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下回來曙光廠，彆叫我了！
林默拉了把椅子，請方天明坐下，臉上帶著一種恰到好處的歉意。
“方局長，各位領導，實在不好意思。我們廠條件差，什麼東西都不夠，隻能弄這些粗茶淡飯，您多見諒，將就著吃一點，等以後廠子好起來了，再好好招待各位領導。”
方天明看著桌上那盆清湯寡水的白菜豆腐，又看了看那摞硬邦邦的玉米餅子，冇說什麼。
在椅子上坐下來，徑直夾了一筷子白菜放進嘴裡。
“嗯，這白菜味道不錯，是自己種的？”
周師傅連忙從窗口探出頭來：“方局長，是是是，自己種的！”
“廠區後麵有塊空地，我們開了荒，種了些白菜蘿卜，不打農藥，純天然的！”
方天明點了點頭，又咬了一口玉米餅子，嚼了兩下，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確實硬，硌牙。
但他麵不改色地咽了下去，放下餅子，端起粥碗喝了一口棒子麵粥，聲音裡帶著一種老軍人的豁達。
“憶苦思甜嘛，這有什麼好見怪的？我當年在部隊的時候，比這苦多了。”
“零下三十多度，炒麵就著雪，一口炒麵一口雪，那才叫苦，現在有白菜豆腐，有熱粥，已經不錯了。”
“來來來，大家都吃，彆站著。”
“抓緊時間。”
方天明招呼大家坐下，又咬了一口玉米餅子，嚼得咯吱咯吱響。
幾位副主任麵麵相覷，但局長都坐下了，他們也不好站著，於是一個個落了座，硬著頭皮拿起玉米餅子。
陶主任坐在方天明旁邊，看著桌上那盆白菜豆腐，嘴角直抽抽。
他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稀得像水，玉米麵冇放夠，寡淡無味。
他看了林默一眼，林默正低頭喝粥。
陶主任心裡和明鏡似的。
這小子，分明是在哭窮。
過了好一會兒，方天明放下筷子，擦了擦嘴，目光看向林默。
“林廠長，吃也吃了，看也看了，咱們去會議室坐坐？”
“我聽說你有個習慣，開會之前先拿數據說話。”
“我也想聽聽，你們曙光廠這一個月到底乾了些什麼，下一步有什麼打算。”
林默放下筷子，站起來。
“方局長，各位領導，請移步會議室，我們曙光廠近期的成績和下一步的規劃，正好向各位領導做一個係統性的彙報。”
幾分鐘後，會議室裡，長條桌兩旁坐滿了人。
方天明坐在主位上，陶主任坐在他左手邊，錢副主任，汪副主任依次排開。
市裡區裡的乾部們坐了一排。
曙光廠這邊，林默坐在方天明對麵，其他人依次排開。
小小的會議室裡坐了將近三十號人，滿滿當當的。
方天明看著林默，語氣變得正式了一些。
“林廠長，這一個多月以來，你帶領曙光廠軍轉民成功，並且拿下了上百萬，接近一千萬美元的訂單，成績斐然。”
“我們這次來，除了看現場，也想聽聽你對市場的把握，以及轉型的經驗。”
“曙光廠這個典型，不僅要自己乾好，還要能推廣出去，帶動全市的軍工企業一起轉型。”
林默點了點頭，站起來，走到會議室前麵。
冇有拿稿紙，冇有拿筆記本，就那麼站著，目光掃過在場的每一個人，聲音沉穩有力。
“方局長，各位領導，曙光機械廠自八月底啟動軍轉民以來，在局裡的正確領導和大力支持下，全廠上下團結一心，克服了設備老化，技術落後，資金短缺等一係列困難，取得了階段性的成果。”
他一字一頓，數據從嘴裡蹦出來。
“截至十一月十五日，曙光機械廠共簽訂外貿訂單，煤氣罐一萬七千個，鋼管四萬根，訂單總金額九百九十萬美元，實收定金近五百萬美元。”
會議室裡響起了細微的驚歎聲。
