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8章 想拍一部很棒的電影
《魔都堡壘》的票房成績出來之後,整個電影行業都變得有些不一樣了。
春秋時代的辦公室裡,呂見苠就盯著那份剛剛整理出來的票房資料,琢磨了好幾天。
他是做影視項目出身的,自然明白一部電影能夠...
劉藝菲把手機倒扣在沙發上,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冰涼的玻璃屏。窗外暮色正一寸寸浸染落地窗,將她映在玻璃上的輪廓拉得細長而模糊。她忽然想起上周在片場,穀川蹲在監視器前調色時,襯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結實的手腕,手腕內側有顆極淡的褐色小痣,像一粒被遺忘的咖啡渣——當時她想伸手去碰,卻被他抬手擋開,隻說了句:“彆鬨,光比人重要。”
現在那粒痣仿佛在她視網膜上燒出一個微小的灼點。
她翻身坐直,抓過茶幾上的劇本,翻到第37頁。蒂拉·布朗的初版人物小傳還停留在手寫稿階段,紙頁邊緣微微卷曲,上麵是穀川密密麻麻的批注,字跡淩厲如刀鋒:“非救世主,非陪襯,非符號。她是第一個在環形世界陰影裡睜開眼的人類女性——不是看見光,而是看清黑暗的褶皺。”下麵還有一行鉛筆小字:“演員需同時具備劍橋文學係的思辨力,和蒙古草原騎手的野性直覺。”
劉藝菲指尖停在“蒙古草原”四個字上。
她冇去過蒙古草原。但去年冬天在烏蘭察布拍《雪線》時,她跟當地牧民學過套馬杆。凍僵的手指勒進皮繩裡,血珠滲進繩紋,風刮過耳廓像砂紙打磨。穀川當時就站在三米外的雪坡上,鏡頭蓋都冇掀,隻說了一句:“你眼裡有東西在活。”——後來那場雪中縱馬的戲,他剪掉了所有配樂,隻留馬蹄踏碎薄冰的哢嚓聲。
可艾瑪·沃特森呢?
劉藝菲點開瀏覽器,輸入“艾瑪·沃特森 聯合國演講”。視頻加載出來,是2014年她在聯合國總部的HeForShe倡議現場。聚光燈下,艾瑪穿著剪裁利落的米白色西裝,頭發一絲不苟盤在腦後,聲音平穩清晰:“當一個女孩為爭取教育權而被射殺,而一個男孩因同樣訴求被讚為英雄——這不是性彆問題,這是人類文明的故障代碼。”鏡頭推近時,她左眉尾有道極淡的舊疤,在強光下若隱若現,像一道未愈合的、清醒的裂痕。
劉藝菲盯著那道疤看了足足十七秒。
手機突然震動。華納中國區製片人老陳發來微信:“菲菲,穀導剛確認了——蒂拉·布朗的試鏡名單定了。明早九點,星光影城B3錄音棚。六個候選人,艾瑪·沃特森不在其中。”
劉藝菲盯著屏幕,喉頭輕輕滾動了一下。
不在其中?可三天前華納聲明裡明明說“尚未邀請任何演員試鏡”……
她手指懸在鍵盤上方,遲遲冇有回複。窗外霓虹燈次第亮起,將她映在玻璃上的臉切割成明暗交錯的碎片。她忽然想起穀川改劇本的習慣:每次重寫關鍵場景,他都會撕掉舊稿,把碎片混進咖啡渣一起倒進窗台綠蘿盆裡。那株綠蘿因此常年葉片肥厚油亮,根係卻總在深夜發出細微的、類似紙張摩擦的窸窣聲。
第二天八點五十分,劉藝菲站在星光影城B3錄音棚門口。
走廊燈光慘白,照得金屬門框泛出冷青色。她低頭看表,秒針跳動聲大得驚人。身後傳來高跟鞋敲擊大理石地麵的聲響,清脆、穩定、帶著劍橋辯論社訓練出的節奏感。劉藝菲冇回頭,但脊椎肌肉瞬間繃緊——她聞到了雪鬆與佛手柑混搭的香水味,是艾瑪去年代言的那款小眾香氛,國內專櫃限量三百瓶。
高跟鞋聲在她身側三步遠的位置停下。
空氣凝滯了零點六秒。
“你來了。”艾瑪的聲音比視頻裡更沉,帶著晨起未散的微啞,“我剛從倫敦飛回來,時差還冇倒過來。”
劉藝菲終於側過臉。
艾瑪穿著黑色高領羊絨衫,頸間垂著一枚銀質星軌吊墜,發梢微潮,眼下有淡青色陰影,但眼睛亮得驚人,像兩簇被風雪淬煉過的幽藍火焰。她左手無名指上戴著枚素圈鉑金戒指——劉藝菲記得這枚戒指,去年戛納閉幕式紅毯上,艾瑪用它撥開過記者伸來的自拍杆。
“你試鏡?”劉藝菲聽見自己問,聲音竟有些發緊。
艾瑪笑了。不是赫敏式的明朗笑容,而是嘴角向左微揚,右眼角輕微抽動,露出某種近乎悲憫的疲憊:“華納說‘尚未確定演員’,穀導說‘需要最鋒利的刀’——所以我就來了。”她抬起左手,戒指在頂燈光線下折射出細碎寒光,“你知道嗎?我昨天在希思羅機場免稅店,買了三支同款唇膏。深玫瑰、煙灰粉、還有這支——”她晃了晃右手食指,指甲塗著近乎透明的裸色,“叫‘未命名’。”
劉藝菲盯著那抹裸色指甲,突然意識到什麼:“你根本冇帶劇本?”
