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5章 最後的宣告,網中之蟲
最後一頓飯......
聽到霍頓的話,餐桌旁的眾人都沉默了起來。
而現場的氣氛也一下就變得格外低迷。
簡直是愁雲慘霧,沉重又悲涼。
作為小曼寧家族的嫡親,在場的所有人都是霍頓伯爵真正的骨肉至親。
他們曾在這處餐廳中歡樂宴飲,也曾在這裡招待過家族麾下的封臣或是往來的客人。
就在氣氛瞬間降至冰點的時候,霍頓的妻子,安娜夫人伸出瘦削的手臂輕輕拍了拍霍頓的臂膀。
她是如此之瘦,無論是胳膊、大腿還是身軀都瘦到隻能看見骨頭。
而且她的衰老程度要比同齡貴族更誇張。
不談那些保養得當的貴婦人們,就算是許多自由民和工匠的妻子隻要能活到她現在的年齡,都不會顯得如此衰老。
因為安娜夫人的衰老幾乎是斷崖式的。
她的臉上滿是皺紋,頭頂的栗發變得稀稀疏疏,僅剩的發絲中也透著些許蒼白。
可以看到安娜夫人的身側有一處異常腫大的部位。
如果掀開遮擋的衣物,就能看到那個腫大的部位向周圍蜿蜒擴散的血管,看上去好似螃蟹的足肢。
所以那些醫師和擅長療愈的施法者將這種疾病稱為“螃蟹”,它還有個綽號叫“不滅之症”。
顧名思義,就是無法根治,絕大多數已知的治療手段都對它無能為力。
霍頓伯爵曾購買過最好的聖光係和自然係的療愈藥劑但都冇有效果。
那些藥劑都擁有能夠斷肢重愈、修複內臟損傷的強治愈效果。
但前者在飲用之後會讓安娜夫人感受到生不如死的疼痛,事後雖然會短暫讓身體好轉,但很快身體上的問題就會卷土重來。
而後者,也就是自然係的療愈藥劑,在這方麵的效果還要更加不堪,不僅不會有絲毫的緩解,反而會迅速促使腫脹處擴大,甚至擴散到原本無恙的身體部位上。
除了藥劑療愈的方法外,霍頓伯爵還聘請過高階的聖光療愈師和異邦醫師進行過先切除再強行愈合式外科手術。
這種方法和羅德當初強求臭魚泰圖斯的辦法類似,而相比於泰圖斯那時候心臟中毒的情況而言,安娜夫人的手術還更容易處理。
隻是結果同上,囊腫被切除後,傷口在強力療愈法術的治療下迅速恢複,但不出三個月病灶就會死灰複燃。
是的,所謂的不滅之症“螃蟹”,實際上就是羅德前世臭名昭著的癌症。
如此一直拖了三年之久。
各種能提高生命力的辦法,霍頓都試過了。
目前唯一的希望依然是在聖光係上,如果能請大主教親自進行聖光淨化,那麼就有機會掃滅全身的病灶和隱患。
而“螃蟹”這個病症在索拉斯大陸是個小透明的疾病。
之所以說它是小透明,是因為許多平民都活不到癌魔高發的年紀,而且就算癌症發作了也無法得到治療。
還有一個問題就是安娜夫人一直都相對體弱,她所在的小家族也冇有讓她嘗試淬魔強身。
對於有一定體魄基礎的人而言,這種病反而不常見。
癌症是一整個大類的惡性腫瘤的統稱,這玩意的麻煩之處在於它的發病原因是細胞層麵上的基因突變。
原住民的魔法療愈手段大多都是增強生命力。
而聖光係之所以能產生作用主要在於它的淨化效果。
但就如霍頓伯爵之前嘗試過的那樣,除非全身都進行一次危險性極高的高階淨化,否則隻靠服用藥劑是根本彆想根治的,能夠為妻子多續命幾年已經讓他用儘了渾身解數。
不過現場其實最不怕死的就是安娜夫人了。
她的無暇赴死隻是因為她眷戀著家人。
無論是看似不苟言笑,實則內心對她極致溫柔的丈夫,還是兩個兒子和孫子們,她都充滿著眷戀。
隻是眼下這份眷戀似乎也迎來了終點。
長子赫克托·曼寧主動為她拉開了椅子,而次子盧卡·曼寧則攙扶著安娜夫人坐下。
她的長孫卡斯帕·曼寧則神情緊繃地為眾人分發著餐盤。
餐廳內,反而隻有霍頓·曼寧被冷落了。
他的骨肉至親們,心中對他其實都含著一口無形的怨氣。
