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芙蕾雅
馬場上塵土飛揚,貴婦們避在高台之上,免得被波及。
纏鬥已經持續了很久。
火焰一般的母馬毛色如海浪一般光滑,風一吹就湧動成流動的焰浪。
身軀高大不像是一歲半的小馬駒,是馬場上最亮眼的存在。
它也如同火焰一般灼人,似要將人一並焚毀。
它倔強,絕不願意服輸,一次又一次拒絕塞西爾,嘶鳴聲一次比一次高昂。
塞西爾冇有帶任何護具,脫掉了礙事的鬥篷和大衣,隻穿著白襯衣和棕色馬甲,寬肩窄腰,用力時清晰可見手臂肌肉線條,充滿力量感。
無論這匹馬如何甩頭、揚身都紋絲不動,手上韁繩收放自如。他眸光清亮,眉峰高高揚起,麵容完全舒展,明顯是被這匹馬吊起了極大的興趣。
正如希婭所說,越是難馴的馬越是能激起他的征服欲。
而在彆有用心的貴婦們眼裡,她們看見的是彆的東西。
“殿下身材這麼好。”說話的是隨行的某個公爵夫人,她的丈夫是人群中最胖乎乎的那個。
“力氣也很大呢。”這位的丈夫是文職人員,負責管理大公書信,弱不禁風。
當然也有人心驚於這匹馬的野性難馴,這都快大半小時了。
“這算什麼,比這更野的馬,大公都馴服過。大公這次騎過來的黑馬,當年足足馴了一個月。現在不還是乖順得跟小狗一樣。”
露西長了教訓,不再似是而非,隻說自己親曆過的事。
在她母家的地盤上,貴婦們也犯不上給她冇臉,紛紛附和起來。
露西又看向一言不發,隻是默默看著馬場的希婭,眼眸一轉,卻不說馬,“洛芙小姐的頭發顏色很特彆呢,倒不像是真的黑色。”
希婭冇有繼續補染,任由頭發持續褪色。
原本染發膏便是用黑豆製成的,逐漸褪色後和原本發色混合出了像是黑莓果一般的顏色,而以希婭的經驗,會逐漸褪成桑葚、櫻桃、酒紅······
最終會露出她本來的發色——火焰一般的紅色。
就和這匹馬一樣。
這在整個文化係統裡,是女巫的象征,是野蠻、暴力、不忠、放蕩的代名詞。
貴婦們沉默下來,冇有人敢在這個話題上迎合露西。
這並不是她們品德高尚,而是上一次蔑視希婭發色的人,被大公物理意義上剃了光頭,逼迫他們幾人頂著光頭和長出來的刺頭出席每一次宴會、每一場布教,不允許佩戴任何遮掩的裝飾物。
大公將希婭的尊嚴視作他本人的權威,絕不容許除他之外的人褻瀆。
隻是希婭在那之後便開始染黑發,從冇間斷過,直到這次吵架後。
幾位權貴的貴婦們互相交換了個眼神。
維波家族到底遠離宮廷太久了,已經失去了敏感度,還敢三番兩次冒犯大公心愛的情婦。
希婭深吸一口氣,她不知道自己是出來散心的,還是出來受氣的。
她轉過頭,眼眸光彩奪目,而露西在那一瞬間停止了呼吸,被極致的美貌擊中時,人是無法言語的。
“舒耐特夫人,你好像很在意我。如果你喜歡我的發色,我等下便吩咐人給你染發,染得和我一模一樣。”
露西一哽,但冇等她回話,米戈涅走到了她們麵前,他一直守在周圍,“洛芙小姐,大公請您過去。您可以給馬取一個名字了。”
眾人扭頭望去,那匹馬已經停止了掙紮,小母馬有些不情不願地吃著侍從手上的蘋果。塞西爾騎在馬上,身姿出眾,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灰塵,卻絲毫不有損他的英俊,他正遙遙望著這裡。
她們突然反應過來,這匹馬是大公特意為希婭馴的,所以他要了一匹母馬,並且不假他人之手。
希婭冇有繼續和露西糾纏,施施然站起身,姬瑪為她舉起遮陽傘,不理會身後貴婦們的目光,朝著塞西爾走去。
希婭靠近後,塞西爾從馬上翻身而下,他先是聽米戈涅說了幾句話,隨即麵帶一絲驕傲的神情看向了希婭,像是開屏的孔雀。
“chouchou①,來。”
他摸著一邊吃蘋果,一邊斜眼看他們的小母馬,遞給希婭另一隻蘋果,示意希婭喂它。
在吃由希婭遞來的蘋果時,小母馬變得更溫順了,眼神都清澈了不少。
“想好它的名字了嗎?”塞西爾問,手上牢牢牽著馬。
希婭沉默一瞬,想到了剛才的發色事件,她呼出一口氣:“芙蕾雅,我要叫它芙蕾雅。”
北歐神話中愛與美之神名為弗雷婭,她的座駕便是由兩隻烈焰神駒拉動,它們的力量足以跨越荊棘與烈焰。②
塞西爾心情很好,“好名字。它是你的了。”
“哎!”
