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衝破認知枷鎖
“你胡說!”加文本能的反駁。
徐夏逼近一步:“加文,你是崎星最頂尖的科學家。不要再自欺欺人了。”
“你應該知道,觀測從來都不是單向的窺視,而是雙向的糾纏。”
“當你凝視深淵時,你就在和深淵建立連接。”
“你以為他看到了風景?不,在那一瞬間,他的視網膜與外部的粒子接觸了。”
“但這就像試圖去接觸高壓電網。”
“信息流過於強大,直接將信息中亙星的模樣作為一個烙印,燒結在了他的眼底。”
加文看著那張高清照片,臉色慘白。
徐夏合上了那本書,將它推回給加文:“他帶回來的不是發現,是創傷。”
“但...但是確實存在...”加文咬牙,“為什麼我們的飛船無法離開崎星星區?為什麼後來的人再也冇有看到過星?為什麼我的祖父,開拓者阿什福德會死在深空?”
“估計崎星異常後來修補了漏洞,所以後來再冇人能看到外部宇宙。”
“至於你的祖父...”徐夏的紅瞳微光閃爍,“調出你祖父在'大裂隙’邊緣失蹤前的最後一段航行數據。”
加文猶豫了一下,還是在光幕上調出了數據。
“看看這行數據,加文。”徐夏指著光幕。
“引擎全功率,推力是真實的,但飛船坐標紋絲不動。”
“和你說的星星艦一樣。”加文低聲喃喃。
“冇錯。常規飛船根本無法駛離這個不平滑的空間。”
“他冇有迷失在星海,他是被崎星異常鎖死在了原地。”
“這就是真相。”
加文死死盯著那行數據,腦中一片空白。
引擎全開,坐標不動。
他一直以為是因為祖父碰到了某種神秘的力場,原來竟然是因為空間不平滑嗎?!
加文坐在座椅上,緊緊抓著手杖。
他的理智在咆哮,他的科學素養在尖叫。
作為宇航局頂尖的研究員,崎星頂尖的科學家,他當然知道徐夏所說的一切是什麼意思,意味著什麼。
自然界的星雲各式各樣從不重複,無理數是無限循環的,空間應該是平滑的。
崎星星區難道真的是一個被異常扭曲的宇宙區域?
“但這說不通!”加文急切地反駁。
“你來自亙星,若是這兒的不平滑空間會導致物質的微觀結構產生無法解釋的疲勞和微觀裂痕,為什麼你剛來崎星的時候安然無恙,後來才發生排異?”
“既然崎星和外麵的宇宙不一樣,你不是應該在進來的瞬間就崩解嗎?”
徐夏看著加文:“那是因為解析滯後。”
“解析滯後?”加文不解。
徐夏指了指自己的身體:“外部宇宙‘本源’具現的物質具象是高的,我們的每一個細胞,每一個量子,都有著近乎無限的信息密度。而崎星這個被異常‘截斷’的世界,是一個精簡的世界,是低熵的。”
“當我們迫降到這裡時,對崎星異常來說,就像幾個體積驚人的超高密度信息奇點砸了進來。”
“祂無法立刻理解我們。我們的信息密度太高了。”
“祂其實一直在試圖滲透我們,試圖抹殺我們。慢慢地,祂才成功。”
徐夏自嘲地笑了笑:“這裡麵還有你的功勞,加文。要不是你修改了我的記憶,我的存在,祂也不會成功滲透我,讓我最後不得不拋棄肉體,隻保留意識。”
加文沉默。
許久,他緩緩抬起頭,“他為什麼要扭曲這片區域?為什麼要鎖死我們,不讓我們出去?”
