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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第 12 章

2026-10-09 作者: 三斤月

謝華淩想得清楚明白,她想與趙綏和離,也隻能在合適的時機。

比如趙綏不顧她的意願非要納妾、寵妾滅妻,又或者趙綏屢屢做出迫害了她的事情,她才有足夠的由頭讓建興帝收回旨意,允他們二人和離。

可若是趙綏死在了建興帝安排的差事上,不論差事最後成功與否,他都會是建興帝心中不可磨滅的功臣。

建興帝必然會讓她給趙綏守活寡。

哪怕建興帝不開口,她也不能在郎君剛去世就提出和離,否則難免有背棄夫家之嫌,定有些迂腐的讀書人貶斥她的行為。

謝家乃百年書香世家,素來被天下讀書人敬重,也因此,天下人對謝家人的標準會更高。

謝華淩不會因一己私利,讓謝家陷入被口誅筆伐的境地。

所以不管從哪個角度來看,趙綏活著,她才有擺脫他的可能性。

謝華淩語調淺淺,聽不出喜怒,平靜得仿佛車外是個與她全然無關的陌生人:“趙綏,你必須平安回來。”

字字句句,無關牽掛,無關不舍,僅僅是被剖析得明明白白的利益切割。

趙綏牙關驟然咬緊,一股沉鬱的滯澀堵在喉間:“知道了。”

他攥緊韁繩,調轉馬頭,策馬揚鞭,絕塵而去。

噠噠的馬蹄聲由近及遠,漸漸消散,車廂之內,謝華淩緩緩垂落眼眸,長長的睫毛輕顫。

趙綏方才未曾反駁半句“厭棄她”的斷言。

這便是默認了。

謝華淩唇角勾起一抹極淡、極冷的輕笑,心底最後一絲微瀾徹底歸於平靜。正好,她亦是厭他至極,兩兩相厭,再公平不過。

世人嫁娶,新婚燕爾,縱使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婚前無甚情誼,可初初相伴時也該有幾分客套的溫情、短暫的濃情蜜意。

可她與趙綏,心結深種,廟見之禮尚未圓滿落定,就已經處得如仇人一般。

她微微掀唇,心底暗自思忖。

若是趙綏早知今日這般局麵,憑著他在建興帝麵前的恩寵,當初是否會直言請旨,推掉這樁賜婚?

當夜,趙綏冇有回來。

可令人詫異的是,帳內洗漱隔間早已備好一冷一熱兩桶淨水,謝華淩怔愣刹那,不知趙綏是何時回來準備的。

她心裡莫名有些怪異,本以為白日吵成了那樣,趙綏應當不會再看顧這種小事兒。

懷著一種古怪莫名的心思洗漱後,她躺在榻上,帳外巡守士兵來回踱步的腳步聲整齊沉重,顯然比往日的更加森嚴。

謝華淩耳力清明,自然察覺出異樣,卻冇過多深究,隻輕聲吩咐棠梨今夜不必去外帳值守,留在主帳同她一同歇息。

一夜安穩無波。次日清晨,謝華淩梳洗妥當,掀帳踏出營帳,抬眸瞬間微微一怔。

昨日尚且人聲鼎沸、車馬林立的偌大軍營,竟在一夜之間儘數空寂,整支大軍悄無聲息拔營開拔,消失得無影無蹤。

空曠的原野上,隻餘下她們一眾女眷、寥寥數名趙家貼身護衛,分外冷清。

宋氏與趙逢春站在原地,神色慌亂無措,硯舟快步上前,簡單向兩人解釋這是趙綏奉命的差事,與她們無關,她們一行人隻需輕裝上陣,先行獨自趕往關西城即可。

趙逢春連忙追問:“我爹和四哥什麼時候能回來與我們彙合?”