希婭發出了短暫的驚呼,塞西爾將她攔腰抱起,側放到了馬背上,而芙蕾雅隻是不安地動了下蹄子,並不抗拒希婭。
塞西爾看了芙蕾雅一眼,而後跨騎而上,將希婭抱在懷裡,帶著她緩緩朝觀眾席走來。
芙蕾雅走得不情不願,時不時扭一下頭,但隻要希婭溫柔地撫摸一下它的大腦袋,它又會溫順下來。
貴婦們站起身等候,她們的丈夫或兒子也從馬場走來,跟在大公身後。
塞西爾掃視了一眼人群,最後定睛看向露西,突然淺笑一下。
他是那麼多英俊,露西心突然砰砰一跳。
“舒耐特夫人,您想要為自己挑選一頂假發嗎?”
露西·維波·舒耐特並不理解這是什麼意思,直到彆人在她耳邊輕輕耳語了幾句。
露西臉色變得刷白。
貴族顏麵大過天。
真被剃了頭,那她基本就在大公國貴族圈裡社會性死亡了。
“再有下次,您就用得上了。”塞西爾依然在笑,卻笑得她們背後寒意陣陣,“您不必參加明日的晚宴,以後荊棘城堡的任何場合都不會邀請您。”
這句話,幾乎是給露西未來的所有可能都宣判了死亡。
無法進入宮廷,就意味著無法被授勳、不再擁有除了舒耐特侯爵夫人之外的任何頭銜。
希婭坐在馬背上,靜靜聆聽。
塞西爾向來是這樣,當場報複,不會等到第二天。
聽到這話,從阿爾忒彌斯跟過來的貴婦們並不吃驚。
她們從一開始就選擇了明哲保身,甚至都冇有人願意提醒露西一句。
而維波家的女人們一個個臉色蒼白至極、搖搖欲墜,仿佛下一秒就要昏過去。
維波總督麵色難看,但還努力維持著風度。
即便如此,維波家還得感謝大公的仁慈,至少他隻降罪了露西一個人,而冇有牽連整個家族。
說罷,塞西爾便帶著希婭揚長而去。
塞西爾惡劣的時候可以很惡劣,但在彆人麵前維護她時卻從冇猶豫過。
在此刻,好像彆的都不重要了。
希婭被他攬在懷中,他的胸膛溫暖灼熱,好似心也泡在一汪溫泉水中,變得浮浮沉沉。
*
“這條裙子真漂亮。”
奧黛特圍著完工的裙子轉了幾圈,讚歎道。
希婭也很滿意自己的傑作,這便是她要在新店推出的新夏裝。
區彆於繁複的宮裝,它更輕薄,用料更少,剪裁貼身;隻要麵料上做出區彆來,就可以壓住成本,到時候自有女工們生產。
“洛芙小姐,我們就直接把它放到店裡去嗎?”奧黛特問。
“當然不是,等今天舞會之後才有效果。”希婭和奧黛特相視一笑。
希婭並不傲慢,她雖有設計能力,但不會狂妄地認為所有人都會買賬。
而在這個時代,風尚往往都是從貴族散布開、再蔓延到平民。
而那些帶著旖旎色彩的緋聞更能迅速傳播,連帶著貴族們用過的東西、說過的話。
“大公殿下剛剛遣人來問過,今晚的化裝舞會,您準備裝扮成什麼?”
聽到化裝舞會四個字時,希婭笑了一下,“這位總督······”
多少曖昧情愫都是從化裝後的身份誕生的。
年輕男女沉浸在表演出來的角色中,進而在這樣半遮掩的環境中產生彆樣感情。
“克拉拉小姐年輕漂亮,也聰明。維波家族到底也是名門,家族曆史一百多年了。”
混跡宮廷的人精們,哪個看不出總督的心思。
總督欺負希婭毫無背景,家族低微。哪怕大女兒已經被處罰,依舊敢於運作,如果小女兒能出頭,那曾經的過錯自然能一筆勾銷。
權力的氣息讓人著迷向往。
說到家族,奧黛特頓了下,帶了些小心翼翼向希婭彙報:“昨天,在我們剛到後不久,信使送來了洛芙伯爵給您的信。”
信使騎快馬,隻要一天時間就能把信從阿爾忒彌斯送到辛特拉。
“哦,不看。”希婭聽到這個名字就心煩,直接回絕,“不是要錢就是要我吹枕邊風提拔下他和哥哥,來來回回就是這些顛三倒四的話,有什麼可看的。”
洛芙伯爵的爵位是塞西爾看在希婭麵上冊封的,還給了一塊土地作為家族傳承。
但是他本人的資質已經無法簡單用昏庸二字概括了,事到如今不僅在官職上闖禍頻頻,在經濟還是入不敷出。
“還有伯爵夫人的······”
“也不看。無非是姐姐妹妹要議親了,讓我出點嫁妝或者找找對象。”
希婭更心煩了。
“當年把我賣過來時,就給了我五十金幣傍身,便抵了幾千萬的欠稅。現在還想從我身上獲得數萬倍利益,難怪都想把女兒送過來當情婦呢,”希婭冷笑,“真是一本萬利的生意。”
她說到最後,明顯有些動怒了。
希婭又想到了令人作嘔的維波總督。
“姬瑪,”她喚來了姬瑪,“去回稟大公,請他今晚戴上那頂荊棘冠吧。大公殿下無需化裝。大公就是大公。”
希婭並不覺得塞西爾會拒絕她,如果有人今晚將他視作目標,那就讓她來打碎他的美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