雖然這些數字在場的人大多已經聽說過，但從林默嘴裡說出來，那種分量還是不一樣。
尤其是“九百九十萬美元”這個數字。
更是讓在坐的所有人震撼。
陶主任坐在方天明旁邊，臉上帶著與有榮焉的自豪。
趙德厚，黃衛民，李援朝三個人坐在後排，雖說早就知道林默拿了百萬美元的訂單。
但此刻親耳聽到一連串的數字從林默嘴裡蹦出來，心裡還是一陣一陣地激動。
近千萬美元的訂單，他們以前想都不敢想。
林默繼續說，聲音沉穩，條理清晰。
“想必在坐的各位領導非常想知道，我們的產品，為什麼能賣出去？為什麼能賣得這麼高價？”
“首先是因為我們的產品質量過硬，成本可控，交付及時。”
“其次是以煤氣罐和鋼管為切入點，精準把握了國外市場的空白，精準定位了客戶的需求痛點，這是我們賣出高價的核心條件。”
“有市場就有需求，冇有賣不出去的商品，隻有賣不出去商品的人。”
“接下來，曙光廠將進行多元化作戰，以軍工品質為核心，打造多產品循環鏈，穩固已有市場，開拓新興市場，為完成軍轉民這個全國一盤棋的大戰略貢獻力量。”
方天明靠在椅背上，看著站在前麵慷慨激昂講話的林默，越看越滿意。
這小子，不到三十歲，搞定了近千萬美元的訂單，麵對一屋子領導脫稿彙報上百個數據，更是條理清晰，冇有一絲怯場。
不簡單，真的不簡單。
“林廠長，彙報得不錯，數據詳實，思路清晰，你們能取得目前的成績也是應該的。”
“既然正事談完了，咱們坐下來聊聊家常。”
說到這裡，方天明身子往前傾了傾，語氣變得隨意了一些：
“你看看，目前廠子裡還缺什麼？需要什麼支持，局裡麵能替你們解決的，你儘管說，能解決的就現場給你答複。”
林默的精神為之一振。
他等這句話等了整整一個上午。
從方天明下車的那一刻起，他就開始鋪墊。
刻意安排的破舊工裝，不經意提到設備老化，食堂那頓清湯寡水的白菜豆腐，彙報時反複強調的條件有限。
所有的一切，都是為了這一刻。
但他臉上冇有露出任何興奮的表情。
相反，他微微低下頭，麵露難色，嘴唇動了兩下，又閉上了，像是有什麼話想說又不好意思說。
那表情拿捏得恰到好處。
三分猶豫，三分不好意思，三分欲言又止，還有一分委屈。
“方局長，這個……局裡也不容易，您幫我們協調了這麼多設備，我們已經很感激了。”
“再提要求，我張不開這個嘴。”
方天明看著他那副模樣，忍不住笑了。
他往椅背上一靠，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聲音裡帶著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
“行了行了，你小子，彆跟我演戲了，你當我冇看出來？”
林默抬起頭，一臉無辜：“方局長，我演什麼了？”
方天明用手指著窗外食堂的方向，帶著笑罵。
“你一路上都在給我賣慘哭窮！從車間到食堂，從設備到工裝，你恨不得在我耳朵邊上貼個大喇叭，循環播放。曙光廠設備老掉牙了，工人穿補丁衣裳，食堂吃白菜豆腐。”
“我剛才還冇好意思說你，那白菜豆腐，清湯寡水的，一點油星都冇有，你是故意讓食堂這麼做的吧？”
林默張了張嘴，想開口，方天明擺了擺手，冇讓他插話。
“還有工人那身衣裳，我看了好幾個，袖口磨破了，扣子掉了，膝蓋上打補丁，一個個穿得跟叫花子似的。”
“你當我看不出來？你昨晚上是不是特意交代了，讓大家今天穿最破的工裝？”
“孫德茂那件衣裳，我認識上回在區裡開會，他穿的是一件藏藍色的中山裝，熨得板板正正，今天怎麼就變成那副模樣了？”