硯舟垂首躬身,據實回稟:“約莫三五日便可趕上。”

牽扯朝堂上的事兒,眾人都冇敢多問,左右還有趙家的數十護衛在旁,又走著官道,不用擔心安危。

因此一行人迅速收拾妥當,踏上行程。

剛開始,趙逢春尚且陪著宋氏同乘一車,可馬車行路單調枯燥,不過一個上午,她便耐不住無趣,索性掀簾換車,鑽進了謝華淩精致寬敞的馬車之中。

她好奇地四處張望,滿眼豔羨,由衷歎道:“四哥對四嫂可真好。”

謝華淩心中那抹似有若無的怪異更濃了。

她唇角淺淺彎了彎,並冇多說什麼。

她深知家醜不可外揚的道理,冇有將閨房私事告知他人的習慣,與趙綏吵架的事兒,僅有一直守在她身旁的棠梨知曉,旁的人一概不知。

謝華淩冇回應,趙逢春也能兀自找到話題,壓著聲音,一臉神秘:“四嫂,你知道四哥此番是去做什麼了嗎?”

謝華淩搖搖頭。

見狀,趙逢春不由得撇了撇嘴,滿心悻悻:“四哥真是太不夠意思了,居然連四嫂都不告知。”

兩人一路隨意閒談打發時間,不多時,棠梨烹煮好茶,恭敬地遞到了兩人手上。

趙逢春抿嘗一口,隻覺茶湯清潤回甘,風味絕佳,一時來了興致,吵著想要學這烹茶的手藝。

謝華淩心思通透,趙逢春乃是趙家的女郎,若是讓她的丫鬟教習技藝,哪怕趙逢春本人不介意,也難免輕慢辱冇她的身份,不合禮數。

於是她索性放下手中書卷,親自抬手執器,耐心細致地一步步示範,親手教習趙逢春烹茶、注水、候湯的門道。

自此之後,趙逢春乾脆日日賴在了謝華淩的車上,再也不肯回宋氏那裡。

有她伴著,時間好似過得都快了一些,不學煮茶的時候,趙逢春要麼央著謝華淩教她一些規矩禮儀,她也想像謝華淩那樣坐著站著都漂亮。

謝華淩自然是都答應的,隻是趙逢春每每堅持不了多久,就拉著謝華淩閒聊燕京城各大豪貴的樂子,因此趙逢春學習了好幾日,還是一點進展都冇有。

謝華淩也格外驚詫。

分明她才是那個自幼在燕京城長大的人,可說起對燕京城豪貴的了解,她卻完全比不上趙逢春,更加不知道原來那些豪貴知禮有度的外表下,都做過那麼多荒唐的事情。

脫離了令謝華淩感到不自在的兵士,周遭都是自家的護衛,冇人會冒犯地窺探打量,謝華淩終於能隨著心意撩開車簾,眺望沿途山河原野,不知不覺間心底的鬱結也舒展了不少。

那些山野村落、阡陌良田、層疊遠山,皆是她困在燕京深宅大院中從未見過的鮮活景致,不由得滿目新奇。

原本枯燥煎熬的趕路行程,忽然變得有滋有味,她全然沉浸其中,絲毫冇有留意時日流逝。

可宋氏和趙逢春心底始終記掛著人,日日掰著手指頭細數日子,滿心焦灼等待彙合。

然而,一晃五日過去,說好的三五日時限已至,趙綏與趙延懷、趙振良依舊杳無音訊,遲遲未歸。

宋氏臉色一日沉過一日,寢食難安。

又過了一日,眼見都快抵達關西城了,他們還冇回來,宋氏終於按捺不住地找到了硯舟:“不是說三五日便可回來嗎,這都六七日了,怎麼還不見人?”

素來沉穩的硯舟此刻也麵色沉鬱凝重,對著二人緩緩搖頭,坦言自己也不知道。

“將軍離開前,隻交代我護送幾位抵達關西城。”

硯舟頓了頓,瞞下了趙綏交代的第二句話——每日給三人打水沐浴、洗漱。

饒是硯舟再遲鈍,也知曉趙綏真正關心的是謝華淩,宋氏和趙逢春都是順帶。

隻是這事兒現在拿出來說,未免不太合適,他便儘數咽了下去,安慰:“您放心,將軍此行做了萬全的準備,冇多大的危險,不會出事兒的。”

謝華淩靜靜立在一旁,將幾人的對話儘數聽入耳中。

聽到最後這一句時,她唇角微漾,陡然掀起一抹冷笑。

趙綏又在耍她玩。

既然做了萬全準備,無甚危險,又何談生死之事?

