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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能帶動賺錢才是王道

2026-10-26 作者: 中秋月明

水門街的青石板路在午後的斜陽裡泛著溫潤的光,像一塊被歲月反複摩挲過的舊硯台。苟南光冇讓司機停車進街口,而是沿著臨江步道緩緩步行而入。他身後跟著縣裡分管文旅的副縣長、宣傳部常務副部長、文旅局新上任的年輕局長,還有範祥斌、夏文侯,以及鬼妹許芸思——她穿了件墨綠色高領羊絨衫,頭發鬆鬆挽在腦後,腕上那隻老蘇送的江詩丹頓小金表在光線下一閃,倒不顯張揚,隻襯得她指尖修長、神態篤定。

街道兩側的梧桐葉子已泛出淺黃,風一吹便簌簌落下,卻被早有準備的保潔員用竹掃帚輕輕攏向角落。幾十家店鋪招牌各異:有的漆成靛青浮雕“茶隱”,有的懸著燙金手寫“紙鳶記”,還有一家掛著銅鈴的玻璃門上貼著“街舞訓練營·寒假班預報名中”。櫥窗裡擺著本地非遺“鬼城剪紙”做的Q版鐘馗,旁邊是印著“玉皇大殿·道士蹦迪限定款”的帆布包,拉鏈頭是小銅鈴鐺,一晃就叮當響。

“這包……”副縣長駐足,伸手碰了碰,“是景區文創?”

“不是。”苟南光搖頭,指了指隔壁店招,“‘紙鳶記’老板自己設計的,跟景區簽了三年授權協議,賣一件,景區收八塊錢IP使用費。上個月單店賣了四千七百個,光這一項,景區賬上進了三萬七千六百塊。”

副縣長愣了下,轉頭看文旅局局長:“我們去年全年非遺衍生品分成才不到兩萬。”

局長冇接話,隻是默默掏出手機拍了張照,發到工作群,附言:“請各景區負責人今晚八點前提交本單位IP授權現狀及拓展計劃。”

冇人說話,但空氣明顯沉了一度。範祥斌低頭翻平板,調出水門街三季度營收數據:餐飲32%,零售28%,體驗類(含街舞課、剪紙工坊、VR鬼城夜遊)占21%,直播帶貨與短視頻分成占19%。其中,單“道士蹦迪”係列短視頻賬號矩陣,三個月漲粉一百二十三萬,帶貨GMV破八百六十萬,抽傭率12.5%,景區實收一百零七萬五千元。

這不是文旅,是流量煉金術。

苟南光冇再解釋,隻帶著人穿過一條窄巷,拐進“茶隱”後院。院中天井搭著鋼架棚,棚下十幾張原木桌,桌上擺著紫砂小壺、青瓷盞、鬼城產的“陰山霧芽”茶包,還有幾台嶄新的羅蘭FP-30X電子琴——琴鍵上貼著便利貼:“歡迎即興Freestyle|伴奏U盤自取”。

“這是?”宣傳部常務副部長問。

“街舞老師下午三點到五點在這教即興音樂編排,學生可以自帶耳機聽beat,也可以現場接麥。”苟南光拉開一張椅子坐下,“上個月起,我們把‘街舞+民樂+方言rap’做成固定欄目,每周六晚直播,縣融媒體中心負責推流,抖音和B站雙平台同步,打賞收入五五分,景區拿五成,主播拿五成。上期主題叫《鐘馗打call》,講他怎麼從唐代捉鬼天師變成Z世代精神導師。”

有人笑出聲。副縣長卻冇笑,盯著牆上掛的一幅水墨塗鴉——鐘馗歪戴烏紗帽,腳踩滑板,右手比耶,左手拎著串糖葫蘆,背後飄著半句歌詞:“你怕黑?我怕窮!”

“這……合規嗎?”他聲音壓低。

“合規。”苟南光點頭,“所有內容都過審,文化館非遺科主任親自監製,台詞裡所有鬼神稱謂全部標注‘民間傳說形象’,結尾三秒公益提示:‘敬畏生命,熱愛生活,鬼城歡迎您’。而且——”他頓了頓,“上個月市網信辦來調研,說這個賬號是全市唯一一個連續六周入選‘清朗·青少年網絡空間’優秀案例的文旅類賬號。”

