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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欲擒故縱

2026-10-26 作者: 賣報小郎君

金河館,小院。

他怎麼來了?阿宴筆觸一頓,墨點子在紙麵暈開。

外屋傳來“吱呀”的開門聲,阿宴不動聲色地收起紙筆,走出臥室,看見挺拔俊秀的少年立在廳中,紅兒在他身後合上屋門。

阿宴...

那兩個東西在車廂裡滾了兩圈,停在周烈腳邊——一枚銅鈴,一枚墨玉符。

銅鈴不過拇指大小,通體泛著暗青光澤,鈴舌是細如發絲的銀線纏繞而成;墨玉符則刻著扭曲蝌蚪狀的符文,邊緣沁出絲絲寒氣,觸之如墜冰窟。周烈瞳孔驟縮,指尖懸在半空不敢落下。他認得這東西,星槎渡陰差“斷舌”柳硯的信物,專克人境武者氣機,一旦催動,鈴音入腦,符光鎖脈,三息之內便能廢掉一身修為。

可柳硯為何把信物提前交給他?難道……不是接應,而是監押?

周烈喉結滾動,緩緩抬頭,卻見顏時序側坐於車轅,背對著他,手中韁繩鬆垮垂落,仿佛全然未覺身後異動。午陽灼烈,照得他玄色緝事袍泛起一層油潤微光,腰間佩刀未出鞘,刀柄上纏著褪色的紅繩結——那是舊日同門所贈,如今已無人知曉來曆。

馬車駛過永寧坊西市口,周烈忽然聽見一聲極輕的“哢噠”,像是枯枝折斷,又似玉珠墜地。他心頭一凜,猛然扭頭——車窗縫隙外,一隻灰撲撲的麻雀正立在飛馳的車轅橫木上,歪頭看他,黑豆似的眼睛裡映著晃動的街景與他驚疑不定的臉。

雪衣。

它來了。

周烈呼吸一滯,下意識攥緊拳頭,指甲深陷掌心。他早聽聞顏時序身邊有隻通靈白鸚鵡,卻不知連這等低階靈禽也成了耳目。更可怕的是,雪衣竟敢現身,說明顏時序根本不怕他逃,說明……整條路都在掌控之中。

馬車拐進南市北巷,喧鬨聲陡然拔高。貨郎吆喝、銅鑼震響、騾馬嘶鳴混作一團,空氣裡浮著魚腥、香料與汗味交織的濁氣。周烈借著顛簸探身,從車簾縫隙望出去——碼頭方向人影綽綽,但巡防的城防軍比往日多出三倍,青甲執戈,列隊而立,每隔十步便有一名手持青銅號角的軍士,腰間革囊鼓脹,顯然裝著鎮魂煙粉。

不對勁。太不對勁。

星槎渡若真要接人,絕不會選此地。此處視野開闊,無遮無掩,連屋簷瓦脊都被人用朱砂畫了記號——那是察事廳“觀星寮”的標記,專為追蹤氣機流轉所設。周烈曾親眼見過一名叛逃的陰差,剛躍上屋頂,便被三支淬毒弩矢釘穿肩胛,血未落地,已被鐵鏈絞成肉泥。

他猛地掀開車簾,正欲質問,卻見顏時序緩緩轉過頭來。陽光斜劈在他臉上,左半邊輪廓清晰如刀削,右半邊卻沉在陰影裡,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驚人,似含著兩簇幽火,既不凶戾,也不溫和,隻是靜靜看著他,像打量一件即將拆封的器物。

“你怕了?”顏時序聲音很輕,卻壓過了滿街喧囂。

周烈喉嚨發乾:“……你到底是誰?”

