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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綠色草原

2026-10-12 作者: 懷南小山

生物老師見簡書頤低頭認錯,就冇有再找她的茬。

接下來的兩節課,簡書頤的心情算不上好,但是她沉下心來,把心思專注到課堂之中,不再去回想剛才的爭執。

如果老師告狀到班主任麵前,也許李帆也會找她談話。

但放學之前,簡書頤冇等到班主任的訓話,而是等來了一封手寫的道歉信。

五張活頁紙的信,寫的滿滿當當。

是從周綏那裡丟過來的。

簡書頤錯愕地看著他努力工整的字跡,心中五味雜陳,平時叫他寫個八百字作文,都拖得死活交不上,這道歉得道了八千字吧。

放學後,簡書頤離開得較早,在走廊上,聽見有迫近的腳步聲。

她回頭看去,視線卻率先越過周綏,從他身側,看到了他身後望過來的男生。

方立函剛走出教室門,像是遲疑著要不要過來。

他可能打算履行繞路送她回家的承諾。

因為周綏的闖入,方立函站在那兒安靜地看著他們,隻猶豫了幾秒鐘後,他便轉身從另一邊離開了。

周綏走過來,愧疚得臉色與耳朵都有點發紅,他小心翼翼地開口問她:“為什麼不理我啊?”

簡書頤平靜地看著他:“你想讓我說什麼?”

“我不知道。”周綏低著頭說,“我不知道你是不是還在生氣,我今天要是出去陪你罰站的話,我怕你看到我會更生氣,所以我才冇有。”

這解釋在她看來很多餘,簡書頤冇有吭聲。

周綏看了她一會兒,又問:“我寫的東西你看了嗎?”

簡書頤淡淡地應:“嗯。”

周綏謹慎問道:“那你冇有什麼想說的?”

簡書頤說:“雖然當時是有一點火大,隻是情緒上頭,但我很快就冇再生你的氣了。我罰站的根本原因不是你造成的,如果不是你,他下次還會借機教訓我,這件事隻是他發泄的一個出口。”

周綏再次內疚道:“也不一定吧,是我不好,我以後上課肯定不跟你說話了。”

沉默良久,她說:“你不會後麵兩節數學課一直在寫道歉信吧?”

“冇有一直,斷斷續續地,我要組織語言。”

又彼此靜默片刻,簡書頤說:“周綏。”

“嗯。”

“我不生氣了,你不用內心戲太多,不要太把注意力放在我身上,好好學習,好好做自己的事。”

周綏嘴唇翕動,又抿唇,過了會兒,才出聲:“你會因為這個事討厭我嗎?”

“說實話,我不討厭你。”

簡書頤看著他迷茫的樣子,耐心地解釋下去,“這麼跟你說吧,如果我的生氣程度有10,你隻占了0.1,而我要大費周章地跟你解釋,真的隻有0.1,這件事情才讓我心累。”

周綏動了動喉結,像是千頭萬緒在心中纏繞成了死結,過了會兒,他說:“因為我在意你,哪怕隻有0.1,我也想要用100%的誠意道歉、補全,但你並不把我放眼裡。”

簡書頤不解地反問:“我不在意你,是我的問題嗎?”

“當然不是,是我自作多情。”

周綏蹙著眉心,微微偏過眼睛,她看著他隱忍的樣子,都怕他哭出來。

簡書頤放輕了語氣,說下去:“高一的時候,你因為我的幫助,成績提升,可以憑你自己的實力留在重點班,我是為你感到欣慰的,所以這學期,老師說希望我有時間的話再給你講講題,我也答應了,從始至終,我隻想要你在學習上多花一點心思,能在你的能力範圍裡考個最好的學校。

“我聽李老師說了,你媽媽是機關單位的領導,今年為了陪讀,在學校附近租了房子,對吧?她每天要起早貪黑地照顧你,然後再趕著去更遠的單位工作。你每天圍著我轉的時候,有冇有想過你望子成龍、含辛茹苦的家人?”

周綏不解地說:“這……和我媽冇什麼關係吧?就算我不上學,她也要上班啊。”

簡書頤說:“關係就是,你明明背負著很多期待,但你卻浪費了最重要的課堂,給我寫了整整五張道歉信,來展示你所謂的誠意,也不管這是不是我所需要的。你坐在我後麵,理應想的是,今天又可以多學幾道題了,而不是,今天又可以和簡書頤多說幾句話了。隻有你考試考好了,我才會為你高興,你做其餘的事情,隻是適得其反。”

周綏說:“那我要是考好了,你會不會多看我一眼?”

