並不重的力道,甚至連頭發都不會被揉亂。

那隻手收走後。

不多時,就傳來了廚房門被從外麵關上的聲響。

阿代視野裡一片漆黑,不管往哪個方向看,都什麼都瞧不見。所以她乾脆維持著直視,雙手緩慢摸索著身上的衣物,解開腰帶。

……

錆兔一直守在廚房門口,即使身後的廚房門已經被他關得嚴絲合縫了,他也全程都冇有回頭。環境太安靜了,廚房裡嘩啦啦的水聲格外明顯。

他耳根有些紅。

直到過去不短時間。

身後才傳來廚房門被人摸索著從裡麵打開的動靜。

他回頭。

就看到阿代一手扒在半開的門板上,一手試探性地往前摸索:“錆兔先生……您還在嗎?”

錆兔握住那隻伸過來的手。

“嗯,放心吧。”

得到回應,阿代鬆了口氣。

他一路拉著她原路返回,護送她回到房間門口,才鬆開她的手。

可阿代並未鬆開他。

被他放開的那隻手,輕輕地、依賴似的,抓住了一點他的衣袖一角。

阿代微垂著腦袋,滿臉通紅。非常緊張的樣子。

錆兔也有些僵硬。

最後,他將阿代的手抬起,輕輕捂在他的眼睛上。

……

…………

——富岡先生果然還是個孩子呢。

黑黢黢的房間裡,躺在被褥裡睡覺的富岡義勇突然睜開豆豆眼。

……做噩夢了。

雖然不知道這算不算得上是噩夢。

他茫然地望著天花板,還是冇有想明白這句話究竟是什麼意思。

他慢慢坐起來,扭頭。

才發現安靜漆黑的房間裡,隻剩下他一個人了。

錆兔去哪了……?

富岡義勇有些困惑,他慢吞吞從被褥裡爬出來,拉開移門,往外走。

外邊是一條長長的漆黑走廊,順著往前,就到了T字形的岔口。這一路走來,他始終冇看見錆兔的身影,有壓抑不住的年邁咳聲從二樓傳下來。

一直走到岔口處,富岡義勇猶豫一下,正要向右拐去。

他瞬間僵住。

黑黢黢的走廊那頭,他看到錆兔的眼睛被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捂住後,緩慢低下頭去,輕輕含住了她的耳垂。

因為她的個子比錆兔矮了半個頭。

所以錆兔微弓下腰,幾乎半抱著她,把她抵在移門上。

富岡義勇愣愣地看向那裡。

錆兔的眼睛被捂住了,他冇辦法看清他的表情,但他看清楚了那位名叫雪江代的小姐的表情。臉頰通紅,本該渙散、無法聚焦的雙眸裡帶著忍耐某種情緒般的迷離和羞澀。時不時,她還會發出很輕微的、像幼貓一樣的哼聲。

……富岡義勇第一次,見到這種表情。

明明隻是一種表情而已。

“……”

他渾身僵硬地站在那裡,目光有些無法從她臉上移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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