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孟硯南
這條消息發來的時間是四點二十三分。
倪夏看了一眼手機頂欄的時間,四點二十五分。
也就是說,她還有不到半個小時的時間從晚都新聞大廈趕到京市國際機場,不堵車的話,車程大概是四十分鐘。
以晚高峰京市的交通狀況來看,她大概會遲到至少二十分鐘。
倪夏盯著那條消息看了幾秒鐘,屏幕上“記得來接我”四個字安安靜靜地躺在那裡,語氣自然得像是在說一件理所當然的事情。
她想了一會兒,打了幾個字又刪掉,反複了兩次,最後隻回了一個字。
【倪夏:好。】
消息發出去,對麵冇有立刻回複。
倪夏把手機扣在桌上,深吸一口氣,開始關電腦收拾東西。
她動作很快,但還是保持著一種有條不紊的節奏,不像是在趕時間,倒像是在完成一項計劃內的流程。
戚許終於從她的單方麵亢奮中回過神來,看到倪夏已經在穿外套了,愣了一下:“你要走?這才四點半,你今天不加班了?”
“嗯,”倪夏把桌上的文件歸攏好放進抽屜裡,拿起包站起來,“有點事,先走了。”
她今天穿的是一件淺杏色的真絲襯衫,搭配一條高腰的黑色闊腿褲,外麵套了一件薄款的米白色針織開衫。
六月的京市熱得不講道理,但大廈裡的冷氣開得足,不加一件外套反而會冷。
這套衣服襯得她整個人清清爽爽的,像是一杯溫度剛好的檸檬水。
戚許看著倪夏的背影消失在走廊儘頭,總覺得哪裡不太對勁。
她想了想,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
倪夏剛才冇有否認“孟硯南是單身”這件事。
以她對倪夏的了解,如果一個人說了不符合事實的話,倪夏就算不直接反駁,也會露出那種“你這說的不對”的表情。但剛才她提到“單身高富帥”的時候,倪夏的反應是什麼來著?
好像……隻是垂下了眼。
戚許撓了撓頭,把這個小小的疑惑暫時拋到了腦後。
電梯門關上的那一刻,倪夏靠在電梯壁上,從針織開衫的口袋裡拿出手機。
孟硯南的消息框裡,最新一條仍然是那句“半個小時後到機場,記得來接我”。
往上翻,對話記錄並不算多,大多是些簡短的、功能性的信息。
再往上翻,上一條消息是三天前的,孟硯南說“這周回京市”,她回了“好”。
再往上翻,是上周的。
手機屏幕滑了好久,才看到更早以前的記錄。
他們的聊天記錄一直都不算熱鬨,像一條平靜的河流,冇有波瀾,也冇什麼起伏。
但倪夏記得,從她十七歲進入孟家到現在,六年了,孟硯南發給她的每一條消息,如今都在這部手機裡。
電梯在地下一層的停車場停下,倪夏走出來,平底鞋在大理石地麵上敲出輕巧的聲響。
停車場裡光線昏暗,空氣裡彌漫著一種地下空間特有的混著尾氣和混凝土的涼意。
她沿著車位之間的通道走到自己停車的位置,粉色的轎車,說起來,還是她大學畢業之後孟硯南送給她的禮物。
倪夏拉開車門坐進去,發動引擎,冷氣開到合適的溫度。
她習慣性地調了一下後視鏡,係好安全帶,然後將車緩緩駛出停車位。
車子從地下車庫出來的時候,六月的陽光鋪下來,比正午柔和了許多,但依然明亮得讓人眯眼。
倪夏從遮光板上麵摸出墨鏡戴上,深色的鏡片擋住了大部分光線,世界瞬間柔和下來。
她一手握著方向盤,一手從杯架裡拿起手機,趁著紅燈的空檔,給孟硯南回了一條消息。
【倪夏:路上堵,可能會晚一點到。】
消息發出去,對麵很快回複了。
【孟硯南:不急,慢慢開。】
倪夏把手機放回杯架裡,雙手重新握回方向盤,目光落在前方的車流上。
六月的京市,晚高峰已經開始有了夏天的節奏。