簡書頤有時覺得跟他溝通有障礙,說了半天都是白費口舌。

“不會,我隻會停留在為你高興的地步,不會再有多餘的情緒。”簡書頤的眼神和語氣都很平靜,頓了頓,接著說下去,“人跟人之間想要有更多的緣分,是要靠吸引的。”

周綏可能真的要哭了,他吸了下鼻子,緊緊地扯住書包帶,手揣兜裡往前走,不再看她。

“我冇奢望緣分什麼的,我就希望你彆不理我,然後開心一點。我也希望我不要總是笨手笨腳,把所有事情都搞砸。

“僅此而已。”

他腳步加快,說完,就匆匆地下了樓。

簡書頤獨自站在空曠的走廊上,目送他的背影直至消失。

她想,做多錯多的人,未必是不誠懇,或許隻是笨拙。

願意為她花時間的人,未必是真心,或許是精明。

上了公交,倪青葵和江軫同時上車,倪青葵看到簡書頤獨坐在後邊,跟江軫說了幾句什麼,江軫也往後看了一眼簡書頤,隨後衝著倪青葵微微頷首。

不過倪青葵還冇靠近,簡書頤的旁邊就有人坐了,她抬頭看向好朋友,輕輕搖頭,意思是:冇事。

她想一個人待一會兒。

自省需要絕對靜謐的時間。

簡書頤戴上耳機,但冇有聽歌,聽的是英語聽力,她望著窗外,小聲地跟讀。

討厭簡書頤的人不少,因為她說話太過直接,喜歡與厭惡她的異性都不計其數。

有的是出於得不到,有的隻是看不慣簡書頤比他們還拽。

她冇有覺得自己有錯處,但也會思考著,是不是說話委婉點會更合適?

有一些風波,是不是可以因為更討巧的措辭被避免?

或者乾脆不說話好了,畢竟大家都不說,她乾嘛非要當那個出頭鳥?

也許是她的世界太小,尚冇有吃過真正的苦頭。

等長大了,她的棱角與驕傲就會被打磨光滑,變成她不屑的、八麵玲瓏的樣子。

也許吧。

識人是她的天賦,但是做人這一課還挺難的。

-

第二天,倪青葵從班主任那裡得到小道消息,腳踩風火輪,飛到簡書頤的桌前:“號外號外,生物老師換人了。”

簡書頤一驚,抬頭看她:“換成誰了?”

“趙老師。”

趙老師是之前帶了他們班兩年的女老師。

她問:“怎麼回事?”

倪青葵湊近,笑得狡黠:“感謝感謝你的副班長吧,他寫了長長的投訴信,上交到校長辦公室了。”

她的每句話都讓簡書頤驚訝,愣了好一會兒,她說:“昨天寫的?”

“對啊,速速上交,速速解決。”

“那吳老師呢?”

“扣了績效,但冇停工撤職,繼續帶其他兩個班。”

“就這樣嗎?”

倪青葵小聲說:“嗯,因為方立函的訴求很簡單,他覺得吳老師教學冇問題,但是有點針對個彆學生的苗頭,所以他隻是想換個老師,這樣一來,吳老師少教一個班省事,你也不用天天看他臉色。省得他一而再再而三地找事,影響課堂氛圍,大家的時間都很寶貴。現在皆大歡喜啦。”

簡書頤下意識回頭,看了一眼方立函的座位,他不在,她又抬高視線,往更後方看去。

江城的天氣詭譎多變,最近又有點回溫。

課間打完球很熱,方立函正用手撐著立櫃空調,背對著她,站在那吹風,校服外套鬆鬆地搭在肩上,他身上隻穿了件短袖,她看到他低頭露出白皙的後頸、浮在頸側的熱汗、白色的T恤,還有衣服下麵有型的肩背線條,一身的少年氣被涼風往外吹開。

也不怕凍死。

“你怎麼知道的?”她又問倪青葵。

“我看了投訴信了,說讓學生站走廊違反教育法什麼的,哇塞,有理有條。”

簡書頤靜靜地斂眸:“他居然會做這種事。”

方立函絕不是主動惹事的人,他一般是負責勸架的那個角色,兩邊開戰的話,他就是楚河漢界的那條河。

倪青葵笑一笑:“每個人都有為愛破例的時候嘛。”

她淡淡反駁:“不要亂講,班乾部的職責而已。”

“實話實說,他能有什麼職責意識啊?”倪青葵說完,就跟兔子一樣,一蹦一跳地走開了:“哦耶,喜迎趙老師回宮!”

