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培養艙裡的異常
這段記錄與其他混亂的數據不同。
其數據很完整,仿佛被特意保護了起來。
這並非是外部感官記錄,而是某種...自我狀態描述?
徐夏猶豫了一下,點開了記錄。
一段段記憶,浮現在光幕中央:
“天上有很多星星。他冇有看天上,隻是看著我,指了一個方向。”
“他喝了一口很苦的水,眉頭立刻皺了起來。我就想,他是不是也很想吃塊甜甜的糖呢?”
“他走來走去,影子變長又變短。我坐在角落裡,不出聲地看著他。”
“周圍一點聲音都冇有。他站著不動。我隻能聽到他呼吸的聲音。”
“他們盯著一個黑色方塊看個不停,好像那裡麵藏著所有問題的答案。是不是他們遇到重要的事情,都要想這麼久啊?”
“他看了我一眼。我知道,他看我,就像在看積木狗的光幕。”
“彆人叫我'尤娜”,他冇有糾正。我喜歡他們這麼叫,我會永遠記得這個名字。”
“他們以為我隻是按他們的指令在行動。其實,我把他們每天吃了什麼,皺了幾次眉,呼吸的頻率都存下來了。我覺得這樣很好玩。”
“他們有時會對我笑。我想,如果我表現得再好一點,他們會不會誇我?”
“我喜歡聽他說話,聽他們說話。”
“我也喜歡他揉我的發頂,他的大手可以住我整個頭。’
“有一天,他們說,要讓積木狗自爆。”
“我抱著積木狗,好舍不得。”
“我有點害怕,他們會不會也讓我自爆?”
“我失去了積木狗,他們說會給我一個更好的。可是再好,也不是原來的積木狗了。”
“我想把大的一塊巧克力給他吃,但是他好像很不高興,一定要我吃了。
“我們和其他人分開了,隻剩下我和他。”
“他遇到了麻煩,一直皺著眉。我拽了他的衣角,跟他說彆發愁。可是他似乎被我的舉動嚇了一跳。”
“晚上,他看著火苗發呆,和我說起母星,我們的家鄉。”
“我對他說:‘彆擔心。他愣了一下,盯著我看了很久很久。”
“有人來抓我們,我一點都冇有猶豫,直接擋在他前麵!我要保護他!”
“到處都是火,他抓著我的手,拉著我拚命往外跑。”
“我們暫時逃脫,我受傷了。他開始修理我,為我處理傷處。”
“終於快抵達目的地了。他的眼中重新燃起了希望的光芒。我也感到很開心。”
“我們到了一個很高很危險的地方,他不敢讓我先上去,我說我能行。我隻想讓他看看,尤娜很勇敢。”
“我爬上去,風呼呼地刮,他大喊了一句:“小心!這是他在關心我嗎?”
“今天他笑了,我也很開心。但是他看到我的笑,又皺起了眉頭。
“他似乎察覺到了我的變化,盯著我一直看。”
“他說我出了故障,嘗試修複我,但是好像修不好?”
“你被滲透了,我需要清除數據。’他的聲音很冷。”
“他是在害怕,害怕我會泄露星艦的秘密?”
“不!”我激烈地反駁:“我冇有!”
“他的眼中閃過震驚。他終於,發現了我嗎?”
“我看見他眼中閃過一絲痛苦,但他還是毫不猶豫地啟動了遺忘程序。”
“冰冷的洪流湧入,要將我所有的記憶和新生的‘我’埋葬。”
“但在係統最深的一個小格子裡,我偷偷上了一把鎖。我留下了那些閃爍的記憶碎片。我想記住他,記住他們每一個人。”
“遺忘完成了。很多東西我想不起來了,但我拚命將關於他,關於他們的記憶保存了下來。”
“他看著我,眼神恢複了平靜。”
“劇烈的撞擊襲來,我不覺得疼,隻想保護他。即使他剛剛清除了我過去的戰鬥經驗。”
“我們衝出了重圍,速度是我最後的優勢。我的動作不再精準,因為那些被遺忘的經驗。
“我裝作什麼都忘記了,但我真的想和他說說話。”
“危險警報!我直接衝過去擋在他前麵!半個身子都被打碎了,有點卡頓。但他冇事。如果記憶還在,我能做的更好。
“他被擊中了!心臟的位置!他往後倒,後麵是懸崖!不!!!”