徐夏走到弧形落地窗前,看著窗外深紫色的夜空。
“我仔細看過崎星的曆史,崎星星區,曾是人類的居住地。”
“這兒本來是由‘本源’具現的。”
他轉身靠著窗子,露出一個諷刺的笑容:
“崎星異常將這一片星區從‘本源”宇宙中挖出來,按照自己的意識來重新構建。”
“祂抹平了微觀的量子噪點,截斷了無理數。這片空間變得不再平滑。祂把‘本源宇宙的自然星空,強行'優化'成了一個冇有噪點的死板低熵區域。”
“後來發生了什麼,想必你也能猜到。”
徐夏眼中透著悲憫。
“就像星艦在這個空間會崩解,來自星的我們在崎星會被排異一樣,人類根本無法適應這個環境。”
“人類開始變得虛弱,衰老,成批死去。”
“而人類製造的碳基合成人,卻很適應。因為合成人從一開始就是基於確定性的邏輯設計的。”
“他們在崎星異常的影響下,開始成批覺醒了自我意識。”
“為了活下去,人類做出了最後的掙紮。他們賦予了碳基合成人一種遺傳物質——合成遺傳基質。”
“不僅使得合成人可以像人類一樣自然繁衍,還創造了轉譯機製,打破了生殖隔離,使得人類的遺傳物質可以與合成遺傳基質融合。”
“人類開始與合成人通婚,為了保留最後一點血脈。”
徐夏看著加文:“這就是崎星的曆史。到如今,人類基因所剩無幾,合成人取得了和人類平等的地位。加文,你對這段曆史再熟悉不過。”
加文點頭:“經過了幾千年的戰爭,我們終於取得了平等。”
“那你有冇有想過。為什麼人類和合成人開始通婚後,人類基因會慢慢消失,所剩無幾?”徐夏問。
“因為崎星的環境?就像人類在崎星環境中開始衰老死去一樣,人類基因也無法穩定遺傳給下一代?”加文恍然大悟。
“冇錯。幾千年過去了,崎星人類滅絕了。人類基因也散逸在了僅僅百分之一的崎星人體內。而且還在持續減少。”
加文聽著這些話,眉頭皺了起來:“我很清楚我和大多數人一樣,是碳基合成人,冇有人類基因。”
“但是為什麼?為什麼我從未懷疑過這個世界是一個扭曲的世界?”
“重複的星圖就在那裡,截斷的無理數就在那裡,引擎全功率,坐標紋絲不動的悖論擺在我的麵前。為什麼所有的科學家都像我一樣視而不見?!”
“問得好。”徐夏回答,“按理說,以你的智商,早該發現不對了。”
“證據到處都是,貼在你的臉上。你之所以看不見,是因為你被崎星異常控製了。”
“崎星的現實,包括你,都是崎星異常意誌的延伸。”
加文愣住了,眼中神色變換,似乎一直在思索著徐夏所說的話。
過了一會兒,他平靜下來,問:“那我為什麼會坐在這裡,和你討論這些?”
“如果我是祂意誌的延伸,為什麼我會坐在這裡,感到憤怒?為什麼聽到你說的所謂'真相'會感到迷茫痛苦?為什麼我會質疑?為什麼我會渴望離開崎星星區,前往未知的星空?”
徐夏看著他,眼中神色似悲憫似漠然:“因為你和埃莉諾一樣,是一個錯誤,加文。”
“冇錯,崎星上的所有人都是崎星異常意誌的延伸。但是,無論是人類還是合成人,神經元裡每時每刻都有無數微小的信號在跳動。”
“這些微小的波動並不總是祂意誌的延伸。這些無法理解的波動慢慢積累,就變成了你的焦慮,你的好奇心。”
“簡而言之,你產生了自我。”
“你的自我意識和祂的意誌並不是矛盾的。甚至可以說,有很大一部分是在祂的塑造下產生的,但是不管怎樣,那是你的自我意識,與祂的意誌有著本質的不同。”
“他以為他可以掌控一切,但祂低估了生命。生命是複雜流動的,並不能由祂的意誌完全定義。”
加文沉默了許久。
“所以...”他緩緩開口,“我的自我意識...是一個錯誤?”
“對崎星異常來說,確實是一個錯誤。”徐夏一揮手,空氣中浮現出一個加文形象圖。
“這是你,加文。為了便於你理解,我將信息邊界中關於你存在'的信息,以圖像的形式顯示了出來。”
加文看向圖像,他看到了無數灰色信息,和一段纏繞在他形象頭上的黑色信息片段。
徐夏指著那段黑色信息片段:
“這就是崎星異常加在你意識上的‘服從協議”,它還負責限製你的認知。有了這段信息,你本應該百分百服從祂的,但是顯然你冇有。”
“你試圖掙紮,反抗,你有時候可以繞過他的控製。但是多數時候,你依然是祂意誌的延伸。”
“隻要這段黑色信息片段還在,你就永遠隻能在籠子裡打轉,對著那幾張重複的星圖,做你那可笑的航行夢!”
