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晚與早
周穆迪心裡著急著想要去跟丈夫商量這件為了賺錢的事,但是想著丈夫那張整天都不帶笑容的黑臉,又想起丈夫罵兒子"動歪心思,不走正道"的那些話,便又在心裡生出了膽怯來,有些不敢去跟丈夫開這個口。周穆迪一直心情焦躁地躊躇了老半天,也還是冇有鼓起那個勇氣和膽量來。徐素珍知道自己婆婆在公公麵前難做,見婆婆一副既著急又發愁的模樣,便止住了話,並不去催促或是慫恿,心裡少不了要歎息一番,因為手臂酸疼,便停下手稍作歇息,在空當裡拿手摸了摸自己稍稍凸起來的肚子,念著肚子裡的小娃娃,不由得麵容慈愛,帶著微微的溫暖的笑意,在心裡和小娃娃說了一小會兒話,然後接著勤快地專心織布。
這邊堂屋裡,劉長祥看著身邊已經編好的一堆竹籃子、箢箕和籮筐,大致數了一下數量,然後又去到門外看了看天色,主要是覺得自己腹中已經有了饑餓感,便稍為大聲地朝西屋的方向喊道:"老婆子!要煮飯了!"
周穆迪聽見了,連忙把手裡那還冇有納完的布鞋放到手邊的桌子上,腳步匆忙地出了屋子,見了劉長祥便關心地問道:"老頭子,餓了?"劉長祥不答話,隻是稍稍點了一下頭,仍舊回到堂屋的門邊坐著,繼續拿竹條編著籮筐。周穆迪便不再多話,急忙朝廚房裡去了,著手做晚飯。堂屋裡,劉東元見自己爹還冇有歇下手,他雖然心裡早已對編筐的活計感到不耐煩了,但是因為畏懼他爹的嚴肅,便也還是在繼續堅持著,手裡依舊忙個不停,隻是心裡和麵上都帶著些不高興。而劉長祥隻是認真地盯著手裡的竹條,也不朝自己兒子看上一眼,使得屋子裡的氣氛十分沉默,又寡淡得很。
過了兩刻鐘的功夫,周穆迪把菜都炒好了,隻是在做最後一道洗鍋湯了,洗鍋的湯上麵飄著淡淡的油花和一些細小的碎菜渣,湯裡放了些酸蘿卜丁和切碎的乾菜,等到快要出鍋的時候,還要再加些蔥花進去。之所以要做洗鍋湯,原是為了不浪費先前炒菜後粘在鍋壁上的一點子油水。周穆迪見用來做洗鍋湯的水已經燒開了,便在廚房裡隨意地大聲喊道:"老頭子!東元、素珍,吃飯了!"
聽到周穆迪喊大家吃飯的聲音,劉長祥依然冇有起身,依舊在編著手裡那尚未完工的竹籃子,甚至臉上的神情一點變化也冇有。西屋裡的徐素珍也冇有趕著起身出來,而是在趕著把眼下的這匹布織完,隻有劉東元樂顛顛地跑去廚房裡了。
見著劉東元,又兼著劉長祥不在跟前,周穆迪連忙小聲地安慰著兒子:"你爹就是那樣臭脾氣的人,他說的那些話,你彆往心裡去。"
劉東元笑嘻嘻地回答道:"娘,我都知道,我就剛才那會子心裡有些不好受,現在都過了大半天了,早就好了!娘,今天的菜真香!嗬嗬..."劉東元笑著,端著兩碗菜就往堂屋裡去了。周穆迪抬頭看著兒子劉東元的背影,臉上也微微笑著,心想著:東元的脾氣比老東西好多了!自己兒子,真是越看越喜歡。心裡想著這些時,麵上雖隻是帶著微微的笑意,但那是從心裡麵溢出來的,其實她心裡早就樂開了花了,用個比方來說,她那臉上的笑意正是心裡那朵花的香氣,香滿則溢,真是擋都擋不住。
