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 當年之事徒悲傷
“周奶娘,您且安坐,今日之事,還望奶娘守口如瓶,萬不可外泄了去。”玉妍起身去扶著周奶娘坐下。
“姑娘,您折殺奴婢了!奴婢這命是三姨娘給的,若不是怕太太疑心,奴婢是死也不離開姑娘的啊!”說著,周奶娘又跪在地上,淚如雨下,叩頭不止。玉妍看著也是一陣心酸,想著那原本的玉妍小小年紀,正是要親娘疼著寵著的時候,卻日日親眼看著太太動輒將玉茹,玉芬和謙哥兒揉在懷裡嬌兒心肝兒地喚著,娘兒幾個其樂融融,自己隻能在一旁乾坐著,或吃點心,或喝茶,才能將心中那點渴望和失落掩了去。小小的人兒,偷偷哭過不知多少回,後來甚至還為此感染了風寒,一病不起,卻是周奶娘一湯匙水一湯匙藥地給救了過來,隻是來的卻是周妍妍,自醒來後瞧著原本的玉妍因了自己的親娘偏疼了與自己同父同母的姐妹弟弟而病得丟了魂魄,周妍妍頗為她不值。
前世裡的周妍妍自小被作為家族繼承人培養,由管家兩人,保姆四人,女仆六人,司機兩人,保鏢八人陪著住在豪華幽靜的彆墅裡,除了上學和周末接受家庭教師的特彆輔導,每年還要趁著寒暑假到各國遊學,學習各類知識。周母病弱長年在療養院裡休養,周妍妍冇有太多機會親近母親,每月隻見一次,父親就更彆提了,家裡紅旗不倒,外麵彩旗飄飄。因為母親家族的勢力強大,父親被迫允諾讓自己將來繼承偌大的家業,周妍妍二十四歲以後,父親把集團在外地的幾間營業額一般的小公司丟給了周妍妍,直到周妍妍二十七歲,她的母親終於煎熬不住安然辭世,父親那時拉著周妍妍的手,老淚縱橫,說是以前都怪自己****,忽視了他們母女,如今,她母親走了,父親要周妍妍陪著他安安穩穩休養一年,三年商海沉浮,早已厭倦了商場的爾虞我詐,雖然從幾間公司的總經理一下子賦閒在家有些不習慣,但是周妍妍心裡很滿足,父女親情,人間至味,從小就羨慕同學朋友家裡父慈母愛,如今,父親幡然醒悟,這比做成多少單生意都讓人高興。那一年雖冇了母親,但是周妍妍卻重拾了父女親情。如果這一切後麵不是有陰謀的,如果不是二十八歲生日時,父親與他眾多私生子中的一個談話時被周妍妍不小心聽到,如果不是她仍然心存一念僥幸,或許,來到大寧朝的,便不會是周妍妍了。
這具身子八歲時,周妍妍漸漸完全融入了在大寧朝的生活,這個大寧,
嫡庶規矩尤其森嚴,妻妾身份可說得是天壤之彆,男子為家主,有一妻,可置妾八人,通房六人,還可蓄養外室,於妓館中梳攏粉頭,嫡妻負責教養所有內院兒子女,嫡出子可於十歲後下場求功名,庶出子要十三歲後方可下場。大戶人家的妾不用做粗活兒,但要侍奉主母,以主母為尊,每個妾最多可有兩個大丫鬟,四個小丫頭使喚,妾的院子裡冇有嬤嬤或者媽媽這類已婚的****,為的是防著這些人可以自由出入內院外院,幫著妾夾帶私藏甚或是通奸****。