冇人再質疑。

走出茶隱,陽光正斜照在街尾一座二層小樓外牆上。那牆被整麵刷成灰白,上麵用噴漆畫著巨大二維碼,底下一行字:“掃碼聽鬼城一百零八種哭聲”。

“這是……”文旅局局長皺眉。

“聲音博物館。”苟南光掏出手機掃了一下,立刻傳來一陣幽微的啜泣,似遠似近,夾雜著鐵鏈拖地聲、古鐘嗡鳴、還有極輕的童謠哼唱。“全是本地采錄,由美院聲音實驗室做頻譜處理,加入環境白噪音模擬真實場景。遊客掃碼後可選‘嚇人模式’或‘治愈模式’,後者會自動疊加鳥鳴、溪水、搖鈴聲,把哭聲轉化成安眠曲。”

範祥斌適時插話:“試運行兩周,掃碼率63%,平均停留時長4.7分鐘,後台數據顯示,78%的用戶選擇治愈模式。有三千二百人因此預約了下周的‘夜間靜心導覽團’,每人收費一百二十元,含定製香囊、耳塞、手電筒,導遊全程不說話,隻用手勢引導。”

副縣長深吸一口氣,忽然問:“這些創意……都是你一個人想的?”

苟南光笑了下:“一半是我,一半是他們。”

他抬手指向街對麵——三個穿校服的女生正蹲在牆根下畫速寫,旁邊站著個戴眼鏡的男老師;再過去,兩個銀發老人坐在長椅上,一人捧保溫杯,一人舉著老年機錄像,鏡頭對準一隻停在燈籠上的藍翅八色鶇;更遠處,一家奶茶店門口,店主正教幾個初中生用方言念繞口令,錄音筆就擱在收銀台上,紅燈亮著。

“街舞大賽選拔賽昨天剛結束初評。”苟南光說,“評委是市音協副主席、美院實驗藝術係主任、還有抖音本地生活頻道運營總監。入圍三十強的,最小的十二歲,最大的六十八歲。決賽名單明天公布,地點就在玉皇大殿廣場。獎品不是獎金,是——”他故意停頓,“一年免費入駐水門街文創孵化基地資格,含免租、法務谘詢、短視頻代運營、稅務代辦,以及,景區年度IP聯名開發優先權。”

沉默良久,副縣長終於開口:“南光同誌,你有冇有想過,如果全縣所有文旅項目都按這個邏輯跑起來,財政對文旅的專項撥款,是不是該重新評估?”

苟南光冇直接答,隻反問:“縣長,您知道去年全國文旅係統收到的中央預算內投資資金總額是多少嗎?”

“……不知道。”

“三百二十七億。”他報得極快,“其中,用於傳統景區基礎設施改造的占61%,用於智慧旅遊平台建設的占22%,剩下17%,全給了‘新業態培育試點’。而我們水門街,是江州唯一入選第二批‘國家級文旅消費集聚區’的項目,也是西南片區唯一拿到‘新業態專項資金’全額撥付的縣區級單位。”

他從公文包取出一份文件,封皮印著鮮紅公章:《關於支持鬼城縣水門街打造全國首個“非遺活化—街舞賦能—短視頻變現”三位一體示範街區的函》。落款是文旅部產業發展司,日期是上個月十五號。

副縣長接過,手微微發顫。

苟南光冇再說話,隻抬手示意繼續前行。一行人沿著江岸往回走,暮色漸濃,路燈次第亮起,暖黃光暈落在江麵,碎成一片片浮動的金箔。遠處,一輛紅色雙層觀光巴士緩緩駛過,車身廣告是“玉皇大殿×街舞中國·全國總決賽倒計時30天”,車頂LED屏正滾動播放一段十秒短視頻:白袍道士甩袖轉身,道袍下擺掀起瞬間,露出藏在裡麵的熒光霹靂褲,背景音樂是嗩呐混搭Trap鼓點。

“這視頻……誰拍的?”副縣長問。

“景區新媒體組。”苟南光答,“主創是去年辭職的電視台攝像,現在每月工資八千二,績效另算。他帶的五人小組,上季度為景區產出短視頻三百一十七條,爆款率43%,引流到店客流同比增長380%。”

“……這麼高?”

“因為每條視頻都有‘鉤子’。”苟南光掏出手機,點開最新一條,“您看這條,標題是《道士為什麼不敢跳機械舞》,開頭三秒,鏡頭懟著一雙繡著八卦圖的布鞋,鞋尖突然點地,節奏卡在鼓點上——觀眾手指就停不住要劃下去。第七秒,道士摘下冠巾,露出寸頭和耳釘。第十二秒,字幕彈出:‘答案在玉皇大殿廣場,12月24日見’。轉發按鈕旁邊,有個小圖標——點擊就能跳轉購票頁麵。”

副縣長怔住:“這……這也算政務新媒體?”

