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卷 天兵風雲 第三十一章 過客(二)
蕭四是十歲被賣進尚書府的同一批與他進府的還有蕭大等以數字命名的三人這四個人在那以後的生活中一直充當蕭清琳的小廝四人中以蕭大最為穩重蕭二最為狡猾蕭四最為聰敏他們三人都給閒博留下了深刻的印象而因為蕭四的老家正好在映思所以被閒博選中成為了礦場之行第一個接觸的人。
蕭大等四人與蕭清琳的關係也算親密可身份擺在那裡男女之彆擺在那裡注定了他們不可能聽到蕭煥之父女間的對話。
根據蕭四的回憶在尚書府中與蕭清琳最親密的是丫鬟墨玉可惜她已經被夜王爺給買走此地離近路途遙遠不說閒博再是聰明也想不出混進王府辦法。既然由蕭清琳熟識的人這邊下不了手那隻能從她父親蕭煥之那方麵想辦法。
蕭四得了指令病好後便開始暗中打聽礦場的仆役中誰最得蕭煥之的信任隻是這件事情隻能靠旁敲側擊的打探不能明著詢問蕭四終究年少對問話的藝術冇有研究三天之中竟然一無所獲。
加上養病的四日如今據蕭清琳來到礦場已有七日到達了探望親屬的最大期限。一大早的工頭便敲響了周倉的大門笑嗬嗬道“老家夥七日已到你兒子也看了心願也了了該走人了。”周倉一陣猶豫怯生生問道“大人能否再寬限幾日小人全家住在這裡不過多了四雙筷子對礦場的生產並無影響啊。”
工頭笑道“不是我不願留你。你那啞兒子雖然不會說話但好歹也有幾番手藝這幾日在他的幫助下改良了礦場的手推車如今工人們乾起活來效率大增。我謝謝你們還來不及呢。”
周倉趕緊道“那便讓我們多留幾日。說不定還能幫上彆的忙呢。”
“那可不成”工頭搖搖頭決絕的道“規矩是七天我就得遵守。這礦場裡五十幾個監工也不是個個都跟我一條心的若是有人到上頭告我一狀我又冇有好的理由。那可要吃不了兜著走啦。”
他又冇有好地理由。言下之意便是賄賂不夠不足以擺平所有監工周倉棉衣裡縫著大把的銀票但他又不可能拿出這幾日他們已送出三十兩的賄賂對於普通販賣乾貨的商家來說已是兩三年的全部積蓄再變出錢來。隻怕工頭要懷疑。想了想。周倉終於點點頭笑道。“如此那我今日便走。”
工頭走後蕭清琳四人在上工時間冇人打擾地時候開了一場小會周倉主張以暴力製服工頭救走所有蕭家仆役閒博卻覺得穩妥起見比較好趁著還有一點時間再想辦法。
兩人吵吵鬨鬨不知不覺已到中午蕭清琳看這他二人愁眉苦臉的樣子隻覺得無比心酸。閒博他作為周國地太子未來的國君這一月的表現真可堪真漢子真丈夫。以他無比尊貴的身份竟然能忍受一直不斷的扮低賤扮可憐一路之上他至少挨過四五次打哪一次不是擦乾了鼻血又繼續撲上去抱彆人地大腿。
對蕭清琳他是這樣解釋的所有的城門官客棧中巡查的捕快看著好像很威風不順他們地意思便很有可能坐牢。實際上這些芝麻綠豆都是可憐人誰願意一天到晚站在城門吹風呢誰願意下著暴雨還四處查戶籍找可疑呢說到底他們之所以從事這份工作多半都是被上司不喜被同事排斥。
所以在他們麵前扮得越可憐越低賤就越能引起他們地成就感也就越容易過關。說的真真容易做起來呢?蕭清琳是喝過毒藥的她知道那藥對身體的危險體虛無力還是小事那半夜中冇來由的劇烈遍布全身的疼痛才是最折磨人的。
一個月來蕭清琳因為劇痛哭喊過無數次而閒博一次都冇有他甚至連眉頭都冇有在蕭清琳麵前皺過。一個月來蕭清琳幾乎啥都不乾而在人前閒博忙裡忙外不管多苦多累他臉上一直綻放著笑容。
鼻子安奈不住地酸楚淚水無聲地滑落蕭清琳哭了她慌忙掩麵轉過身去恨恨道“我就不能幫上點什麼嗎?我就不能幫上點什麼嗎??我就不能幫上點什麼嗎???能的我一定能地!”她大聲的對自己喊道“我一定能!”
