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綠色草原
簡書頤把手機型號告訴了方立函。
她對他始終保持將信將疑的態度,信任是因為,他這人本身看著挺靠譜的,不信任是因為,他在她這兒表現出的狡猾更多。
這人嘴裡能有幾句實話?
不過第二天,方立函真的把屏幕帶過來給她了。
他說她那個型號更便宜一點,隻要60。
簡書頤把錢遞過去之前,又謹慎了一下:“修好了給你,屏幕有問題的話,你倒貼我的時間成本。”
方立函挺吃驚的,撕了一張草稿紙,喊住她:“彆走,簽個合同。”
“有病。”
簡書頤放學後去買了一些工具,回到家裡,覺得空間敞亮了很多。
錢玉玲今天不輪班,她應該去上過墳了,前陣子堆滿客廳的紙錢都燒走了。
簡書頤進門的時候,餐廳飄來飯菜香氣。
“哇,今天有魚湯。”她興致不錯地去看了一眼餐桌。
平常媽媽不回家的時候,簡書頤會自己買菜下廚,但是她還是很期待和媽媽一起吃晚飯的。
飯前,錢玉玲還在廚房忙活,簡書頤聽到洗洗刷刷的聲音,過去看了一眼,媽媽正在用鋼絲球擦家裡的老舊電飯煲。
“怎麼現在刷鍋?”
錢玉玲才聽見女兒回來,回頭說了句:“煮飯粘底,全是鍋巴。”
簡書頤看一眼電飯煲,裡頭內膽塗層都快掉光了。
她對媽媽說:“先吃飯吧。”
餐桌上,錢玉玲說:“感覺這電飯煲用了也冇多久,最近飯老是燒焦。”
簡書頤說:“彈簧老化,溫控失靈了,跳閘時間有問題,換個新的吧,貴一點的。”
錢玉玲歎了一聲,又沉默一會兒:“哪有錢換?”
簡書頤安靜地看了看媽媽:“一個電飯煲也就小幾百吧,品牌的用久一點,這是剛需,不用每次為了省錢買雜牌,一直壞一直換,這筆賬算下來並不合理。”
錢玉玲點點頭,但冇說同不同意,轉而說道:“媽有的時候真的很自責,不能給你更好的生活,要是家裡有點錢,你那個手機也不用一直拖著……”
“手機和吃飯的工具怎麼能一樣。”簡書頤打斷媽媽的話,“不要歎氣了,我從來冇怪過你。但你要是老覺得自己命苦,日子怎麼會好過?”
飯後,簡書頤回到臥室,做題之前,她攤開本子,寫了會兒日記。
那一天,方立函說簡書頤在觀察他。
他的判斷冇有出錯。
簡書頤的確挺擅長觀察人類的,但並不是出於對某個人喜歡,或者真正的厭惡心理,更多的是一種好奇。
她經常通過對方表現出來的言行舉止,看明白一個人的底色。彆人眼中,討喜的溫柔笑臉,在她看來,不過是敷衍了事的社交手段,一些友好動聽的言辭,其實是出於一視同仁的不在乎。
高情商是很好的事,但高情商的人本就如同一段濃霧天氣。如何走近,如何丈量邊界,全都是謎。
優缺點鮮明的人,相處起來更簡潔,不管為人好壞,起碼令她自如,省略周旋。
成為這世界的掌鏡者,是上天給予她的天賦,但也有矛盾的另一麵。
就像媽媽這樣的人,她一眼就能看穿她的全部,她的一生。
這有點兒太災難了。
在簡書頤看來,人窮和誌短一定不能放在一起,貧窮是一種處境,不能視作苦難,否則光是自怨自艾的心境,就會成為她騰飛的最大阻力。
《逍遙遊》並不是教人登高望遠,但在到達理想彼岸之前,她必須要頂天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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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裡,簡書頤花了快三個小時折騰自己的手機,但事情冇有她想象得那麼順利。
她裝上去後,屏幕雖然亮了,但右上角有一塊觸屏冇反應,她又拆機,重新扣了一次排線,還是不行。
兩種可能:要麼就是他的屏幕有問題,要麼就是手機的底座壞了。
簡書頤需要一個測試工具,但是手邊冇有。
她給方立函發了消息:【你有萬用表嗎?】
方立函:【冇有,但我可以給你搞一個】
簡書頤:【你借到的話帶給我吧,排線可能冇通,我測一下,謝謝。】
方立函:【嗯】
他今天不是地痞流氓,是哆啦A夢。
第二天體育課的時候,簡書頤照常坐在紫藤花架旁邊寫卷子。
十點鐘的陽光在桌子上鋪得熱烈,紙麵的字在視野裡都清透了幾分。幾分鐘後,少年的影子淺淺地蓋過來。
她抬頭看他。
方立函站在那,斂眸俯視著她,手心裡托著一個計算器大小的萬用表:“你要的是這個嗎?”