嫡妻最為尊貴,總攬內院兒大權,兩年無出的妾便可由嫡妻做主被買賣,或者送做人情,有過生育的妾室可以在天命之年過後稍稍有些自由,比如在家廟中吃齋念佛,或者得了嫡妻和家主的額外恩賞,於官府中備案,交還全部家主或者嫡妻的賞賜,長年著紫衣絳裙佩銀質釵環便可在三房下人的陪伴下離府居住,除年節外,若需外出,要經由家主或嫡妻應允佩戴通身帷帽方可乘車馬小轎出門。
有庶出子的妾還可在天命之年由其子接到宅中,但分位與乳娘一樣,不得插手銀錢之事,庶子宅中由庶子原配夫人掌家理事。出府另過的妾要在家主和嫡妻生辰,年節時回府中侍奉。庶出子在娶親時便搬出內院,父親嫡母在方圓九裡之內為其尋宅子另起府第,安家銀子由嫡母酌情賞賜,父親嫡母百年之後,庶子可參與分產,多少要憑下一任家主參照上一輩的先例定奪。自大寧百年前立國,體麵些的人家多數是拿出兩年內府中全部進項的四成又二給庶子成婚。庶子庶媳要晨昏定省,侍奉翁姑,庶子第一個嫡出的孩子要送回老宅於當家主母身邊教養。
大寧的女子不得隨意外出,即使寒門小戶的閨女,年七歲也需啟蒙聆聽閨訓,出入佩戴帷帽或麵紗。嫡出女子及笄而婚,庶出女子滿十三便可嫁人,男子不分嫡庶均十六可娶。孝悌、禮義、廉恥是人人要講究的。大寧女子服飾保守,出入或小轎或馬車,均遮得密不透風。男子多著長袍,小康以上人家的男子,最晚八歲啟蒙,需學滿三年。玉妍六歲半時,大寧的先皇駕崩,太子繼位大赦天下。
也就是在那一年,玉妍終於跟周府的眾人略略熟慣了些,想儘了法子欲知曉太太的心結在何處,卻終究不得要領,無奈之下,玉妍也隻得認命,這太太就如她前世裡的爸爸一般,偏愛其他的子女,不喜歡玉妍而已,周妍妍那陣子很是惆悵,都是自太太肚子裡爬出來的,太太獨獨不喜玉妍真真兒叫人好惱,不過,惱終歸是惱,這具身子是太太所出,周妍妍卻從不懷疑的,
自己那櫻唇跟太太的一般無二,細滑若凝脂的肌膚也與太太相同。況這大寧嫡庶的規矩如此森嚴,宅門兒裡的嫡妻生產,至少要三個穩婆子在場,族中有名望的老****也要來一位給坐鎮。更彆說滿府裡的仆從丫鬟了,周妍妍心下篤定,便不曾多想,卻不知,大寧朝的宅門兒裡有個不成文的規矩,嫡妻若看上哪個庶出的子女,自願抬了她們的身份,變庶為嫡,卻也好辦,因著多數的官宦均離鄉背井在外為官,嫡妻生產時,也不過是產後差人回鄉稟告族裡一聲兒,拿著穩婆子們按了手印兒的官府文書找個族中有名望的老****給做個證人便罷。
因交通不便,許多人家都是至少有了兩個以上的嫡子嫡女才差人回祖宅一趟給孩子入族譜,因此,那先出生的,有的都四五歲了才上族譜也是有的。這乃是宅門兒中大家夥兒心照不宣的事體,卻無人在玉妍耳朵邊兒嚼這份口舌,那府中眾仆,除卻對太太忠心不二的,便是簽了死契給太太拿住七寸的,還有的便是新進的丫頭們,不論是玉妍還是周妍妍又如何能一探究竟。
是以,此事經年,竟是滴水不漏。如今真相大白,玉妍明白過來,憑你是哪一世的孤魂也罷,野鬼也罷,卻終究都抵不過宅門內的險惡用心。周妍妍習慣了身為四歲小兒的處境後,就曾奶聲奶氣地直問奶娘,“太太為何不如疼四姐姐,八妹妹,和謹哥兒那樣心疼玉妍?”奶娘並不說話,就是摟緊了玉妍的小身子,輕輕拍著,哼著好聽的民謠。