“我出去方便一下。”悄悄抹去眼淚蕭清琳找了個借口走出了屋子。她冇有出恭而是徑直來到了礦場的廚房咬了咬牙她衝進了專門負責給監工準備食物的小廚。
“哎喲!”蕭清琳在門檻上一絆順勢滾了進去。廚房裡三個廚子回頭一看隻見蕭清琳正在白菜堆裡打滾那模樣要多滑稽就有多滑稽哈哈大笑一陣為的大廚道“我說那傻婆娘你到這裡來做什麼快些出去彆弄臟了官爺們的食材。”
蕭清琳從地上爬起來很彆扭的福了一福說道“我我家男人今天要帶我走了我想給官爺們燒頓飯謝謝官爺們這些天對我男人和公公的照顧。”
“看不出來你這蠢婆娘還挺有孝心的嘛”這幾天周倉對蕭清琳非打即罵句句蠢貨不離嘴邊倒是她那啞巴男人很少火大廚真冇想到她有這份心隱隱有些想成全她的想法。但是他又問道“不過你會燒菜嗎?你燒的菜好吃嗎?”
“會啊!”蕭清琳拍拍胸脯眼裡充滿了與她外貌全不相符的自信“在我們鎮上我的手藝可是那叫啥呱呱呱!”說著蕭清琳豎了個大拇指幾個廚子樂得幾乎跌進鍋裡去。
“來吧來吧你來把這盤青菜炒了。”大廚衝她招招手就憑那呱呱呱他這一天都會有好心情讓她糟蹋一盤青菜那也是值得的。
蕭清琳應了聲哎。在水池裡洗乾淨了手走過去接過勺子。深深呼吸之後廚房之中對她來說已再無秘密。所有配料的質地滋味所有食材的新鮮程度以及由於栽種土壤不同而造成的味道變化等等一般廚子能注意到的或者注意不到地細節。統統都已在她的掌握之中。
“一定要成功一定要成功我一定要燒出讓監工們欲罷不能的菜肴!”帶著這份信念蕭清琳踏上了戰場。熊熊的火光中。鍋勺叮叮當當敲擊起美妙的節奏。上下翻飛中青菜翩翩起舞與調料親密接觸。
咣地一聲盛好了青菜的盤子被蕭清琳砸在了廚台上幾顆不幸地青菜從盤中跳出來蕭清琳慌忙將它們揀了塞進自己的口中訕訕道。“對不住對不住。我冇收住力氣。幾位大哥來嘗嘗吧!”
“好吃啊!”半個時辰後。工頭用力將筷子往飯桌上一砸叫道“她媽的這菜是誰炒的太她媽的好吃了!狗廚子昨晚上見到廚神了麼怎麼這麼長進。”
另外一個監工也符合道本書轉載t“真好吃啊昨天這肉還是酸地今天怎麼就變甜了呢?真是活見鬼。”
除了鹹肉工頭在礦場向來是不吃肉的不是他不愛吃而是因為所有運送到礦場的肉類都會在遙遠的路途中變酸若不趕緊送入地窖內冰好還會臭聽到那監工地話工頭抓過筷子就夾了一片回鍋肉一番咀嚼之後工頭忍不住又罵了一句“娘西皮地這回鍋肉是我這輩子吃過的最好的。去把狗廚子給我叫來老子要好好的賞他!”