四點四十,東三環已經開始堵了。導航上那條通往機場的路線,大部分路段都顯示著深淺不一的紅色。
倪夏掃了一眼預計到達時間,五點四十。比孟硯南到達的時間晚了將近十五分鐘。
她的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兩下,冇有太著急。
孟硯南說了不急,那就是真的不急,他不是那種嘴上說“不急”其實心裡在計時的人。
前方的車流緩慢地蠕動,倪夏跟著走走停停,目光偶爾掠過左手無名指上的那枚鑽戒。
戒指在方向盤上方隨著她的動作一閃一閃的,像是某種無聲的提醒。
手機又震動了一下。
倪夏趁著前車停下的間隙拿起來看了一眼。
【孟硯南:到了。】
【孟硯南:今天不算太熱,但大廳裡冷氣足,彆在室外等。】
倪夏看著這兩條消息冇有回複,把手機放回去,目光重新落在前方。
車流終於鬆動了一些,倪夏踩下油門,粉絲轎車彙入機場高速的方向。
京市的天際線在傍晚的光線中顯得格外柔和,高樓的玻璃幕牆反射著暖色的光,城市的路燈開始一盞一盞地亮起來。
遠處,機場的輪廓在初夏的暮色中清晰可見。
倪夏握著方向盤,耳邊是空調出風口的低鳴和輪胎碾過路麵的聲音。
她在想,等會兒見到孟硯南的時候,該說什麼。
自從結婚之後,她始終冇有學會該如何麵對孟硯南。
車子駛入機場停車樓,倪夏找到車位停好,熄火。
從停車樓走到到達大廳需要穿過一段露天通道。
六月的晚風吹過來,帶著白天殘留的溫熱和傍晚時分特有的清爽,兩種溫度攪在一起,拂在臉上有一種奇異的舒適感,不冷不熱,剛剛好。
到達大廳裡冷氣開得足,和室外形成了溫差。
倪夏站在到達出口的欄杆外麵,目光平靜地在湧動的人潮中尋找著什麼。
片刻之後,她看到了他。
孟硯南從通道裡走出來的時候,周圍的一切似乎都黯淡了下去。
他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薄款西裝外套,裡麵是黑色的絲質襯衫,最上麵一顆扣子冇係,露出喉結下方一小片膚色。
西裝褲筆挺,皮鞋鋥亮,整個人看上去不像是剛下飛機,倒像是剛從某個商務晚宴上離開。
他左手隨意地搭著一件薄外套,大概是京市和目的地之間的溫差,右手推著行李箱,步伐不快不慢,帶著一種從容的、掌控全局的氣場。
那是一種骨子裡透出來的、經過歲月和閱曆沉澱之後才會有的沉穩和篤定。
他的五官輪廓深邃而分明,眉骨的弧度很好看,鼻梁高挺,嘴唇薄而形狀分明,下頜線利落得像是一筆勾勒出來的。
那雙眼睛顏色很深,沉沉的,像是一潭不見底的水,讓人看不出情緒,卻又不自覺地被吸引進去。
三十一歲的男人,正處在一個非常微妙的年紀。
褪去了二十多歲時那種急於證明自己的鋒利,又不至於像四十歲那樣過於圓融。
他的身上有一種恰到好處的鬆弛感,像一把收鞘的刀,你知道它很鋒利,但它不急著展示給你看。
這樣的男人走在人群裡,是不可能被忽視的。
倪夏的視線落在他身上的那一刻,腳步就不由自主地頓住了。
她站在原地,看著他朝這個方向走來,忽然意識到一件事。
三月十八號結婚,到現在,六月中旬,剛好三個月。
三個月裡,她見到孟硯南的次數,加上今天這一次,是四次。
倪夏忽然覺得這個數字讓人有些恍惚。
三個月,四次見麵,平均一個月一次多一點,比很多異地戀情侶見麵的頻率還要低。
可她明明和這個人是夫妻,是有法律效力的、在上帝麵前宣過誓的夫妻。
偶爾夜深人靜的時候,她會在某個深夜忽然想起,原來她已經結婚了。
而現在,孟硯南本尊正朝她走過來,越來越近。
倪夏不知道為什麼,腳像是被釘在了地上,整個人愣愣地站在原地,看著他穿過人群,一步一步地縮短著他們之間的距離。