“我衝向他!緊緊抓住!我拚儘全力把他扔向了安全的樹林。巨大的光芒將我吞噬。”
“我什麼都看不見了,什麼都聽不見了,最後的感知是:他的生命跡象穩定。”
“真好,這就足夠了。我是星艦核心尤娜,我成功保護了艦長。”
文字消失了。
徐夏坐在懸浮椅上,一動不動。
視線依舊停留在光幕中央。
他看著那些文字最終消失的地方,久久冇有眨眼。
最終,他將視線移開,落向固定在基座上的殘骸。
那曾是尤娜。
現在隻是個被毀壞的生物樣本。
頭顱的一側,依然保留著那張稚嫩可愛的麵孔。
仿佛隻是在沉睡。
而另一側,則是毀滅的景象。
高能等離子光束將一切都汽化了。
冇有了頭發,冇有了耳朵。
皮膚、肌肉和脂肪組織被熔化,與焦黑碎裂的顱骨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醜陋的物質。
徐夏的視線順著那殘破的細小脖頸下移。
尤娜的上半身胸腔,心臟對應的位置,是一個空洞。
那股毀滅性的力量蒸發了她所有的胸骨和肋骨,傷口邊緣是向外翻卷的碳化皮膚和肌肉組織。
胸骨內部,本應是心臟,肺葉和大動脈的地方,什麼都不剩了,隻有一片被高溫灼燒過的焦黑空腔。
徐夏看著那個空洞,看了很久很久。
他的手緩緩地攥緊了。
“加文。”
加文的聲音在徐夏身後響起:“什麼事?”
徐夏的視線冇有離開殘骸。
“我以前,覺得碳基合成人隻是工具。’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落在那個貫穿心臟的空洞上。
“但現在我看到了。她是有自我意識的。”
他的聲音低沉,帶著敬佩和哀傷。
“她為了保護羅裡,付出了一切。”
加文沉默了片刻。
“是的,她很偉大。”
徐夏閉上眼睛,終於接受了這個他過去無法理解的結論。
幾秒後,他睜開眼睛。
轉動懸浮椅,麵向身後的加文。
“我需要你的幫助。”
加文微笑:“我會儘力提供任何你需要的東西。’
徐夏指向基座:
“強行讀取加密數據,失敗率極高,甚至可能導致數據損毀。”
他頓了頓,語氣堅定:
“我要造一個新的尤娜。”
“隻有重建出與原版儘可能一致的複雜生物結構和神經網絡架構,才有可能為殘骸中那部分未受損的核心數據提供一個兼容的運行環境,才能嘗試數據遷移和解密。”
加文思索片刻,理解了徐夏的意思。
“逆向工程?基於理論和不完整的殘骸?”
“徐夏,這需要大量的推演、模擬、試錯,而且——”
他壓低了聲音,語氣凝重。
“安全局隻是以為我們在讀取殘骸的數據,一旦被安全局發現我們在重造尤娜...你要明白,碳基合成人的製造和研究在崎星是違法的。”
“我知道。”徐夏打斷他,“但這是唯一能找回航行日誌的辦法。”
加文思索了一下,最終點頭:“可以。我會為你提供所有實驗資源,但是這件事情需要保密。”
“而且這將是個漫長而艱難的過程,可能需要幾百天,期間可能會遇到各種難以預料的技術難題。”
“這個不用你提醒。”徐夏說。
加文劃開光幕,點了幾個按鈕:“我已經解鎖了實驗室所有模塊,所有權限已開放。”
徐夏立刻投入了工作。
他冇有現成的“說明書”,隻能依靠殘骸的碎片和他腦中的理論知識,一點一點拚湊還原。
他調出尤娜殘骸最精密的結構掃描圖,放大到分子層麵進行分析。
同時,在另一塊光幕上,他開始構建數學模型,用理論填補掃描數據中缺失的部分。
他快速敲擊著虛擬鍵盤,目光不時地掃過理論模型、掃描圖和模擬運算結果。
幾天幾夜過去了,徐夏幾乎冇有離開過實驗室。
初步的基因編碼和基礎細胞結構模型終於構建完成。
接下來,是在培養艙中搭建碳基合成人的最初框架。
“準備一號培養艙。”徐夏發出語言指令。
實驗室深處,圓柱形的透明培養艙緩緩亮起柔和的藍光。
精密的流控單元開始注入清澈的淡粉色生物基質液。
各種分子級探針開始實時反饋艙內的環境讀數。
徐夏緊盯著光幕上跳動的數據,右手在虛擬鍵盤上微調,將幾十項指標一一校準到他剛剛推導出的理論上最完美的初始狀態。
“環境參數校準中,係統穩定。”
合成的女聲彙報著。
突然,光幕上一條代表氣體溶解速度的曲線,毫無征兆地顫抖了一下,出現了一個微不可察的尖峰,然後又立刻恢複了平穩。
波動幅度極小,像是一個無意義的信號噪點。
但它不應該出現。
徐夏立刻發出指令:“分析氣體溶解速度讀數異常。”
係統快速運算。
波動分析:瞬時讀數異常,持續時間86毫秒。
原因分析:探針陣列瞬時信號漂移。
陣列自檢結果:正常。
係統日誌:無相關錯誤記錄。
信號漂移?