顏時序冇答,隻抬手撩開車簾一角,指向遠處河岸。一艘烏篷船靜靜泊在蘆葦叢旁,船頭挑著半卷褪色的藍幡,幡角繡著半截斷裂的星軌——正是星槎渡接頭暗記。但那船舷邊,竟蹲著個穿粗布短打的漢子,赤腳踩著船幫,手裡把玩著一枚銅錢,指尖一彈,“叮”一聲脆響,銅錢高高飛起,在日光下劃出一道金弧,又穩穩落回他掌心。

周烈渾身血液瞬間凍結。

那人……是“銅錢”趙廿三。

星槎渡最擅卜算推演的地境陰差,二十年前單槍匹馬闖入長安欽天監,盜走《天官書》殘卷,至今未被追回。傳聞他出手必擲銅錢,一擲定生死,二擲斷因果,三擲……可逆輪回。

可此人早已銷聲匿跡十年,連星槎渡內部都以為他死在了西域流沙之下。

趙廿三怎麼會在這裡?!

周烈踉蹌後退,後背撞上車廂板壁,發出沉悶聲響。他想喊,想衝出去,可雙腿如同灌鉛。就在這一瞬,馬車驟然減速,車輪碾過一塊凸起的青石,整個車廂猛地一跳——周烈猝不及防,整個人向前撲去,額頭重重磕在車板上,眼前金星亂迸。

再抬頭時,顏時序已站在他麵前,居高臨下,右手五指張開,懸在他天靈蓋上方寸之間。冇有威壓,冇有靈力波動,甚至冇有一絲風。可周烈卻覺得頭皮發麻,仿佛有千根銀針正順著發根刺入顱骨,直抵神魂深處。

“彆動。”顏時序說,“趙廿三在數你的命。”

周烈渾身僵硬,連眼珠都不敢轉動。他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一下,兩下,三下……每一下都沉重得像要撞碎肋骨。忽而,遠處傳來一聲悠長清越的銅鈴聲,不是來自烏篷船,而是自頭頂——雪衣振翅掠過車頂,翅尖掃落三片槐葉,葉片邊緣竟凝著霜晶,簌簌飄進車廂。

鈴聲未歇,周烈丹田內剛凝聚的氣團突然狂暴翻湧,經脈如遭烈火炙烤,喉頭一甜,腥鹹湧至舌尖。他死死咬住下唇,硬生生將血咽了回去。

顏時序終於收回手,轉身掀開車簾。馬車已停在碼頭石階旁,距離烏篷船不足三十步。城防軍列隊肅立,目光如刀,齊刷刷掃向這邊,卻無人上前盤查。兩名緝事郎模樣的人守在車旁,腰間佩刀未出鞘,右手卻按在刀柄末端的機關卡扣上——那是新式“鎖魄刃”,一旦激發,刀氣可鎖人三竅七脈,中者三日內氣機潰散,形同廢人。

“下車。”顏時序道。

周烈跌跌撞撞爬出車廂,雙腳踩上滾燙的青石板,雙腿仍在微微發顫。他不敢回頭,卻聽見身後傳來窸窣聲,接著是顏時序低沉的聲音:“姐夫,勞煩您把車牽到西市口等我。”

姐夫?!

周烈猛地扭頭——隻見馬車旁不知何時多了個搖著蒲扇的中年漢子,青布短褂,赤足草鞋,腰間彆著一把冇開刃的鈍鐵剪刀。他正慢悠悠解開韁繩,對顏時序笑道:“小子,演戲彆太投入,小心假戲真做,把命搭進去。”

顏時序拱手:“謝姐夫提點。”

那漢子擺擺手,牽馬而去,背影懶散,卻讓周烈後頸汗毛倒豎——此人步履無聲,踏過青石板竟未留下半個腳印,而他經過之處,地上幾隻螞蟻突然僵直不動,須臾化為灰粉,隨風飄散。

地境?不,不止。

周烈喉頭滾動,想說話,卻見顏時序已邁步向前,靴底踩碎一隻爬行的蟑螂,黑色汁液濺在褲腳,他看也不看,徑直走向烏篷船。趙廿三仍蹲在船頭,銅錢在指尖翻飛,目光卻始終落在顏時序身上,嘴角噙著一絲難以捉摸的笑意。

“顏緝事。”趙廿三開口,聲音沙啞如砂紙摩擦,“柳硯托我問一句:你阿姐墳頭的鬆樹,今年可抽了新枝?”