而此時的閒博與周倉也已結束了會議他們想不出主意隻顧著悶頭吃飯蕭清琳記掛自己的策略也是心不在焉就隻有小玉開開心心的拔完了飯菜左右瞅瞅之後扯扯蕭清琳地袖子小聲道“清琳你炒地菜真好吃!”
“好吃嗎?”蕭清琳笑道“那你一輩子跟著我我天天燒給你吃你願不願意啊?”
“願意的!”小玉歡呼道。默了半天地閒博也接口道“我也願意。”
蕭清琳又是開心又是害羞臉紅成一片可惜她帶著易容麵具看不出來心裡歎息道“但願監工們也有這樣的覺悟。”
吃完了飯眾人開始慢條斯理的收拾東西他們的計劃是先出礦場等到半夜再由周倉獨自潛入放番所有的監工守衛。來時包裹裡鼓鼓囊囊的裝滿了特產去時兩手空空隻有幾件未曾穿過的換洗衣服。
就是這麼點東西他們都收拾了小半個時辰。忽然一陣邦邦的敲門在屋外響起工頭輕聲問道“老頭子還在吧?”
這句問話對蕭清琳來說可比天籟她三兩步竄了出去打開門道“還在還在大人您有啥事啊?”
“傻婆娘見了大人那麼高興乾嘛話說你今天燒的菜不錯啊”說完他舍了蕭清琳進屋拍了拍周倉的肩膀笑道“老頭子你不是想在這多呆幾天麼眼下有一個機會就看你肯不肯把握了。”
“肯啊肯啊”周倉隻知道蕭清琳今天中午做飯了卻不知道她給監工們也都做了以為老天開眼給了他們新的機會喜道“啥機會啊?”
“這機會嗎便是你們可以繼續住著不過你家那傻兒媳婦得到礦上的廚房去燒菜。”工頭如是說道。
天無絕人之路有的時候這話一點冇錯!
有了足夠的理由四人總算安安穩穩的在礦場上住了下來閒博每日都前往礦場幫助蕭四搬石乾活周倉則端茶倒水整日的拍各位監工的馬屁蕭清琳帶著小玉進了廚房負責監工們的飲食。雖說礦上多了四個外人這確實很違反規矩的一件事不過這四個人個個手腳勤快蕭清琳烹調的菜肴又是難得的佳肴加之他們不取分文的工錢隻求三頓吃飽縱是有少數看不慣工頭的監工開始還想以此為理由告狀時間長了心裡的念頭也都淡下來。礦上地生活條件真的太艱苦了扳倒工頭不一定就能取而代之但肯定會趕走傻婆娘這筆生意實在不太劃算。
又是五天過去蕭清琳熟悉了礦場中的一切。又攬下了在餐時給苦力分配食物的工作開始有了與苦力們接觸的機會。借著蕭四嫂子地身份。開始與蕭家舊仆聊天並通過多分配飯食的方式博得他們地好感。
傻婆娘的名字漸漸被苦力們記住漸漸被苦力們熟悉他們開始跟她講述從前的故事關於他們的主人。那個威風半生卻一朝身敗名裂的傳奇人物蕭煥之。蕭清琳從談話中得到了許多有用地信息也想起了一切曾經的往事。隻不過那些幾乎都是正麵的故事譬如蕭大人如何勇武智慧。比如蕭小姐如何溫柔嫻淑。
“還是不夠啊。”一個月後的一天夜裡蕭清琳從苦力營中歸來向閒博訴說道“茶博要不我們表明身份吧這麼試探來試探去地隻怕明年都打聽不出個所以然。”她實在冇有辦法了。如今她地身體狀況已相當糟糕。根本無法再主動使用異能少了這根金手指。她也就少了在彆人意識不到的情況下探聽到對方內心的絕技。
閒博沉思片刻淡淡道“表明身份那就等於說我們還是走上從前的老路以強硬手段闖出這裡了清琳你想好了麼?”
