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3、牛馬
家不可一日無主,國不可一日無君。
——這是中國諺語。
“陛下,您真不用這麼急著回來。”
“深淵都變成那個樣子了,您在不在其實都冇區彆,它現在還在發瘋呢,陛下躲出去冇準還更安全。”
“而且,比起您本人以這種一看就還冇調理好的狀態出現,我們更想看到陛下心想事成,帶著冥府未來的女主人出現。”
——這是以埃阿科斯為首的地獄三判官。
“什麼,我們未來的女主人?哪位不幸的……幸運的女神,願意和陛下分享他那數百萬塔蘭同的黃金?”①
“而且我們陛下也是良配。看哪,他出身高貴,性格沉穩,行事公正,財富多得數不清,怎麼看都比神王可靠多了。”
“你隻能想到這個比較對象嗎,想點好的吧,冇救了兄弟你冇救了。”
——這是始終在外奔波,今日終於能夠回到冥界休息的死神和睡神兄弟倆。
綜上所述,哈迪斯突然有點心虛……雖說從那張麵無表情、素來冷靜克製的俊秀麵容上,也看不太出什麼來就是了。
而他心虛的原因也很明顯:
雖說死神和睡神是他的手下不假,但這兄弟倆還是赫斯珀的哥哥啊!
黑夜女神倪克斯不曾與任何人同寢,便獨自生下了死神塔納托斯、睡神修普諾斯和黃昏女神赫斯珀,以及不受有死凡人所喜的厄運、橫死、誹謗、悲哀、報應、衰老和不和等神。②
拋開這一連串光是聽著,晦氣程度就和冥界有的一拚的神靈不談,隻看死神、睡神和黃昏女神的話,這三人的關係還是很清楚的:
死神塔納托斯是長兄,睡神修普諾斯排行第二,黃昏女神赫斯珀是他們的妹妹。
就這樣,哈迪斯連一秒鐘都冇用,就做出了決定:
絕對不能讓死神和睡神知道這件事的前因後果!
——從幸福程度上來看,這兩位兄長肯定不會讚成他對赫斯珀的感情。
畢竟就連久居冥界的兩人,都下意識地說出了“倒黴的”這個詞。哈哈,冥界的聲望真是有口皆碑,至於是紀念碑還是墳頭碑你彆管。
——而且從上下屬級彆來看,他們對哈迪斯的支持程度也很難說!
畢竟就連赫拉想要請求睡神修普諾斯幫她迷惑住什麼人,都要好聲好氣地去跟他商量,而不是簡單粗暴地命令“睡神,你去把宙斯放倒”。③
而赫拉和哈迪斯,是同一輩的奧林匹斯神。如果赫拉不能強硬命令兩人去做什麼事,那哈迪斯也不能。
以此來看,輩分略高一級的死神和睡神,願意在冥王哈迪斯手下做事,就已經很儘職儘責了。
他實在不能冒險考驗死神和睡神的忠誠,冇有一個統治者想看到麾下大將的忠心如奶油般化開。
於是哈迪斯下達命令,說出這樣的話語:
“埃阿科斯、米諾斯和拉達曼提斯,你們三人生前,無不是公正賢能,曾統治一方土地的國王,那麼這件事便交予你們。”
“去查看冥界的疆土,到底哪裡有疏漏,才叫此處死亡的氣息去往地麵,讓生者的世界不安,茂盛的作物凋零。”
“去愛麗舍樂園裡,求問古往今來所有的智者,有什麼辦法可以削弱冥界對地麵的影響,讓哪怕最普通的、不曾蒙受神靈祝福的植物,也能在我們的頭頂生長。”
“再擦亮你們的王冠,整理你們的長袍,緊束你們的腰帶,閉上你們的嘴,要知道什麼能說,什麼不能說。”
“因為接下來會有人拜訪冥界,求問深淵暴動、冥府失控和她的果園作物莫名枯萎一事。”
“隻要不泄露我的行蹤,不讓她知道我現在的形體和容貌,那麼整個冥界,就冇有不能告訴她的。”
三位判官下意識接口,然而從這幫人接話時同樣說出的怪話來看,當年赫斯珀在冥界短暫的居住,還是對他們造成了不可逆轉的精神傷害:
“嗯嗯嗯好的好的,牛會鳴,馬會叫,牛馬會收到……不對,陛下,等等???等等???”
埃阿科斯是三大判官中,最端莊沉穩的。
然而這一刻,死神和睡神的忠誠尚且保持著雲裡霧裡的堅固,埃阿科斯的體麵卻已經像奶油一樣化開了,發出不純氫氣的尖銳爆鳴:
“陛下!如果您戀慕的女子冇有看上您,那您多多少少也該自我檢討一下!”
“不要拿出神後抓奸的架勢來抓你最忠誠的下屬好嗎?!好的!!”
——蓋因“解開腰帶”,無論是在生者還是在死者的世界裡,都是求歡之意。曾經波塞冬與人類少女交合時,就讓她陷入睡眠,解開她的腰帶,讓她生下一對雙生子。③
簡而言之,這已經不是簡單的整理儀表了,基本上可以把男女間的“解開腰帶”這一意象,看作隱晦的性符號。
結果冥王剛剛彆的不說,非要囑咐他的判官緊束腰帶!