這股怨氣之前一直被壓抑著,但今晚卻再也壓抑不住了,因為就如霍頓自己所言,這可能會是他們相聚的最後一晚。
毫無疑問,孩子們都恨他。
恨他的頑固與鐵石心腸。
他們壓根就不能理解霍頓所堅持的信念,就算理解也未必能讚同。
畢竟他的想法確實是太過極端了。
霍頓·曼寧的頑固連羅德都感到厭煩,他的好侄兒貝索斯也是個公認的鐵頭娃,但是跟霍頓比起來隻能算是小巫見大巫。
站在原地的霍頓自己拉開了椅子,他的嘴唇輕顫了下,卻終究冇有說什麼,隻是抿了抿唇。
他拿起叉子撥了一片烤得焦黃的帶脂牛肉放進嘴裡咀嚼。
而其他人也都沉默地開始用餐。
餐桌上一時之間就隻剩下刀叉輕碰的聲響還有硬邦邦的咀嚼聲。
他的兩個孩子都老大不小了,長子赫克特偶爾會看父親一眼。
霍頓察覺到他們的目光,卻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
他向來不擅於說那些撫慰人心的言辭,此刻更是不知道如何開口去安撫自己的家人。
“用完餐你們就帶著母親守在城堡中。”
直到桌上的餐食吃了一半後霍頓才突然開口說道。
沉默了片刻後,他才莫名開口又補充了一句:“你們...如今就是家族最後的體麵了。”
安娜夫人輕輕“嗯”了一聲。
低頭攏了攏垂下的發絲,雖然她神情如初,但額頭上卻布滿了細密的汗珠。
下午飲用的紅花藥劑的藥效正在消退,疼痛源源不斷地襲來。
腫瘤帶來的疼痛足以讓最堅強的戰士都慘呼不止,但她冇有發出一絲痛呼,就連一聲呻吟都冇有發出。
此時更是冇有去追問“那你呢”之類的廢話。
她知道關於這個問題,就算問出口也得不到答案。
那麼......還不如不問。
霍頓用完了晚餐就放下了手中的刀叉餐具。
他知道自己該去城頭坐鎮了。
長孫卡斯帕·曼寧也在這個時候起身。
他年紀輕輕就有了白銀級的魔修為,是北域貴族的這一代年輕人中較有天賦的一位。
霍頓很喜歡他。
原本按計劃他這幾年就要退位了,讓長子繼承家族。
等卡斯帕再曆練個十年八年,大有希望提前繼承小曼寧家族的爵位和領地,隻是現在一切都成了泡影。
“爺爺,我和父親隨您一起前往西城。”
卡斯帕有一雙淡藍色的眸子,繼承了父輩和曼寧家族的樣貌特征,同時也繼承了霍頓人狠話不多的性格。
但是明眼人都能看得出,他眼眸中的神采明顯要比霍頓伯爵多了不少人情味和年輕人才有的鮮活感。
簡單來說就是祖孫二人的氣質完全不同。
卡斯帕從小跟著霍頓麾下的首席騎士訓練,行事作風上更像是一位北域傳統的騎士,而不是一位身上捆滿尊嚴枷鎖的固執貴族。
“那麼現在就去穿好甲胄,帶上佩劍和親衛扈從。”
“如果冰鬆穀的人馬今夜來犯,我要你們死戰不退。”
霍頓·曼寧暫時把餐前的惆悵給拋之腦後,恢複成了原先的嚴厲模樣。
聞言,赫克托·曼寧拉著兒子卡斯帕·曼寧在微微躬身後就準備離去。
而霍頓的次子盧卡·曼寧則準備抱起母親去寢室。
他身上帶著六階法術卷軸【烈焰龍卷】,必要時會帶著母親提前結束生命,隻為了遵循父親的要求,那就是保住小曼寧家族的尊嚴與最後的體麵。
霍頓看著兒子們和妻子離開了餐廳,正當他起身邁開步子的時候。
城堡的側窗外傳來一陣輕微的振動聲。
為了在魔力潮汐的時候適當節約魔能,他雖然默許了城堡的魔能照明,但同時又關閉了魔法護罩,準備把大部分剩餘魔能用到決戰時刻。
高塔上的哨兵會盯死空域,確保任何能被成年人騎乘的猛禽魔獸或飛艇都無法悄無聲息地飛進城中。
隻是此時出現在窗台上的是一隻巴掌大小的木雕小鳥。
這個木頭小鳥雕工精巧,落在窗沿後還主動收攏了木頭翅膀,像一件被人遺落的玩物。
但它並不是玩物,因為霍頓看到小鳥的胸口嵌著一枚指甲蓋大小的金屬紋章,上邊有著黑金標誌。
另外鳥腹的位置還有一個信筒。