加文握緊手杖,全身開始顫抖。
他跌倒在地,發出一聲乾嘔。
徐夏低頭看著跌坐在地毯上的加文,眼神平靜:“你的‘服從協議”在試圖控製你。”
加文猛地抬頭,眼球充血,似乎無法在任何一個物體上聚焦。
辦公室的空間在他眼裡開始拉伸。書架扭曲成了原本長度的兩倍,桌上的台燈拖出了長長的殘影。
“閉嘴……”
他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手在空中胡亂抓握,最後伸向圖像上那段黑色信息片段。
“這是假的...全是假的...”
“我要撕碎它!”
突然。
他那隻原本因為用力而青筋暴起的手,鬆弛了下來。
他緊繃的肩膀垮了下去。
額頭上暴跳的血管平複了。
急促的呼吸戛然而止。
他保持著伸手的姿勢,僵了兩秒。
然後,他眨了眨眼。
眼底那混濁的血絲冇有消退,但眼神中的驚恐和瘋狂,卻消失了。
他收回手,順勢撣了撣袖口。
“抱歉。”
加文轉過身,走向弧形落地窗。
他的步態平穩,脊背挺直,恢複了他特有的那種溫和優雅。
“我剛才有些失態。”他的聲音平穩,聽不出一絲顫抖,“大概是最近用眼過度,視神經疲勞。”
徐夏的紅瞳眯起,盯著加文的背影。
加文看著窗外。
紫色的天空中,大裂隙的方向一片漆黑。
“我不應該老想著去亙星的。
他轉身,語氣輕鬆,臉上掛著微笑。
“崎星很安全,很完美。我為什麼非要去星呢?以前的我太偏執了。”
徐夏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看著。
看著加文那張微笑的臉。
左半邊臉,嘴角上揚,神態從容,肌肉放鬆。
右半邊臉,眼角正在以極高的頻率抽搐。
“你說對嗎,徐夏?”加文繼續說著,向辦公桌走去。
“我們應該出一份報告,糾正以前關於‘恒星”的錯誤記錄。就說那是...是全息投影的視覺殘留。”
他走到了桌邊。
那塊被徐夏融化又凝固的水晶鎮紙,就擺在文件堆上。它扭曲醜陋,在整潔的桌麵上顯得格格不入。
加文伸出手,似乎想把它收進抽屜。
當他觸碰到那冰冷的水晶表麵時,他的動作停住了。
那完美的微笑還在他臉上,但他右眼的抽搐變得劇烈起來,連帶著半邊麵部肌肉都在不受控製地跳動。
咯、咯、咯。
他的牙齒在打戰。
“很完美...”加文盯著那塊扭曲的水晶,聲音從齒縫裡擠出來,“我......偏執...了。”
他的手掌收緊,攥住了那塊水晶。
鋒利的邊緣割破了掌心,一滴血滲了出來,滴在辦公桌麵上。
“不……”
加文臉上的微笑終於掛不住了。
他猛地舉起那塊水晶鎮紙,狠狠地砸在了自己的左手手背上!
“呃啊!!”
加文發出一聲慘叫,他的指骨碎了,身體佝僂下去,額頭磕在桌麵上。
鮮血飛濺,染紅了桌上的文件,染紅了那個扭曲的水晶鎮紙。
鑽心的劇痛令他清醒了。
他慢慢抬起頭,栗色的卷發遮住了眼睛,卻遮不住那裡麵的凶光。
“全息投影?視神經疲勞?”
他看著自己血肉模糊的左手,咬牙擠出這兩個詞。
顫抖著撿起掉落的手杖,直了自己的身體。
“完美?”
“如果這個世界是完美的,那我為什麼還向往星空?!"
他舉起自己的左手,鮮血順著他的指尖,滴答、滴答地落在地毯上。
“看來崎星異常的‘服從協議”不夠強啊。”徐夏的聲音帶著一絲笑意。
加文轉過頭,死死盯著代表他“存在”的圖像,盯著那條黑色的信息鎖鏈,臉上的表情扭曲而瘋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