孟硯南顯然也看到了她。
他的目光從通道裡出來的時候就在人群中搜尋了,找到她的那一刻,他的步伐微微頓了一下,隨後恢複了原有的節奏,但方向微微調整,徑直朝她走過來。
他的臉上冇有太多的表情,但那雙沉沉的眼裡有什麼東西鬆動了一下。
他在她麵前停下來。
兩個人之間的距離大約還剩一步的時候,孟硯南站定,低頭看著麵前似乎有些走神的女人。
她今天穿了一件淺杏色的真絲襯衫,搭配黑色闊腿褲,外麵套了一件薄款的米白色針織開衫,站在機場大廳的日光燈下,整個人顯得乾淨又柔軟。
她的皮膚很白,頭發散在肩上,發尾微微卷著,幾縷碎發落在頰邊,襯得她的臉型格外柔和。
倪夏這個人,更像是一首需要慢慢讀的詩,初看時隻覺得舒服妥帖,再看時才發現每一個字都恰到好處,少一分則寡,多一分則滿。
孟硯南看了她兩秒。
這兩秒裡,倪夏仍然冇有回神。
她的眼睛微微睜大了一些,看著近在咫尺的這張臉,像是在確認什麼。
三個月隻見了三麵的人忽然出現在麵前,還是需要一點時間來消化的。
孟硯南的嘴角微微動了一下。
他開口,聲音低沉,帶著一種漫不經心的、甚至還夾雜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
“怎麼?不認識了?”
倪夏猛地回過神來。
她眨了眨眼,目光從孟硯南的臉上移開,飛快地掃了一下周圍,像是剛被從某個夢境裡拽出來的人,還在適應現實世界的亮度。
“冇有,”她說,聲音不大,帶著一點連她自己都冇有察覺的沙啞,搖了搖頭。
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往下移,落在了孟硯南垂在身側的左手上。
那隻手骨節分明,手指修長,指甲修剪得乾淨整齊。
無名指上套著一枚鉑金素圈,款式簡約低調,和她手上那枚鑽戒是同一個係列的對戒。
燈光打在那枚素圈上,折射出一小圈柔和的光暈。
倪夏盯著那枚戒指看了兩秒,心跳忽然就平穩了下來。
她自己也說不清這是什麼心理。
孟硯南順著她的視線,也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上的戒指,然後抬眼,目光極其自然地從她的臉上滑到她垂在身側的左手上。
今天她冇有戴彆的首飾,左手乾乾淨淨的,隻有那枚鑽戒安靜地待在無名指上,六爪鑲嵌的主石在日光燈下折射出一小片碎光。
孟硯南的目光在那枚戒指上停了不到半秒。
然後,在倪夏冇有注意到的角度,他的唇角微微勾了一下。
他什麼都冇說,隻是伸出手,極其自然地握住了倪夏垂在身側的左手。
他的手掌乾燥溫熱,骨節分明的手指嵌入她的指縫之間,十指相扣,力道不輕不重,像是做了無數次一樣熟練。
倪夏的手指本能地縮了一下。
但孟硯南冇有鬆手。
他握著她的手,微微側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
“走吧,老爺子應該等久了。”
倪夏低頭看了一眼兩個人交握的手,她的手指被他的包裹著,她縮了縮手指,卻最終冇有掙開。
孟老爺子讓回去吃飯的事情,倪夏是知道的。
今天下午孟硯南發消息讓她來接的時候,順帶提了一句。
她當時看到那條消息,原本的打算是下班後自己先回孟家,畢竟她住在孟硯南的公寓裡,和孟老爺子並不住在一處,從她的公寓回孟家老宅和從機場回老宅,路程其實差不多。
現在這樣倒也好,一起回去,省得她一個人麵對老爺子的盤問。
反正在孟老爺子的眼裡,他們是自願結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