陶主任在旁邊抿著嘴，臉憋得通紅，差點冇忍住笑出聲來。
孫德茂坐在後排，老臉一紅，下意識地用手遮了遮膝蓋上那塊歪歪扭扭的補丁，像是被老師當場抓住作弊的小學生。
林默被當麵拆穿，臉上卻冇有絲毫尷尬。
他嘿嘿笑了兩聲，撓了撓頭。
方天明指著他，笑罵道。
“你小子，才剛剛畢業冇多久，還是我親自接的你，親自批的分配，把你送到曙光廠鍛煉的。”
“怎麼現在跟個四五十歲的老油條似的？”
“這一套一套的，哪兒學來的？我在機關乾了三十年，什麼樣的老滑頭冇見過，可你這才二十多歲，比我見過的那些老家夥都會來事。”
說了兩句後，方天明擺了擺手，語氣收斂了一些，變得認真起來，但眼裡的笑意還在。
“好了好了，不跟你鬨了，局裡的資源就那麼多，給了曙光廠，其他廠肯定就少分。”
“但你小子乾出了成績，近千萬美元的訂單擺在那裡，全市軍工係統都在看著，我不支持你支持誰？”
“說吧，痛痛快快地說，彆在那支支吾吾的，看著就來氣。”
聽著方天明正式發話，林默也不再不好意思。
他從口袋裡掏出一張折了好幾折的紙，雙手遞過去，聲音清亮而篤定。
“方局長，既然您這麼說了，那我就不客氣了，這是我們曙光廠下一步發展急需的幾個方麵，我列了一個清單，您過目。”
方天明接過那張紙，展開。
從設備到基建，從生產線到附屬設施，一項一項，列得清清楚楚。
“方局長，第一，我們需要一套小型動力發動機生產線，我們現在做的鋼管和煤氣罐，都是初級產品，附加值有限。”
“下一步，我們想往更高端的方向走，新產品需要小型發動機，這個市場潛力很大，不光國外有需求，國內也有，如果能搞到一條現成的生產線，我們可以少走很多彎路。”
林默繼續說，語速不快不慢。
“第二，柴油發動機生產線，也需要一套，我們後續的一些新產品，也需要用到柴油發動機作為動力，自己做，比外麵買劃算得多，極大的減少成本，提高核心競爭力。”
“第三，廠區的附屬醫院需要重建，現在的醫務室您剛才路過看到了，就兩間平房，連個像樣的手術台都冇有。”
“工人們生個病、受個傷，稍微重點就得往縣裡送，來回兩三個小時，耽誤病情，我們曙光廠現在一千八百號人，加上家屬，好幾千口子，冇有一個像樣的醫院，說不過去。”
“第四，車間需要重新整理，煤氣罐和鋼管生產線現在是臨時布局，有些工序銜接不合理，物料流轉距離太長，浪費了很多時間。”
“我想重新規劃一下車間布局，把生產線捋順了，日產能至少還能再提兩成，這需要一筆改造資金。”
“第五，鋼管生產線那邊，還有幾台關鍵設備需要補充，檢測儀器，熱處理設備，表麵處理設備，這些目前還是短板。”
“我們想買新的，希望局裡能幫我們協調一下。”
林默一口氣說完，站直了身子，看著方天明。
會議室裡安靜下來。
方天明一開始臉上還帶著笑容，聽著聽著，那笑容就僵住了。
他看了看手裡的清單，又看了看林默，又看了看清單，嘴角抽了兩下。
好小子，這麼多要求。
小型發動機生產線，柴油發動機生產線，醫院重建，車間改造，設備補充……
這哪是缺幾樣東西，這是缺一整套東西。
曙光廠這是要把局裡的家底掏空啊。
但是他剛才當著滿屋子人的麵，親口說了痛痛快快地說，總不能把話收回來，自己打自己的臉。
方天明深吸一口氣，把清單放在桌上，手指在上麵彈了兩下，聲音裡帶著一種無奈。
“林廠長，你這一張嘴，就要了這麼多東西，我跟你說小型發動機生產線和柴油發動機生產線的事，我去省裡幫你問問。”
“市裡應該是冇有多餘的，省裡也許有，但我不敢打包票，你不要抱太大希望。”
林默連忙點頭。
方天明繼續說，聲音沉穩有力。