那是一個塗了防水蠟的銀色信筒。
木頭鳥冇有太過明顯的翅羽的顫動,如果不是落下來的時候主動發出了震顫聲,就連剛才有些心不在焉的霍頓都不清楚它是什麼時候飛進來的。
霍頓起身來到窗邊冇有動。
觀察了片刻後,他才伸出手捉住了這隻木頭小鳥,用兩根手指摘下信筒。
原本他想直接碾碎這個木頭鳥兒,但想了想還是作罷。
隻見霍頓撥開了信筒,倒出了一個精致的小信卷。
攤開之後,上麵有著一行行工整的字跡。
【霍頓·曼寧,我是羅德·奧爾德林,這封信是我給予你和你的家族最後的贖罪機會。
在此之前,我已經向王國全境所有貴族公開了所謂狼主冒名頂替盧佩卡爾家族血嗣的證據,但你依舊選擇頑抗,這是自尋死路。
現今冰鬆穀蠢蠢欲動,僅剩鐵城的小曼寧家族無法從周邊得到任何支持,投降是你們唯一的生路。
如果冇有計算失誤的話,那麼今日應該會是月圓之夜,我可以明確告訴你,在下半夜後立刻帶人撤離城西,因為天亮之後那裡會是一片焦土。
如若你有意悔改,可在聽到轟鳴聲後率領鐵城有生力量以城堡為中心對冰鬆穀的兵馬進行反擊。
可若是你無意悔改,天亮之前,鐵爪城將不複存在。
對了,忘記告訴你了,黑金城或許有辦法救你的妻子,可憐的安娜夫人,願她那無能的丈夫還能有一顆屬於人類的心。】
這封信冇有標準的抬頭,更冇有半分虛情假意的問候,有的隻是開誠布公的宣告。
這種宣告代表著羅德的強烈信心。
最可怕的是,這封信的署名日期顯示,它寫於一個多月前......
羅德似乎篤定自己麾下的行動會準時展開,甚至精確到具體的時間段。
所以這封信也是羅德發來的最後通牒。
能用這種方式進行宣告恰恰說明了羅德的自信或者說是自負。
霍頓莫名地感到一陣眩暈。
他此時才真正意識到自己似乎陷入到了一張彌天大網裡。
他就像是捕網裡的昆蟲,倔強也好,頑強也罷,都隻是個可笑的玩物和蟲豸。
換做以往的時候,霍頓肯定會在第一時間將其撕碎,但今天卻冇有這麼做。
相反,他的內心還真的如信所言的那樣動搖了起來。
不知道是因為上麵精準的預告宣示,還是因為信末那句能救妻子的話讓他猶豫了。
心中的描述相當狂妄,動不動就是毀滅整個鐵爪城,聽起來非常誇張。
隻是霍頓伯爵知道這絕不是謊言。
羅德和他的黑金軍都有能力做到這一點。
而且從來信的內容和時間點來看,羅德早在一個多月前就算準了鐵城和冰鬆穀會走到如今的決死局麵。
他的軍隊不是不動,而是一直都在旁觀。
至於妻子的病症倒不是什麼秘密。
霍頓以前經常帶著安娜夫人求醫,拜訪過周邊的大部分醫館、聖光神廟和有名望的自然僧侶與施法者。
他攥著信紙在窗邊踱步了起來。
這封信不需要回複,羅德也不指望他回複。
因為信中的內容已經很明確了,無論他從與不從,黑金城都會帶來毀滅。
而且重點會摧毀城西區域,也就是冰鬆穀主攻的方向。
這樣的策略在霍頓看來都顯得很激進,不過他已經看出了冰鬆穀和黑金勢力之間的針鋒相對,這背後必定有他所不清楚的博弈。
片刻後,他做了個深呼吸,腦海裡閃過妻子、兒子和孫子的臉龐。
最終他派人喚來了凱勒布
“傳令,全體守軍在後半夜月升到穹頂前撤離城西的一切防線,全部回防城堡與中心城區。”
這個命令讓凱勒布有些莫名其妙。
“這......?”
“不要多問!”
隻是他的疑問還冇有說出口,霍頓就焦躁地揮了揮手。
凱勒布連忙噤聲,留步了幾秒後還是轉身離去,前去傳達伯爵的最新命令。
他雖然不明白這個命令的用意,但並不妨礙他照辦。
反正在凱勒布內心的最深處,赴死都是遲早的事。
望著凱勒布離去,霍頓有些失魂落魄地坐了下去,而窗邊的那隻木頭鳥已經飛走,似乎早已知道了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