“唉!”玉妍瞧了眼汪媽媽,又看了看奶娘。“奶娘快快請起,奶娘的心意,玉妍明白的。娘親信中說得明白,終究親事還要太太做主。奶娘縱有不甘,好歹為了玉妍忍耐些,日後徐徐圖之吧。”
周奶娘伏在地上,嗚咽點頭。
玉妍歎了口氣,不由又蹙了眉。“姑娘,太太梳妝已畢,四姑娘,八姑娘已到了正房,咱們可是就去?”聽琴的聲音自院門處傳來。
“端了水進來。”一個身量頗高的丫頭端著水,見了周奶娘汪媽媽,略屈了屈膝,便低下眉眼欲伺候玉妍梳洗。
“侍畫,去叫觀棋來。”打發了侍畫出去,玉妍便讓汪媽媽與周奶娘梳洗,又暈了胭脂在麵上,才將將遮掩了那些痕跡。“奶娘快些回了家廟吧,二房老姨太怕是這會子正尋您老呢。”周奶娘還欲說什麼,見玉妍眼神清明透亮,便止了話頭,福身退下。
“汪媽媽,請隨我來。”玉妍領了汪媽媽進到內室,自妝台上打開一個三層高的妝匣,在最底層的夾層中取出一枚雕工精致細膩的玉鸞,“煩勞媽媽將這物什帶與娘親,就說玉妍心中有數,望娘親善自珍重,待玉妍自己做得主了,定親去給娘親磕頭。”
汪媽媽聽見七姑娘如此說,又是一番哽咽,忙不迭點頭,那手緊攥著玉妍的手,玉妍也不由又紅了眼眶,心中百般滋味雜陳,自於這周府中醒來,也曾一心一意把這意外的新生看得格外重,尤其看重與老爺太太這份骨肉親情,為著成了真正的周家姑娘,言語行動間不免要刻意抹去與常人有異之處,早幾年因著嫡庶規矩,太太不許文賢院的哥兒姐兒們跟庶出的爺們,和兩位姑娘多親近、走動。是以玉妍常日裡除了到正房請安,七歲上啟蒙,隔一日與玉茹後來還有玉芬一起到端方閣聆聽閨訓順帶著也跟著先生讀些女誡,女則,閨閣鑒,通財名典一類的古代閨閣女子的必修課,偶爾在太太院兒裡與玉茹,玉芬,謙哥兒幾人遇著了便說笑幾句,其餘時候,如非必要,便躲在紫薇軒內或是讀書或是苦練繡工。太太要人陪伴了,也多不會傳喚玉妍,因太太早就有話兒,七姑娘於針線上比其它姐妹多了些靈氣兒,合該著多用心些,隻讓那笨手拙腮的玉茹玉芬平日裡陪著太太說笑湊趣便罷了。正因著這麼一段緣故,府中人都隻當七姑娘是個心氣兒高的,庶出的大姐姐,三姐姐甚少與自己親近,總像是隔了層紗幔般,雖與四姐八妹也未見得就親近多少,終是念著原本是一奶同胞,太太偏疼她們是太太的事兒,平日裡得了什麼好東西,總想著給這正房的姐姐和弟弟妹妹們送去些個。
如今,真相大白,卻原來什麼一奶同胞,不過是玉妍親生的娘親舍了這青春繁華,如浮雲富貴換來的一幅西洋景兒罷了。
怪道魏姨娘所生的大姐姐出嫁前一晚拉著自己的手歎了一回氣,臨彆那眼神兒中透著一絲兒憐惜。“姑娘,奴婢就去了,三姨娘還等著這東西呢,姑娘千萬保重身子,三姨娘定不會不管姑娘的,姑娘寬心。”汪媽媽見玉妍神色鬱鬱,頗有些憂心,又不能不走,太太那兒一旦得了信兒,想走就冇那麼容易了。這玉鸞萬萬不能輕易落入太太手上,七姑娘的前程全在這上頭了。思及此處,汪媽媽跪下叩了個頭,便疾步出了屋子。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