顏時序腳步不停,直至踏上跳板,才微微一頓。他仰起臉,任午陽灼燒眉骨,一字字道:“鬆樹死了,我親手刨的根。”

趙廿三笑意更深,銅錢倏然停駐掌心,正麵朝上——“壽”字古篆清晰可見。

周烈站在原地,冷汗浸透後背。他忽然明白了什麼,胃部一陣痙攣。這根本不是接應,這是……驗屍。

顏時序不是來帶他逃的,是來驗他是否還活著,是否還忠於星槎渡,是否……值得被重新啟用。而趙廿三,是執刀的仵作。

就在此時,碼頭東側鐘樓傳來沉悶的撞鐘聲——申時三刻。

顏時序踏上船板的右腳,突然頓住。

他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周烈,掃過岸邊列隊的城防軍,掃過遠處酒樓二樓半開的雕花窗——窗後人影一閃而逝,袖口露出半截靛青雲紋,那是察事左丞貼身內侍的服色。

顏時序唇角微揚,似笑非笑。

他抬起左手,做了個極細微的手勢:食指與中指並攏,輕輕一劃。

周烈瞳孔驟縮。

這個手勢他認得。十年前星槎渡總舵密室,柳硯教他辨識真假陰差時,曾用此式割斷過三名叛徒的咽喉。意思是——該收網了。

可網在哪裡?

周烈猛然抬頭,望向頭頂蒼穹。正午的日光刺得他雙目流淚,可就在那刺目金光深處,他似乎看見了一縷極淡的青痕,如遊絲,如煙縷,自西向東,悄然掠過天際。

那是……氣機牽引留下的殘痕。

有人在高空禦劍,劍氣斂而不發,卻已鎖死整座碼頭。

周烈雙腿一軟,跪倒在地。他終於明白為何趙廿三會現身,為何察事廳敢傾巢而出——他們不是要抓陰差,是要逼陰差現身。而顏時序,就是那根釣竿上的餌,一根明知有毒,卻不得不吞的餌。

“起來。”顏時序的聲音自身後響起,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趙前輩說,你若跪著,便不配登船。”

周烈顫抖著撐起身子,膝蓋處青石板被汗水洇出兩片深色水痕。他踉蹌前行,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跳板吱呀作響,他踏上船板的瞬間,烏篷船毫無征兆地劇烈一震,船身下方河水轟然炸開,浪花衝天而起,水珠在日光下折射出七彩霓虹。

浪花中央,一柄三尺青鋒破水而出,劍尖直指趙廿三咽喉。

趙廿三卻連眼皮都冇眨,隻將銅錢拋向空中,銅錢滴溜溜旋轉,映著日光,竟在虛空中投下一道纖毫畢現的影子——那影子並非人形,而是一尊青銅巨鼎,鼎身銘文流轉,赫然是《禹貢》所載“九州鼎”圖騰。

劍光撞上鼎影,無聲湮滅。

顏時序立於船頭,衣袂翻飛,終於開口:“左丞,既然來了,何不現身?”

話音未落,半空青痕驟然撕裂,一名素衣老者踏劍而降。他麵容枯槁,須發皆白,腰間懸著一枚青銅虎符,符上饕餮紋路隱隱搏動,仿佛活物。他腳尖點在劍脊,劍身嗡鳴,四周空氣頓時粘稠如膠,連飛鳥掠過的軌跡都變得緩慢。

察事左丞。

他竟親自來了。

周烈癱坐在地,望著那枚虎符,渾身血液凍結——那是“監軍府”至高信物,持符者可調三軍、斬監軍、代天巡狩。傳說此符曾鎮壓過西域妖龍,一擊之下,千裡黃沙儘成琉璃。

可此刻,左丞的目光卻未落於趙廿三,亦未看向周烈,而是牢牢釘在顏時序臉上,眸中翻湧著一種近乎狂熱的審視,仿佛在端詳一件失而複得的稀世重寶。

“你阿姐的墳……”左丞聲音沙啞,帶著久未言語的滯澀,“鬆樹死了?”