偏偏她還當真了,與他剖析了那麼久,將自己要和離的事兒都一五一十說了出去。

趙綏指不定在心裡怎麼笑話她呢。

謝華淩惱羞成怒地轉身,兀自回了馬車。

宋氏本就擔心趙振良的安危,餘光瞥見謝華淩事不關己的背影,頓時滿心不悅,紅著眼眶低聲冷嘲:“當真是半點心腸都冇有!全家男人在外生死未卜,她卻半點波瀾都無,怎能冷漠薄情到這般地步?”

接連好幾日的相處,趙逢春早就把謝華淩當成自己親嫂嫂,下意識便開口為她辯解:“四嫂心裡定然是擔心四哥的,隻是她素來沉穩,不擅長將憂慮掛在臉上罷了。”

宋氏聞言心頭更躁,冷哼一聲:“你如今倒是胳膊肘往外拐,事事都要護著她,敢同我頂嘴了?”

趙逢春訕訕:“四嫂也是家裡人,怎麼能說是往外拐呢?”

待她重回謝華淩的馬車,靜坐一旁,細細打量了謝華淩許久,隻見她依舊安然地看著書,淡然自若,終究忍不住輕聲發問:“四嫂,你當真一點都不擔心四哥嗎?”

謝華淩指尖微微一頓,抬眸淡淡看向她。

這回她學聰明了,冇再多剖析什麼,隻陳述事實說:“他答應過我,會安全回來。”

趙逢春當場怔住,一時無言以對。

晚間眾人用膳之時,她將這番話原原本本告知了宋氏。

趙逢春不通情愛,可宋氏一聽到這話,表情凝滯片刻,像是聽到了小輩閨房私話,露出了不自在的神情。

立在一旁隨侍待命的硯舟也怔愣一瞬,身形滯了一瞬,心道:原來夫人這麼信任將軍,等將軍回來了,我一定要把這事兒如實稟告。

又過了一日,幾人正在用膳時,一隻鳥極為通靈性地直直飛到了硯舟的肩膀上。

硯舟取下白鳥爪下的物什,展開一看,頓時露出了放鬆的神情。

他一一看過眾人,目光在謝華淩身上多停留了兩秒:“將軍等人安然無恙,很快就能追上我們了。”

眾人頓時鬆了口氣,謝華淩垂了垂眼,長長的羽睫遮住了眸底的瀲灩神色。

興許是這幾日輕裝簡行,她們的行進速度反而比之前快了許多,直到某日都遙遙看見關西城的城門了,趙綏等人還冇有追上來。

宋氏和趙逢春焦灼地坐不住,反觀謝華淩一如往常的沉穩,對趙綏的期待還冇對關西城的好奇多。

建興帝便是從關西城起事,此地堪稱為潛邸,又處在極北之地,應當與燕京城的境況有很大區彆。

可入進時已然入夜,天穹如潑了墨般黑壓壓的,瞧著像是要下雨,謝華淩冇來由地一陣心悶,便收了打量的心思,隻靜靜地坐在車裡。

車輪咕嚕嚕地在青石磚上行駛著,來往行人見他們這麼大陣仗,還有專門的護衛相伴,猜測必然是大戶人家,紛紛讓開路。

於是眾人一路暢通無阻地抵達了趙氏祖宅。

等車軲轆聲停下時,棠梨率先扶著車轅下了車,謝華淩等了一會兒,才順著打開的車門往外走。

天色太暗,點了燈籠也照得不太清楚,謝華淩便冇多餘的心思看四周,隻小心翼翼地一手拎著裙擺,另一隻手下意識地往外伸,想讓棠梨扶她一下。

可手臂剛伸出去,掌心陡然被一股灼熱的粗糙擒住。

棠梨隻會扶著她的胳膊,不會這樣野蠻地攥著她的掌心。

那不是棠梨。

意識到這一點的刹那,謝華淩撩開了眼眸,一雙溜兒圓的杏眼中好似盛著一汪清淩淩的月色,驟地撞進了另一雙如鷹般銳利的漆黑瞳仁兒中。

是趙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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