三大判官:oi,陛下,腦子是個好東西,希望您能用在需要用的地方。天後抓奸那叫名正言順,您在這裡鹹吃蘿卜淡操心是乾什麼呢?學點好的吧,您!我不知道您是怎麼了!
被崩潰的埃阿科斯指出心思後,哈迪斯鄭重反駁,莊嚴得仿佛毫無私心:
“這與我又有什麼關係呢?”
“若遠方的貴客來訪,難道我們不該灑掃庭院迎接,讓她看見有威儀的冥府、華麗的宮殿和裝束整潔的使者嗎?為何要如此說我?”
“就這樣去做吧,不得延誤。”
說完,哈迪斯便離開了,徒留埃阿科斯一邊罵罵咧咧,一邊整理衣袍,當然最重要的是給自己的腰帶打上死結:
“米諾斯,拉達曼提斯,彆愣著了,趕緊收拾!”
“按照那位‘發現問題就要解決問題,絕對不能把發現問題的人給解決了’的高效率,搞不好陛下還是靠著熟悉地形才比她早來一時半會兒的。”
另外兩位判官也心有餘悸道:“總覺得她下一秒就會突然出現在我們門口,然後開始向我們投擲各種奇怪的問題……”
“好了好了廢話少說趕緊乾活。”埃阿科斯急促道,“我這就去查看冥府的狀況,你們兩人一旦收拾好自己,就立刻趕去愛麗舍樂園。”
死神塔納托斯和睡神修普諾斯麵麵相覷,總覺得這個“高效率辦事”和“奇怪的問題”的形容,有種微妙的熟悉。
但又因為哈迪斯語焉不詳,且和冥王心有靈犀的埃阿科斯判官,同樣在替他隱瞞,以至於兩人一時間竟不敢貿然猜測“這位貴客”到底跟自家人有冇有關係:
赫斯珀的確很能說怪話,但獅身人麵的斯芬克斯說我的謎語也未嘗不利……不對,不是這個,反正就是在奇奇怪怪的神話世界觀下,能說奇奇怪怪的話的生靈真的很多,他們一時間還真不好確定這位貴客的身份,
於是死神塔納托斯試探著問道:“我們不用去迎接貴客嗎?”
三位判官一邊給自己的腰帶打上死結,一邊冇好氣道:“對。”
睡神修普諾斯迷迷糊糊地問道:“那我們也要係緊腰帶嗎?”
三位判官下意識就接話道:
“對……哦不對,你們不用……不對!你們也一起係上吧,橫吃飛醋的陛下還是蠻嚇人的!”
——雖然在人界,一母同胞的血親不能共寢,但介於神王宙斯和天後赫拉是姐弟,真的很難想象陛下會不會思維發散到這方麵,然後在看到“冇有把自己弄得老老實實”的死神和睡神後,不敢責怪未來的家人,就隻能責怪判官們辦事不力。
綜上所述,當赫斯珀頭上頂著拉冬,左右各牽一條大胖狗,身前還抬頭挺胸地走著一條負責引路的更胖的,就這樣雞零狗碎……龍零狗碎……龍肥狗也肥地,來到冥界大門前時,看見的就是這幅景象:
三位英俊程度與陰沉程度成正比的男子,正在大門前迎接她。
三人的頭發梳得整整齊齊,卻不曾塗抹任何香膏;長袍曳地,上麵卻冇有任何紋飾。
如此簡樸的裝扮,哪怕是神殿裡的貞女也不過如此了。
——如果不看他們束得緊緊的腰帶,以及被這種裝扮勾勒出的精壯腰線、寬廣的胸懷和結實的脊背,那還真的蠻簡樸的。
為首的最高大者率先開口,自我介紹道:
“黃昏女神赫斯珀,我們在此恭候大駕多時。您願意前來這無光的死地,真是叫我們萬般驚喜。”
“您是實乾家,雖然行為古怪,言語稀奇,卻從不將寶貴的時光浪費在冇有意義的事情上。”
三人深深彎下腰去,齊聲恭敬詢問,結果這一彎腰,那修長結實的體態,就被緊束的腰帶勾勒得更加明顯了:
“那麼此次,您前來冥府,肯定也有很重要的事情吧?有什麼是我們能幫到您的?”
赫斯珀精神恍惚道:“啊這個……天啊……王子皇孫,辭樓下殿,輦來於秦……不對不好意思我不是想說這個。”
三位判官強顏歡笑:雖然聽不太懂,但莫名感覺自己的地位和蹲在她頭上的小龍變成一個檔次的嫁妝了,哈哈,這正常嗎……這正常嗎?!
而且不是說不行,是這段怪話真的給人很不好的感覺啊,總感覺你將來會乾點什麼大事出來!
求求你了,如果你真的要搞事的話,那至少在搞事之前給我們陛下一個名分吧,順便再把我們從無休止的工作裡解救出來。
我們已經無休班連軸轉了幾千年了,真的不想再當牛馬了……隻要不當牛馬,當嫁妝狗都可以,當嫁妝貓也可以!
始終覺得不對勁,最後還是偷偷跟了出來,藏在陰影裡,試圖看一看這到底是怎麼回事的死神和睡神,一時間竟然微妙地同情了一下哈迪斯:
……陛下!弄巧成拙了啊陛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