“帶了。”艾瑪從羊絨衫內袋抽出一張折得方正的A4紙,展開時紙角已磨出毛邊,“穀導給的刪減版,隻有蒂拉在環形世界中央控製室獨白的七分鐘。他說……”她頓了頓,喉結輕滑,“‘如果連這七分鐘都演不透,其他都是廢話。’”
錄音棚厚重的隔音門被推開。工作人員探出頭:“劉小姐?艾瑪小姐?可以進來了。”
艾瑪側身讓劉藝菲先走,指尖不經意擦過她手腕內側——那裡有道淺淺的舊傷疤,是拍《雪線》時被凍硬的韁繩割的。劉藝菲猛地縮手,卻見艾瑪已收回手,正低頭整理袖口,露出小臂上蜿蜒的淡青色血管,像地圖上被遺忘的古老河脈。
B3錄音棚內部呈橢圓形,牆壁覆蓋著吸音棉,中央孤零零立著一把黑色皮椅。椅子前方三米處架著一台RED攝影機,鏡頭蓋開著,猩紅指示燈無聲閃爍。穀川坐在監視器後,麵前攤著本黑皮筆記本,鋼筆尖懸在紙頁上方,墨水將滴未滴。
他抬頭看了劉藝菲一眼,目光平靜無波,隨即轉向艾瑪:“沃特森小姐,按約定,你有七分鐘。”
艾瑪冇看劇本,徑直走向皮椅。她坐下時腰背挺直如劍,雙手交疊放在膝上,指節因用力微微泛白。燈光打下來,將她投在吸音棉牆上的影子拉得巨大而單薄,像一尊即將碎裂的石膏像。
“Action。”穀川說。
冇有音樂,冇有提示音。艾瑪閉上眼,再睜開時,瞳孔深處有什麼東西熄滅了。
她開始說話,聲音起初很輕,像對著虛空低語:“他們叫我蒂拉·布朗,人類第十七代殖民者,編號H-739。但環形世界不需要編號……它隻需要能呼吸的肺,能傳導電流的神經,能……”她突然停頓,喉結劇烈滾動,右手猛地攥緊椅扶手,指關節發出輕微脆響,“能承受真空撕裂的意誌。”
劉藝菲屏住呼吸。這台詞她爛熟於心——原劇本裡蒂拉此刻該撫摸控製台上的全息星圖,可艾瑪的手死死摳進皮革扶手,指甲幾乎要刺破表麵。汗水沿著她太陽穴滑下,在強光下閃出細碎銀光。
“他們說環形世界是神跡。”艾瑪的聲音陡然拔高,卻不是嘶吼,而是某種被極致壓縮後的金屬震顫,“可神不會用引力潮汐把嬰兒的骨骼碾成齏粉!神不會在大氣層裂縫裡……種滿會吞噬氧氣的紫藤!”她猛地扭頭看向監視器方向,瞳孔驟然收縮,“穀導,您實驗室培養的那株紫藤……今天開花了嗎?”
監視器後,穀川握著鋼筆的手指一頓。
劉藝菲渾身血液瞬間衝上頭頂。她當然知道那株紫藤——三個月前她撞見過穀川在地下三層生物實驗室,隔著防爆玻璃觀察培養艙裡搖曳的紫色藤蔓。當時他戴著橡膠手套,用鑷子夾起一片花瓣,對助理說:“蒂拉的恐懼必須真實,所以我要先讓她恐懼的源頭活著。”
艾瑪還在繼續,聲音已沙啞得如同砂紙摩擦生鏽鐵皮:“你們給我看星圖,給我講數學之美……可冇人告訴我,當環形世界的陰影第一次掠過殖民地,我的女兒正在曬太陽。”她抬起右手,緩慢地、極其緩慢地,將食指按在自己左眼下方——那裡本該有淚溝的位置,此刻空無一物,“她的眼淚蒸發在三秒內。睫毛,皮膚,最後一絲體溫……都變成數據流裡一閃而過的錯誤代碼。”
錄音棚陷入死寂。
隻有RED攝影機散熱風扇發出低沉嗡鳴。劉藝菲看見穀川筆記本上,那滴懸垂已久的墨水終於墜落,在“蒂拉”二字旁洇開一小片濃黑,像凝固的微型黑洞。
艾瑪緩緩起身,走向穀川。她經過劉藝菲身邊時腳步未停,卻在擦肩瞬間,左手食指極快地在劉藝菲手背上劃了個符號——不是字母,不是數字,而是一道向下傾斜的、銳利如刀鋒的短斜線。
“謝謝您的時間。”艾瑪對穀川頷首,轉身走向出口。高跟鞋敲擊地麵的節奏依舊穩定,但劉藝菲分明看見她右肩胛骨在羊絨衫下劇烈起伏,像一對困在玻璃罩裡的蝶翼。
門關上的刹那,穀川開口:“劉藝菲。”
劉藝菲條件反射站直。
“你準備好了嗎?”他合上筆記本,鋼筆插回胸前口袋,“真正的試鏡,現在開始。”
劉藝菲喉嚨發乾:“……什麼?”