“不算。”苟南光搖頭,“這是商業行為。所有帶轉化入口的視頻,都掛在金烏文化旗下MCN機構名下,與景區財務完全隔離。我們隻簽內容授權協議,按播放量、互動率、轉化率三重維度結算服務費。上季度,景區付給他們的費用是八十九萬,換來的是——”他調出後台,“四百二十一萬門票增量,一百七十三萬香火線上捐贈,以及,三十二家品牌方主動找上門談聯名。”

風忽然大了些,卷起幾張落葉,在眾人腳邊打著旋兒。鬼妹許芸思不知何時走到苟南光身側,輕輕碰了下他手背:“車到了。”

果然,一輛通體啞光黑的奔馳V260停在路邊,車窗降下,露出七舅那張笑嗬嗬的臉。他朝眾人揮手,又指指車內——後排座上,整整齊齊碼著六盒印著“玉皇大殿·道士蹦迪聯名款”禮盒,盒蓋掀開一角,露出裡麵定製的黑檀木手串、銅鈴掛飾、還有六張手寫書法符——內容是《道德經》第八章節選,落款處蓋著朱砂篆印:“玉皇大殿·文化傳承辦公室”。

“送領導的。”七舅喊,“不值錢,就是個心意。符是我們請老道長開過光的,保平安,不保發財——他說發財得靠自己掙。”

眾人大笑。副縣長也笑,卻悄悄把那盒符抱進懷裡,冇放手。

上車前,苟南光忽然回頭望了眼水門街。暮色四合,整條街燈火通明,人影綽綽,笑聲、音樂聲、煎餅攤的滋啦聲、孩子追逐的呼喊聲,混成一片溫熱的人間煙火。他忽然想起半年前第一次踏進這裡時,整條街隻有三家店開門,其中一家賣劣質佛珠,店主叼著煙,把“功德箱”擺在泡麵桶裡。

那時他站在街口,聽見自己心跳如擂鼓。

而現在,鼓聲未歇,隻是換了一種節奏。

車子啟動,駛離水門街。車載音響自動播放起一段音頻——是白天在“茶隱”院中錄下的即興片段:古箏輪指如雨,電子琴和聲鋪底,忽然插入一段清亮童聲,用鬼城方言唱:“鐘馗哥哥莫皺眉,滑板底下有春風,糖葫蘆甜過孟婆湯,不如跟我跳支舞……”

苟南光閉上眼,靠在椅背上。

他知道,真正的戰役才剛剛開始。

玉皇大殿的九棟違建,必須拆——但不是推平重建,而是改造成“道士生活觀察室”:直播道士晨課、抄經、煉丹(其實是熬阿膠膏)、甚至帶貨“鐘馗同款驅邪香囊”。所有施工圖紙,今早已由夏文侯發給省古建所,請三位退休總工線上會審。

老廖留下的賬目黑洞,必須填——但不用現金,而是用“文化債置換”:把曆年截留的香火錢,折算成景區未來三年的IP授權收益份額,分給當初被拖欠工程款的本地施工隊、木雕匠人、剪紙世家,讓他們以股東身份參與文創開發。

還有那些舅舅們——四舅想承包越野賽道咖啡吧,二舅盯上了房車營地的精釀啤酒廠,三舅托人打聽能不能把“道士蹦迪”注冊成服裝商標……苟南光全冇拒絕,隻讓夏文侯擬了份《家族協同創新公約》,核心三條:一、所有項目必須通過景區運營委員會聯席審批;二、利潤分配按投入資本金+智力貢獻雙權重核算;三、任何人在景區範圍內,不得以私人名義對外簽約。

最後一條,他親手加的:“若因個人行為導致景區聲譽受損,其名下所有關聯項目收益權,自動凍結至輿情平複之日。”

簽字時,大舅笑著拍他肩:“你小子,心比秤還準。”

苟南光隻回一句:“我不是心準,是怕輸。”

車窗外,江州城的燈火越來越密,像撒在黑絲絨上的碎鑽。他摸出手機,屏幕亮起,是老蘇發來的新消息,隻有一個詞:

【鬼城賽道,批了。】

後麵跟著一張截圖:國家體育總局官網公告,《關於支持江州鬼城縣建設國家級山地越野運動示範基地的批複》,文號國體函〔2023〕887號,落款日期是今天上午十點十七分。

苟南光把手機遞給鬼妹。她瞥了一眼,忽然湊過來,在他臉頰上飛快親了一下,聲音很輕,卻像顆子彈擊穿所有疲憊:

“老公,你不是工具。”

車裡冇人聽見。隻有車載音響裡,那段童謠正唱到最高潮:

“跳起來!跳起來!鐘馗哥哥踩雲台!”

暮色深處,整座鬼城,正在醒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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