說不上是否有感謝的情緒,但簡書頤確實鬆了一口氣。

麻煩和提心吊膽的情緒徹底被解決了。

她本來想找機會問一問他,但方立函冇跟她提過,冇有什麼邀功的意思,不動聲色地就把這事翻了篇。

簡書頤就也冇主動找他。

開學兩個月後,氣溫驟降,高三要開始上晚自習了。

簡書頤挺愛看書的,不隻是刺激感官的小說。

不過到了高三之後,學習緊張,她很少再花時間翻看紙書。

教室裡有一個圖書角,從高一開始就設立了,語文老師組織大家主動捐書,交換閱讀。

過世的父親留下很多書籍,晚修課前,簡書頤取了一本同學的書下來,又放進去一本寫了她名字的《簡愛》。

簡書頤不太愛吃飯,晚上就在教室用一點小零食填飽肚子,她打算在教室裡看會兒書,但是廣播台的歌聲吵鬨,而且一時半會兒停不了,簡書頤捧著書上了樓頂天台。

之前跟倪青葵他們在這兒排過話劇,除此之外,她冇怎麼來過這裡,聽說有的情侶會偷偷來約會。

不過今天她運氣好,天台冇有人。

七樓的景色很好,紫紅色的火燒雲綿延在天際,纏繞著遠山,黃昏的景象美不勝收。

簡書頤想找一個地方坐下,但是水管有點臟,她低頭時,忽然發現牆上布滿密密麻麻的文字。

簡書頤蹲下來,饒有興致地欣賞著這些淩亂的心事。

【我真的真的好喜歡JF】

【數學虐我千百遍,我待數學如初戀】

【LJH & WXY】

【老子一定要上清華!!】

有一行小小的字跡寫著:【不想長大】

簡書頤提筆,偷偷在底下跟著寫了一句:【快點長大,jsy】

筆觸和嘴角的笑弧一起落下時,簡書頤聽見一側,天台的門被人推開。

修長清雋的身影落入視野中。

少年的聲線低沉磁性,低到含糊的音節融入傍晚的涼風裡:“上午給你打電話怎麼不接?”

簡書頤偏眸望過去。

方立函冇注意到這裡有人,他徑直走到護欄之處,背靠著欄杆,握著手機在通話:“冇什麼,身體不太舒服,不想在學校待著。”

他穿了一件黑色連帽的衛衣,一條手臂抱著胸,閒散地靠著,微微躬背,也微低著頭,隔著幾個水箱,方立函冇有看到不遠處的女生。

過了幾秒,他對著手機哂笑一聲:“我還能想逃課就逃課嗎?當然是撐著了。”

隨後,他問:“你什麼時候回來?”

背後濃烈的火燒雲與最後一抹日光,混合成絢爛壯闊的色彩,沉在少年的肩膀與側臉,纖長的睫毛被鍍了一層金色的光弧。

他的聲線始終很悶沉,電話那頭應該話不多,隔幾秒鐘,方立函就應一句——

“我已經搬回去了。”

“還行吧,不吃藥也能睡著了,但是半夜總是醒。”

過了會兒,他又問了一遍:“你什麼時候回來?”

簡書頤看他始終低著頭,英俊的眉眼也保持著下垂的姿態,她無法清晰捕捉到他的表情。

她很少見他身上這樣微慍和疲倦的情緒,甚至顯露出微薄的孩子氣。

“姐姐又不是你。”方立函無語地說,“彆讓她來看我,你女朋友又不是我女朋友,很尷尬好嗎?都冇話說。”

姐姐?

姐姐是誰的女朋友?

他有哥哥?

難不成是他爸爸的女朋友?

最後,方立函語氣消沉地說了句:“我不想聽你借口一堆,彆給我打電話了,學習也很累的,浪費我時間。”

他冇有再等對方的應答,直接掛掉了電話,往前走了兩步,準備推門出去時,終於瞥見在角落裡坐著的簡書頤。

方立函視線頓住,冇有離開,也冇有朝她這邊走過來,他平靜地看了她一會兒。

簡書頤為了澄清不是自己偷聽,先發製人道:“我在這看書,是你打擾我在先。”

方立函把手機揣兜裡,走過來說著:“我每天在這兒打電話,第一次見有人過來看書。”

簡書頤說:“那你把這個天台買下來,讓它跟著你姓吧,我保證再也不來。”

方立函冇有接話,投在她臉上的視線挪到了她的肩膀後麵,表情停滯了一瞬。

隨後他又看向簡書頤:“你有冇有聽到什麼聲音?”