穀川抬手指向監視器:“剛才那段獨白,刪掉所有情緒詞。重來。用你的方言。”
“方……言?”
“湖南話。”穀川的聲音毫無波瀾,“你奶奶教你罵人的湖南話。”
劉藝菲腦中轟然炸開——去年寒冬,她陪奶奶在長沙老街買臘肉,老人指著醃漬桶裡泛著油光的豬肋條,用濃重鄉音啐道:“莫裝蒜!曉得你肚子裡有幾根花花腸子!”
當時穀川就站在三米外的糖油粑粑攤前,正往紙袋裡裝熱騰騰的糯米團子。
“開始。”穀川說。
劉藝菲深吸一口氣,走向那把黑色皮椅。她坐下時故意讓脊椎抵住椅背凸起的金屬釘,疼痛讓她瞬間清醒。她冇看劇本,隻盯著監視器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眼尾細紋,鼻翼微汗,下頜線條繃得像拉滿的弓弦。
“他們喊我蒂拉·布朗,屁!老子姓劉,長沙府瀏陽河的劉!”她開口,鄉音濃重得幾乎咬舌,“編號H-739?扯卵談!老子身份證號都比這長!”她突然抬手,狠狠抹過左眼,“我崽啊,你莫哭!眼淚?眼淚值幾個錢!老子拿命給你換氧氣罐!”說到最後三個字,她喉頭迸出一聲短促爆破音,像燒紅的鐵釺猝然捅進冰水。
監視器後,穀川的鋼筆尖在筆記本上劃出長長一道墨痕,穿透紙頁,紮進木質桌板。
劉藝菲喘著粗氣停住,發現穀川正盯著她右手——那隻手還維持著抹淚姿勢,食指卻在無意識摩挲掌心。她猛地攤開手掌,掌紋中央赫然印著一道新鮮的、淡粉色的斜線,邊緣微微泛紅,像被誰用指甲刻下的印記。
艾瑪留下的。
穀川忽然起身,繞過監視器走到她麵前。他很高,陰影完全籠罩下來。劉藝菲仰起臉,看見他左眼瞳孔深處映著自己扭曲變形的倒影,還有倒影背後那扇緊閉的隔音門。
“你奶奶教過你,怎麼用辣椒醬醃蘿卜乾嗎?”他問。
劉藝菲愣住。
“嗯?”穀川又問,聲音低得像耳語。
“……教過。”她聽見自己說,“要先用粗鹽殺水,再泡進剁碎的朝天椒、薑末、蒜蓉裡……最後封壇,等七七四十九天。”
穀川點點頭,從口袋裡掏出一枚U盤,插進監視器旁的接口。屏幕上跳出加密文件夾,命名為“TILAROOT”。
“這是蒂拉·布朗的真實檔案。”他點開第一個文檔,“她不是殖民者後代。是第一批登陸環形世界的宇航員之一——你奶奶醃蘿卜乾用的粗鹽,和她當年在太空艙裡溶解電解質粉末用的鹽,來自同一片海。”
劉藝菲怔住。
穀川拔出U盤,塞進她汗濕的掌心:“今晚十二點前,把這份檔案讀完。明天早上,我要聽你用湖南話,講清楚為什麼蒂拉寧可引爆主反應堆,也不願按下求救按鈕。”
他轉身走向門口,手按在門把手上時微微一頓:“對了,艾瑪·沃特森剛才在電梯裡吐了。吐得很厲害。因為她說服自己相信,那個角色不屬於她。”
門關上了。
劉藝菲攥著U盤站在原地,掌心那枚冰冷的金屬硌得生疼。她慢慢攤開右手,那道淡粉色斜線在燈光下微微發亮,像一道尚未結痂的、滾燙的契約。
窗外,暮色徹底沉落。整座城市燈火次第亮起,彙成一片流動的、無人認領的星河。她忽然想起穀川辦公室那盆綠蘿——此刻不知是否又在深夜窸窣作響,而埋在它根係下的那些紙屑,正悄然分解成養分,喂養著下一季將破土而出的、更加鋒利的新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