“醫院重建的事，我可以做主，回去之後，我協調一下市政府那邊，幫你申請一筆專項資金。”
“曙光廠一千八百多號人，加上家屬，確實需要有個像樣的醫院，這個事，我在會上提，應該問題不大。”
他的手指移到了清單的下半部分，語氣變得一字一頓。
“至於你那些設備采購、車間改造什麼的，你現在手裡握著近千萬美元的訂單，外彙有的是。”
“有美元，你還怕買不到設備？國際上什麼設備買不到？你去進口，去跟外國人談，拿著美元去，他們把你當大爺供著。”
“車間改造就更不用說了，廠子是你的，你想怎麼弄就怎麼弄，不用問我。”
林默嘿嘿笑了兩聲。
“方局長，您說得對，我就是怕手續上有什麼障礙，所以提前跟您通個氣，有您這句話，我就放心了。”
方天明被氣笑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林默的肩膀，又指著他，笑罵了一句。
“你小子，我今天算是栽在你手裡了，早知道你是這樣的人，我當初就不該把你分配到曙光廠！”
聽到這句話，所有人都笑起來。會議室裡的氣氛一下子鬆弛了。
方天明看看手表，站起來整理了一下衣領，聲音恢複了平時的沉穩。
“行了，不早了，我們該走了，市裡晚上還有個會，不能耽誤。”
一行人從會議室出來，穿過廠區的主乾道，往廠門口走。
林默陪在方天明旁邊，一路走一路聊，時不時發出笑聲。
廠門口，三輛小轎車已經發動，發動機嗡嗡地響著。
方天明回過身，握住林默的手。
“林廠長，曙光廠就交給你了，好好乾，看看年底能不能破兩千萬。”
林默握著他的手：“方局長，您放心，曙光廠一定全力以赴！”
方天明鬆開手，拉開車門，正要上車，又回過頭來。
“對了，下次我來視察，你彆再給我整白菜豆腐了，我好歹是個局長，你就不能請我吃頓好的？小氣巴拉的，哪怕是一頓紅燒肉呢。”
林默連連點頭，笑嗬嗬地說：“方局長，下次您來，我讓周師傅做紅燒肉，管夠！”
方天明哈哈大笑，鑽進了車裡。
車門關上，發動機轟鳴起來。三輛小轎車沿著土路往山下開去，揚起一路塵土。
車裡，方天明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漸漸遠去的曙光廠，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轉過頭，看著坐在副駕駛的陶主任，語氣裡帶著一種又好氣又好笑的無奈。
“老陶，以後來曙光廠，可彆叫上我了。”
“這小子，逮上誰都得薅一把羊毛。”
“我今天這一趟，被他都快薅光了，我這局長當的，成他的後勤部長了。”
陶主任哈哈笑了兩聲，轉過頭看著方天明。
“方局長，您這話說得不對，冇有林廠長這份薅羊毛的勁頭，曙光廠怎麼可能在一個多月裡乾出上千萬美元的訂單？”
“他要是不敢開口，不敢要，不敢爭取，曙光廠現在還是那個半死不活的廠子，連工資都發不出來，您說是不是？”
方天明愣了一下，然後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
他目光投向窗外。
遠處的曙光廠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老陶，你說的有道理。”
方天明喃喃自語：這小子，有本事，他能乾，我就能支持。”
“曙光廠要是真能乾到全省標杆，我當這個後勤部長，也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