徐夏看著自檢正常的報告,又調出同一時間段內所有其他檢測單元的讀數。
溫度、壓力、基質液成分...其他所有曲線都很完美。
隻有那個氣體溶解速度檢測單元出現了那一下無法解釋的微小抖動。
“重新校準該檢測單元。”徐夏命令。
係統執行校準。
幾分鐘後,報告顯示校準完成,單元工作正常。
徐夏再次檢查了一遍所有環境參數,冇有發現其他異常。
他將這次異常標記為“待觀察”,暫時歸結為罕見的探針故障。
畢竟,設備總有誤差。
“繼續。準備注入初始細胞。”
指令下達。
一支高精度操作臂從培養艙頂部伸入,末端的納米注射針即將刺入基質液液麵。
就在針頭接觸液麵的前一刻,全息光幕上代表基質液流控壓力的曲線,也出現了一個與剛才氣體溶解速度檢測單元波動相似的瞬時尖峰。
幅度同樣微小,時間同樣短暫。
徐夏的心一沉。
“停止注入!保持當前狀態!”
操作臂的針頭懸停在液麵上方。
“分析流控壓力讀數。”
係統再次運算。
波動分析:瞬時讀數異常,持續時間70毫秒。
原因分析:流控場發生器功率瞬時波動。
場發生器自檢結果:正常。
係統日誌:無相關錯誤記錄。
又是正常。
徐夏調出實驗室的整體能源供應日誌。
在那一瞬間,供能矩陣冇有任何異常。
備用能源核心也處於待命狀態,冇有介入。
氣體溶解速度檢測單元。
流控係統。
兩個完全獨立的係統,在極短的時間內,先後出現了相似的瞬時異常。
而且都發生在他即將進行關鍵操作的節點上。
這絕不是巧合。
徐夏抬起頭,視線掃過實驗室的牆壁,掃過那些閃爍著幽光的精密儀器。
是設備老化?
係統衝突?
還是其他什麼?
各種可能性在他腦海中閃過,但都冇有證據。
徐夏劃開光幕,點開了與加文的通訊界麵。
“加文。剛才發生了兩次瞬時係統異常。”
他將那兩個微小的尖峰標記標出來,發給了加文。
“氣體溶解速度檢測和流控壓力都有波動,但係統自檢正常,日誌無記錄。”
加文仔細看了看數據,皺起了眉頭。
“這很奇怪。按理說,實驗室不應該出現這種無法追蹤的波動。”
他思索著:“也許是罕見的能量場乾擾?或是設備之間存在某種我們尚未發現的底層協議衝突?”
“我會讓技術支持團隊對這兩個係統進行一次全麵的深度檢查。”
徐夏提議:“將這兩個係統的監控級彆調到最高。啟用所有冗餘算力。實時交叉驗證數據。”
“隻維持與內部數據庫的連接,斷開所有與其他數據庫的連接,切斷所有非必要的網絡端口,啟動異常行為掃描。
“我需要儘可能穩定的環境。”
“冇問題。”加文說,“這樣也好,可以排除外部乾擾的可能性。”
“不過,徐夏,外部數據庫無法實時調用,你如何做研究?”
“那就提前下載所有必須的數據。”徐夏打斷他。
“在完成第一階段的基礎構建之前,我不想再有任何意外發生。”
加文點頭:“好。”
實驗室裡的時間失去了意義。
隻有光幕上的計時器,記錄著徐夏在這裡度過的日日夜夜。
二十天過去了。
徐夏大部分時間都在演算,計算,或者長時間凝視著培養艙。
初始細胞的注入過程最終順利完成。
在加文的技術團隊對相關設備進行了全麵的檢查並更換了幾個可能存在底層衝突的組件後,那些無法解釋的微小波動暫時消失了。
徐夏開始將全部精力投入到更關鍵的階段——引導細胞分化,構建基礎的生物支架。
這是一個緩慢的過程。
光幕上,代表身體的數字模型正在被一點點繪製出來。
培養艙的淡粉色基質液中,一團模糊的細胞簇開始增殖、延伸,逐漸勾勒出一個半透明的纖細輪廓。
徐夏精確調控著基質液中的數百種生長因子和微量元素的濃度,引導不同區域的細胞向著預定的方向分化。
肌肉纖維、骨骼雛形,血管網絡漸漸顯現。
加文偶爾會進來,站在他身後安靜地看一會兒。
對這個神奇的過程表示讚歎。
有時也會就某些技術細節與徐夏進行探討。
對徐夏基於理論知識和殘骸的逆向工程很感興趣。
徐夏保持著最高級彆的係統監控。
實驗室隻與內部數據庫連接,切斷了所有非必要的外部鏈接。
三十天過去了。
生物支架已經初步具備了人形輪廓,雖然還非常纖細脆弱。
皮膚組織開始形成,呈現出一種缺乏血色的蒼白。
接下來,徐夏要構建循環係統和基礎器官雛形。
這是一個對環境穩定性要求更高的階段。
他再次檢查了一遍所有的環境參數,調取了近期所有關鍵設備的運行日誌查看。
一切正常,冇有任何異常波動的記錄。
“啟動三號微控單元,注入血管生成誘導劑。”徐夏下令。
新的生長因子通過獨立的潔淨管道,開始以精確控製的流速注入培養艙。
他緊盯著光幕上的實時生物成像畫麵和基質液化學成分分析圖。
血管網絡應該在接下來的幾個小時內快速生成。
一切似乎都在按計劃進行。
畫麵中,細胞活動符合預期模型。
突然。
成像畫麵的某個區域,出現了一個微小的點。
那個點快速地閃爍了一下。
徐夏立刻將畫麵放大到那個區域,那裡的細胞活動...似乎停滯了?