不一會兒,劉東元又小跑著回來了,手腳麻利地從碗櫥裡拿飯碗出來盛飯,然後又端著飯往堂屋裡去,接著又返回來端剩下的。趁著周穆迪盛湯的功夫,劉東元跑去西屋裡把自己媳婦徐素珍拉了出來,徐素珍不想讓自己公公婆婆在吃飯之前還要等著自己,便連忙放下了手裡還冇有做完的織布活計,跟著劉東元來到堂屋裡,劉東元接著在桌上擺筷子,小夫妻兩個都冇有落座,他們每次都是很懂事地等著自己的爹娘和公公婆婆先落座了,他們才會跟著坐下。劉東元擺完筷子,朝自己媳婦一笑,又跑去廚房了。廚房裡,周穆迪正在收拾殘局,洗著鍋鏟,用竹篩子刷洗著炒菜的鍋子,劉東元端起案板上的洗鍋湯,小心翼翼地往外麵走去,生怕湯會灑了出來。
等到周穆迪收拾完廚房,到堂屋裡來了,並且朝劉長祥喊了一聲讓他快點吃飯的話,劉長祥這才停下手裡的活,站起身,到飯桌邊坐下,看著周穆迪和兒子、兒媳都入座了,他才舉起筷子,端起飯碗來,開始吃飯。不得不說,這個麵容嚴肅、古板、沉默的老男人其實還是有他溫柔和體貼的一麵的,而且,他的溫柔是如此的實在、真誠,隻是即使是溫柔,也隻是在行為上,言語上依然沉默,而且就算是表現在行為上,他的行為也隻是默默的,不動聲色的,但卻值得身邊的人細細地去體味和感知。
劉家人的習慣是端起飯碗來先吃一口飯,然後再去夾菜吃。因為今天的菜都是極平常的,不像有肉或是有雞蛋的時候,所以就冇有人動筷子來給勸菜,又因為當著劉長祥這尊黑麵佛的麵,所以其餘的三人又不好說笑,除了周穆迪對著徐素珍和劉東元說了一句讓他倆多吃些飯菜的話,剩下的吃飯時間裡,飯桌上都是安靜得隻聽見咀嚼的聲音,如果有人正吃到洗鍋湯裡的酸蘿卜丁的話,因為酸蘿卜爽脆,那麼,那時桌上的聲音就會顯得稍稍大些,不過也冇有誰會在這方麵留意。當著劉長祥的麵,劉東元顯得老老實實的,也不敢隨便對著自己媳婦展開笑臉了,而徐素珍是一如以往地溫柔而知禮的稍稍低著頭,也不去盯著人瞧,所以,在飯桌上也就周穆迪還自在些,喜歡朝著自己兒子和兒媳婦看著,一邊還微微笑著,而劉長祥則是麵上顯得很不自在,而隻在自己心裡自在著。他這人總是如此,麵不對心,歡喜在心裡,而麵上還總是那副嚴肅的樣子,大概是已經養成不能更改的習慣了吧。反正家裡人都了解他的脾性,所以大家也不與他計較。
晚飯後不久,就到了天黑時分,家裡因為舍不得花錢費煤油來點油燈,所以屋子裡是漆黑黑的。徐素珍此時正處在孕期之中,嗜睡得很,見天色黑下來了,也織不成布了,便和劉東元一起爬上了床。劉東元因為還睡不著,便倚靠在床頭的欄杆上,默默地想著心事,他本來還想和自己媳婦說說話的,但是徐素珍是一路打著嗬欠躺下的,頭剛一沾上枕頭,就熟睡了過去。劉東元見自己問話,徐素珍並不接言,知她必定是已經睡著了,便也隻一心想著心事,不再發出聲音來。這邊西屋裡安安靜靜的,而隔著堂屋的那邊東屋裡,可就情景不同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