顏時序靜靜回望,良久,頷首:“死了。”

左丞深深吸氣,枯瘦手指緩緩撫過虎符,饕餮紋路隨之明滅:“好……很好。”

他忽然抬手,指向烏篷船底——那裡,河水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結冰,冰層下無數細小符文遊走如魚,勾連成網,網眼中央,一縷縷灰白霧氣正被強行抽出,聚成模糊人形。

那是周烈的命格殘影,被強行剝離軀殼,即將煉成“傀命蠱”。

顏時序瞳孔微縮。

原來,從始至終,目標都不是趙廿三,也不是陰差。

是周烈。

是這具承載著星槎渡秘術的肉身。

左丞要的,從來不是抓人,而是……奪舍。

周烈終於明白了所有伏筆:為何要他恢複氣機,為何要他登船,為何趙廿三會現身——隻為引動他體內蟄伏的星槎渡本源之力,讓這具身體徹底激活,成為最完美的容器。

而顏時序,是唯一能喚醒這具容器的人。

因為他是顏公後裔,血脈裡流淌著與星槎渡同源的“觀星之術”。

周烈張了張嘴,想嘶吼,想警告,可喉頭隻發出“嗬嗬”怪響。他看見顏時序緩緩抽出腰間佩刀,刀身未出鞘,卻有清越龍吟自刀鞘內透出,震得他耳膜生疼。

顏時序抬手,刀鞘尖端點向自己眉心。

周烈渾身汗毛倒豎——他在自毀命宮?!

可下一瞬,顏時序手腕一翻,刀鞘猛地下壓,狠狠戳向自己丹田!

“噗!”

一聲悶響,鮮血瞬間浸透玄色袍服。顏時序身形晃了晃,卻未倒下,反而仰天長笑,笑聲震得碼頭蘆葦齊齊俯伏。

“左丞!”他咳著血,笑容猙獰,“您猜……我阿姐墳頭的鬆樹,為什麼死了?”

左丞麵色第一次變了。

顏時序抹去唇邊血跡,一字字道:“因為我挖開棺槨,把她的骨頭,一根一根,喂給了守陵的獒犬。”

周烈如遭雷擊,渾身劇顫。

左丞眼中狂熱驟然熄滅,取而代之的是徹骨寒意。他死死盯著顏時序,枯瘦手指捏緊虎符,指節泛白:“你……不是顏時序。”

顏時序大笑,笑聲撕裂長空:“我不是?那您告訴我——”

他猛地扯開衣襟,露出心口處一道暗紅色疤痕,疤痕扭曲盤繞,竟是一幅微型星圖,其中七顆主星黯淡無光,唯有一顆血星,正隨著他心跳,緩緩搏動。

“——這‘北鬥噬心陣’,誰教我的?!”

左丞如遭重錘,踉蹌後退半步,腳下飛劍嗡鳴不穩。

周烈死死盯著那血星,瞳孔驟然收縮——他認得此陣!星槎渡禁術,唯有曆代“司命使”可修,以血脈為引,噬親魂魄,煉己命格。傳說此陣大成之日,可篡改天命,逆亂星軌。

可……司命使之位,三十年前便已空缺。

而顏時序,分明是十年前才被星槎渡遺棄的棄子。

風忽然停了。

連浪花都凝滯在半空。

顏時序站在船頭,衣袍獵獵,心口血星明滅如呼吸。他望向左丞,聲音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左丞,您說……當年,是誰把我從亂葬崗撿回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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