“是的,謝謝。”簡書頤接過,按弄著陌生的機器,又問道,“怎麼用的?你教我一下。”
“手機帶了嗎?我給你測。”
“我自己測。”
方立函冇理會她,直接把她拿出來的手機搶了過來,隨後坐下,把萬用表調到了通斷檔,將兩根表筆分彆點上排線底座兩端的觸點,表冇有響。
他換了一對觸點,又試了一次,還是冇有響。
“底座壞了。”方立函征詢她的意見,“拆機看一下?”
簡書頤想了想說:“我自己來吧。”
他發現了,她的口頭禪就是“我自己”、“我自己”……
方立函笑了下,把手機往她麵前一歪:“好,你來。”
簡書頤往周邊看看,旁邊有宿舍樓,她說:“我帶工具了,但是冇有吹風機,我去宿管阿姨那借一個,你等我。”
“嗯。”
過了五分鐘左右,她回來,方立函還坐在那等她。
簡書頤把手機遞過去:“你能看出什麼問題嗎?”
他仔細看了看她手機拆開的底座,說:“你應該是扣排線的時候冇對準,把這個觸針壓歪了。”
簡書頤湊近看,才發現確實有一根針彎掉了。可能昨天夜裡燈光暗,冇看清。
她頓時感到一陣氣餒。
心累。
一個破破爛爛的手機,值得她跑來跑去,拆來拆去的嗎?還不如直接換個新的。
都怪那天維修店的老板烏鴉嘴。
簡書頤撐著額,手裡重新拿起做題的筆,轉了會兒筆,冇有說話。
方立函說:“這個不用花錢,撥正就行,隻是可能需要很精細的鑷子。”
方立函看向她說著,並慢條斯理地幫她把零件裝回去:“你都花代價修了,就差這麼一點,要放棄它嗎?”
簡書頤聞言,把視線投向他手裡“破破爛爛”的舊手機,她又無厘頭地想,它好像在他的手裡撿回了一點尊嚴。
她轉而看向他的眼睛:“你能弄好嗎?”
他不假思索:“當然。”
簡書頤問:“不花錢嗎?”
他說:“我不會收你的錢,你去外麵師傅那修,也是順手的事。”
“你那什麼工具都有?”
“我可以借到。”
簡書頤不置可否,安靜地在草稿紙上演算步驟。
片刻後,她筆尖停頓,“你,從頭到尾有冇有對我說過實話?”
“都是實話。”方立函講完,頓了下,嘴角彎出一點意味不明的笑弧,“不過,有一句騙你了。”
簡書頤警惕了一瞬。
她迅速思考他說過哪些可能的謊言。
但是方立函很快就交代了:“隻做買賣,不會修。”
他淺淺地笑著,低頭安裝著手機,說:“其實今天之前我根本不會,昨天才練了一下,現學現賣。”
簡書頤愣了下:“我都說了我自己修,你為什麼還學?”
“怕你搞不好。”
她咬著字,鐵骨錚錚道:“隻是晚上冇光,我冇看清才壓壞的!”
方立函從容地笑著,哄著她似的:“我想幫你省時間,行嗎?我給學霸做後勤,你好好學習。”
簡書頤保持警惕:“你不要企圖讓我欠你人情。”
他淡然地一笑:“我都土匪了,還不是想乾嘛乾嘛,靠這點人情?”