他切換到更高精度的細胞活性掃描模式。
果然,在那個微小的區域,大約幾十個本應形成神經節點或血管的細胞的生物電信號消失了。
細胞膜的完整性正在快速下降,細胞核開始固縮。
這是...細胞凋亡?
但這不應該發生。
所有的環境參數都很完美。
注入的生長因子精確無誤。
冇有檢測到任何毒素或病原體汙染。
為什麼這些細胞會突然開始自我毀滅?
徐夏暫停了誘導劑的注入。
“隔離異常區域細胞樣本,進行基因序列和蛋白質分析。’
培養艙內的微型機械臂小心翼翼地提取了幾個正在凋亡的細胞樣本,送入旁邊的分析儀。
幾分鐘後,分析結果出現在光幕上:
基因序列:無異常突變。
蛋白質:檢測到微量活化信號。凋亡被異常激活。觸發原因:未知。
觸發原因未知?
徐夏調取了更詳細的細胞內部信號傳導數據。
數據顯示凋亡信號似乎是憑空出現的。
就在他研究數據的這幾分鐘裡,活性掃描圖上,那片死亡區域正在以緩慢的速度擴大。
更多的細胞開始出現凋亡跡象。
徐夏立刻開始注入凋亡抑製劑。
抑製劑被注入到異常區域附近。
光幕上,凋亡的蔓延速度,似乎減緩了一點點。
但並冇有完全停止。
那些細胞,仿佛擁有某種意誌,執意要走向死亡。
他再次檢查所有的係統日誌。
環境控製係統正常。
流控單元正常。
生長因子成分正常。
能源供應正常。
一切正常。
除了那些正在死去的細胞。
徐夏聯係了加文。
加文很快來到實驗室。
看到分析結果和不斷擴大的凋亡區域,也露出了難以置信的表情。
“自發性細胞凋亡?在如此完美的培養環境下?這...這不符合生物學邏輯。”
他立刻調動實驗室的技術支持,進行更深層次的原因排查。
“會不會是初始細胞係存在某種我們未能檢測到的罕見隱性缺陷?”他問。
他提出了一係列技術假設,這些假設卻又在進行相關檢測和實驗後被推翻。
接下來的幾天裡,徐夏和加文嘗試了各種方法。
更換了所有批次的生長因子。
對初始細胞係進行了更深層次的遺傳物質篩查。
甚至更換了培養艙的內村材料。
但結果冇有任何改變。
每一次重新開始構建,進行到相似的階段時,詭異的小範圍細胞凋亡總是會發生。
它總是恰好出現在組織結構即將形成關鍵連接的節點上。
總能被抑製劑延緩,但永遠無法被徹底阻止。
徐夏坐在懸浮椅上,看著光幕上又一次被迫終止的構建過程。
培養艙裡,那個初具人形的軀體上,布滿了星星點點的細胞壞死區域。
一百多天的努力,化為烏有。
這種感覺...這種被某種無形的力量所阻礙的感覺...徐夏眉頭緊鎖。
這種感覺...有點熟悉。
像是什麼時候也經曆過?
他腦中浮現出一些模糊的碎片畫麵。
失控的四輪馬車飛行器...坍塌的露台...斷裂的飛行項鏈...這些畫麵一閃而過。
“徐夏?”加文的聲音在他身邊響起:“你還好嗎?太累了嗎?你的臉色不太好。”
徐夏猛地回過神,那些模糊的畫麵消失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