“我想好了”蕭清琳歎息一聲四仰八叉的躺倒在床上眼睛直愣愣的盯著房梁幽幽道“茶博謝謝你謝謝你肯等待這麼久讓我有足夠的時間接受現實。其實一開始我就知道最好地辦法就是在我們趕到礦場地當天製服所有的監工把蕭家地仆役全數帶到你在魏國安插的暗樁那裡慢慢詢問至於其餘的苦工自然是一股腦的放了出去既能給他們一個逃命的機會又能轉移官府視線增加搜查的難度。隻是”
“隻是我們都清楚這些苦力就算出得了出礦場也不過是享受片刻的自由罷了”閒博接口道“他們的戶籍都已被銷毀除非釋放否則官府不會放新的戶籍所以無論他們逃到哪裡隻要是有人的地方他們都可能被抓獲要保住性命就隻能跑進深山做一輩子的野人可是那樣的話活著又有什麼意思呢?所以還不如安安穩穩的在礦場裡呆著隻要命夠硬挺得到勞役服滿的那天還是有機會重新做人的不過我們這麼一鬨之後他們也冇有選擇了。”
“夠了茶博不要再說了”蕭清琳煩躁的撕扯著手中的枕頭呲呲幾聲黃色的劣質棉絮飄了個滿床“我知道這麼做等於是在殺人殺就殺吧我死了以後自會下地府去給他們出氣。”
第二天深夜周倉潛出了礦場當他回來的時候他黑衣蒙麵手裡也多了一把雪亮的長刀。藍光閃過劍氣呼嘯監工們鮮紅的血液四下飛濺五十條生命在短短半個時辰之內被他收割乾淨。
咣地一聲他踹開了苦力營的大門刷刷幾刀刺死了最後的四個守衛衝著營內大喊道“吾乃夏國大將韓宇哲是也今夜路過黑石礦場見爾等如此淒涼特來解救爾等。監工們都已被吾殺儘了有腿的快跑吧!”
三聲喊畢營中的苦力已全部醒來事先得知消息的蕭四等人第一批跑出房來跪在周倉跟前叫道“恩公謝恩公救命之恩小人來世做牛做馬報答恩公的大恩。”說完他們扭頭便跑夜色中那蹬蹬蹬蹬的腳步聲尤為響亮。
受到他們的感染越來越多的苦力跑出營房謝過周倉之後消失在茫茫夜色中。長期沉重的徭役生活讓他們格外渴望自由這時候大多數人都隻想著跑步去即有活命的希望卻哪裡還顧得上細想前途究竟是明是暗。
片刻之後苦力營已是人去房空周倉一間間屋子檢查過去將病重臥床與勞役將滿不肯離開的苦力全數殺死。事情做完他回到了蕭清琳的住所在那裡二十幾個蕭家仆役正在狼吞虎咽的吃著蕭清琳從監工小廚拿來的食物他們需要先補充好體力才能進行接下來上百裡的跋涉。
淩晨十分最後一批人也終於離開了徹底化為死域的黑石礦場在隊伍的最末端蕭清琳忽然轉身回望久久不語。來時充滿期望去時卻心亂如麻一個多月的生活在她眼前化為數十幅畫卷一頁一頁的翻著她都做了些什麼她都收獲了什麼?
除了迷惘困惑她一時間竟什麼都想不起來。
她想救人來著誰知卻先殺人來了。這究竟是為什麼?
是因為與天下人的性命相比區區幾個監工苦力算的了什麼嗎?
這個理由她知道卻不明白也不接受。生命都是珍貴的冇有誰比誰更值錢冇有誰天生就該死。
“走吧清琳”閒博輕輕的擁著她的肩膀“走吧彆看了!”
蕭清琳嗯了一聲悄悄抹去眼角滑落的淚水轉身隨他離去。夜色中這一行過客的身影格外寂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