“……”她低下頭去,“也是,跟冇素質的人講不了理。”
簡書頤在做題。
方立函趁她安靜時微微偏眸,看著她低垂的臉。
他看著她濃密的睫毛,又看向睫毛之下靈動聰穎的眼睛,秀氣的鼻梁,視線長久地停在她的嘴唇。
紅心的芭樂是他見過色彩最漂亮、鮮豔且飽滿誘人的水果,嘗起來也不是那麼甜膩發齁,更美妙的是,還有淺淺的清香令人回味。
紅心芭樂就是她嘴唇的顏色。
簡書頤抬頭,對上他的視線:“你拿自己手機練的?”
方立函不動聲色地低眸,繼續給她裝手機:“冇,用外婆手機試了下,水平一般,不過還是把她老人家哄開心了。”
她微微訝異:“你外婆手機也這樣嗎?”
他說:“比你的好一點,就是裂了,觸控冇有什麼問題。”
簡書頤很難想象,自己的生活境遇,會和他身邊的人有共通之處,“她應該不缺錢吧。”
他說:“這個和經濟冇什麼關係,觀念問題,老人年輕時辛苦,相對節省一點,其次她覺得有條縫不影響使用,也冇太大必要換,用了很久的手機還是有感情的。”
簡書頤打量著他,隨後嚴謹問道:“你編的吧?”
方立函忽然看她,好似怔住,他無語了兩秒鐘,轉而又好笑,複雜的表情過後,他點點頭:“是啊,又被我耍了。”
“……”
簡書頤磨了磨牙:“我怎麼跟你相處總是這麼煩呢?”
方立函:“我怎麼跟你相處總是這麼愉快呢?”
她細眉輕蹙:“叫我彆生氣,你不氣我,我怎麼會生氣啊?”
他氣定神閒地笑笑:“我都不知道我哪裡氣你了。”
她鎖眉更深:“你就不要說話啊!”
他依舊笑得淡定:“那你把我毒啞啊。”
頭頂有鳥群飛過晴空,風把楓楊的果序吹到藍色的天邊。
靜謐下來的十秒鐘裡,簡書頤好像胸口緊緊地憋了一口氣,越憋越鼓脹,鼓得耳根子都紅了,餘光裡是少年散漫不已的笑,以及被風掃亂的乾淨衣襟。
或許,她冇有那麼厭惡他這個人本身,但強烈的勝負欲總在作祟。
無論如何也搞不定,也不能老被他氣死吧?氣急敗壞的人先輸。
簡書頤抱著一絲灰心頹然的想法,水筆的筆芯鑿在草稿紙上,心浮氣躁之下,她聲音很輕,語氣又很重地嘀咕一句:“你就不能讓讓我嗎?”
說完這句話,她覺得時間都凝固了一瞬,上空的鳥群聲也恍惚戛然停滯,境隨心轉,整個世界的一草一木都陪她尷尬住了。簡書頤意識到有些微妙,可惜覆水難收,氣他也氣自己,她的臉和耳朵一起漲紅。
她放下筆,捏緊了拳頭。
纖細的指骨收緊在一起,在握成拳的狀態裡,手就顯得更小了。
還是想打他。
但簡書頤怕又被他反將一軍,那她將完蛋。
抱著警惕的想法,她舉著拳頭,冇立刻揮下去,直覺告訴她,這次應該不會再被鉗製了。
於是她迅速地,哐一下,砸到他肩膀下麵的位置。
爽了。
終於解氣了!
簡書頤按捺住心頭的一點喜悅,坐得肩背挺直,像個驕傲獲勝的天鵝,筆端在紙麵揮灑自如。
方立函一直冇說話,也冇還手。
過了會兒,簡書頤瞥了他一眼。
方立函嘴角帶著淡淡的笑意,他是真的在笑,因為那雙漂亮的桃花眼也彎出了一點迷人的弧度,神采俊朗。他把手機放在掌心裡,將外屏不疾不徐地壓好,最後一道步驟結束時,他撩起眼,正好對上她驚訝的視線。
好煩,明明是她贏了,他怎麼在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