簡書頤回眸,凝神細聽,高樓呼嘯的風聲之外,有十分微弱的貓叫聲傳來。

簡書頤跟著他到護欄邊。

一根L型的廢棄水管貼著牆壁,水管斷裂的開口處趴著一隻黑色的小貓,看到有人過來,“喵喵”叫的聲音就更激烈了。

貓咪身型極小,可能才剛剛斷奶,看起來在那個水管裡卡了很久了,毛發都變得糙糙的,炸在腦袋上,樣子可憐得要命。

簡書頤不解:“這裡怎麼會有貓?”

方立函說:“可能是什麼心理變態弄上來的。”

簡書頤順著水管往上看,變態大概率是從上麵把小貓丟進來,它自己爬到了這個開口處。

水管的開口離這邊的平台有一點懸空的距離,護欄外麵還有大約五十公分的懸空窄邊。

人在護欄內側,貓在護欄外側的牆壁水管中。

伸手肯定夠不到它。

要施救的話,有一定難度。

簡書頤說:“我去找個板子之類的,給它搭個橋——”

她話音未落,身側的少年已經縱身躍過護欄,他姿態輕盈,毫不在乎冇有護欄的外沿是七樓高度。

簡書頤驚慌到心臟狂跳,迎風撲到欄杆上:“不要翻過去!你這樣很危險。”

方立函隻是說:“你彆咒我就行。”

他說話的同時,甚至步伐淡定地往前走了幾步。

簡書頤嚇得腿都軟了:“這是七樓。”

方立函伸出手來,朝她彎了下唇角:“不放心你拉著我?”

她認真提議:“你自己扶著欄杆,安全係數更高一點。”

他冇扶,淡淡地笑著,收回視線。

簡書頤又急又氣,出於擔心,還是伸手扯住了他。

皮膚的摩擦力大於衣服,她選擇握住他乾燥的手腕,虎口卡在江詩丹頓的精貴表盤上。

方立函順著窄邊走了幾步。

再往前,護欄就到頭了。

好在延伸出去的那一段並不長,她還能夠拉著他。

他忽然說:“我要是真掉下去,你一定要鬆手。”

“……你閉嘴。”

她看著他側臉,聽見一點很輕的低笑聲。

方立函準備彎腰去撈小貓的時候,簡書頤心下覺得他彎腰的姿勢很危險,吊著的那口氣收得更緊了,手裡的動作,是下意識把他往裡頭拽了一下。

方立函被她扯得重心一歪,撞到欄杆上,另一隻手趕緊撐住杆子。

“簡書頤……”他哭笑不得地扶著腰,歪著臉看她,“能不能對我好一點啊?撞死了。”

簡書頤稍微冷靜一點下來,說:“你想撈就快一點,我不拽你了,彆嬉皮笑臉的。”

方立函俯身,一隻手將不遠處的小貓緊緊攥住。

簡書頤其實很怕貓,但在他遞來時,她冇有遲疑,趕忙接住了他手上的貓,為了讓他能順利翻過來。

方立函安全落地後,抱著瑟瑟發抖的小貓,在它全身上下按了按,貓除了驚恐過度的瑟縮,冇有發出病痛的尖叫聲。

“應該冇有傷。”他初步判斷了一下,“我送下去,拿點吃的給它。”

簡書頤點著頭,“嗯。”

她的視線從孱弱的貓身上轉移到少年的眼睛,問他:“你很喜歡貓嗎?”

“還行,動物我都挺喜歡的。”方立函把小貓換了個姿勢抱,讓它躺在自己的懷裡,找回一些安全感。

她問:“為什麼?”

方立函說:“簡單,不狡猾。”

看起來,他們連這一方麵都截然相反。

她喜歡研究人類,恐懼動物。

他喜歡研究動物,反感人類。

簡書頤若有所思地看著他,冇有再說什麼。

夕陽落了山,方立函抬眸,掃了一眼遠處浪漫的藍調時刻,她看到他眼中蒼茫而消沉的天光。

片刻後,他回視:“你接著看書?”

“嗯。”

方立函走了幾步,簡書頤又叫住他,她的聲音清清冷冷的,剛才的劇烈恐懼已經褪去,此刻,心有餘悸的顫動被克製在嗓音之下:“出於同學的關心,我希望你對自己好點,以後不要再做這種危險的事情了。”

他的步子頓了一瞬,接著往前。

“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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