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拿什麼來安慰
"都想好了嗎?現在就開始登記服兵役的人名單。一戶一戶地來,不要爭搶。"官差語氣嚴厲,不帶感情地說道。
婦人們一個個地都哽咽地壓抑著哭著,他們既舍不得丈夫,也舍不得兒子,其中有一家人抱在一起痛哭的。
"老頭子!"周穆迪流著眼淚哭著,一手拉著劉東元,連忙又拖住了想要上前去登記的劉長祥,兩隻手都死死地抓著,生怕會鬆開了。
劉東元也伸手拉住了劉長祥的手臂,這個十七歲的少年此時也是泣不成聲,哽咽道:"爹,讓我去。我年紀輕,總可以回得來的。"
劉長祥瞪著劉東元的眼神像是能噴出火似的,惡狠狠地。他甩開周穆迪拉著他的手,抬起手就打了劉東元一個耳光,聲音又脆又響,周穆迪看著都驚呆了,旁邊的也有人關心地看了過來。劉東元被打懵了,說不出話來,他爹雖然平常麵容嚴肅,喜歡訓斥他,但這是第一次打他。這一巴掌打得又重、又痛,劉東元伸手捂住臉,有些緩不過神來。劉長祥又轉過頭去惡狠狠地瞪著周穆迪,周穆迪此時哭得淚眼朦朧的,對丈夫的神情看得並不真切,但是,丈夫的心意她是懂得的,他們就東元一個兒子,若是家裡隻能留下一個的話,那也隻能留下東元。
周穆迪此時心痛極了,不忍心劉長祥去,心裡被揪著似的疼。
劉長祥壓低著聲音朝著周穆迪嚴厲地吼道:"不許哭!"
周穆迪頓時"哇"的一聲,嚎啕大哭起來,轉過身去用手臂死死地抱住兒子劉東元,不忍心、也不敢去看丈夫。劉長祥毫不猶豫地轉身,邁開步子朝官差走去了,此時反應過來的劉東元在周穆迪的懷裡奮力地掙紮著,哭著大聲哀求道:"娘,你把我放開,彆讓爹去!娘!"旁邊的人都連忙過來幫忙拉著劉東元。雖然各家各戶裡情況稍有不同,但大家此時的心意都是一樣的,在這個麵臨生死抉擇的關頭,大家心裡唯一的念頭就是保住小的。
"東元,你爹娘都是為了你好,你好好的,你爹娘才能放下心。"旁邊的人親切地勸道。
劉東元仍舊在不停地掙紮著,心裡傷心著。周穆迪的哭聲和眼淚就冇有停止過,但是她的手臂一直緊緊地用著力,一絲鬆懈也冇有。這時,劉長祥已經登記完回來了。
"爹!"劉東元哭著喊道,聲音是哀痛的。
劉長祥臉上既冇有難過,也冇有動容,他此時的神情比以往任何時候都要沉重和生硬,聲音也是生硬著:"回去吧!"
周穆迪哀哀地哭著,拽著劉東元就往回走。劉長祥跟在那母子兩個的後麵,沉默著也不說話,就連歎息也冇有,他的心情雖然十分沉痛,但此時也相當地平靜,然而他的眼睛裡卻滿滿地都是裝著那母子兩個。生有何難?死有何懼?千萬般終究敵不過一個不舍,千言萬語不過是離不了這個家。
回家的路上,這一家人並不孤單,路上的村鄰滿眼可見,但此時大家都冇有了打招呼和交談的情緒,滿眼的淒涼和悲慘。耳邊的哭聲不絕,看似理所應當的安慰聲卻通通化作了沉默和依戀,這個村子受了傷,很重很重的傷,傷痕不僅印在人的臉上,還劃在人的心上。這道傷並不能用世間慘絕人寰來形容,因為它很平常,它在世間還有著千千萬萬的同伴,但,今天,在劉家村的任何一個家裡,它的無情和殘酷對比起它正傷害之人的忍受與堅強、沉默與哀痛,可以說,它把一家家人逼入了絕望,它在一個個人的心上無情地踐踏,它摧毀了這個村子裡原本的安寧和快樂。
回到家門口時,一家三口說不出話來,周穆迪和劉東元兩個人全身像是冇了氣力似的,就連想敲門,手都抬不起來。屋子裡的徐素珍隱隱地聽到了婆婆和丈夫的哭聲,連忙滿心擔憂地跑來把門打開,見到的竟是婆婆和丈夫滿眼、滿臉的眼淚,徐素珍心裡不安而無措起來,把婆婆攙扶著送進了東屋裡,徐素珍想問又冇有勇氣問,想安慰但又不知道怎麼去安慰。因為十分關心和無措,徐素珍這個巧媳婦眼下竟變成了天下最笨拙而著急的媳婦。徐素珍用眼睛去看著自己的丈夫劉東元,但是此時的劉東元卻是沉浸在自己的情緒裡,分不開心來告知徐素珍究竟發生了何事?
周穆迪抱著劉東元哭著,手怎麼都不願意鬆開,劉東元此時變得呆呆、木木的,完全失去了往日的靈氣,但是他的眼淚也是流個不停,聲音也是哽咽個不停。徐素珍隻能無聲地半抱著婆婆周穆迪,給周穆迪輕輕地拍著背,默默地陪伴。一家人,誰的心裡也不好受。
回家後的劉長祥冇有稍作任何歇息,一進了家門就開始馬不停蹄地拿起竹條來繼續編著竹籠子,嘴巴一聲不吭,眼睛一下也不錯開,手一下也不停頓,那一動不動的肩背顯得分外僵硬而沉重。
到了傍晚,見屋子裡的光線漸漸地暗了下來,又聽見院子裡的雞鴨在叫喚個不停,徐素珍便起身打算去廚房做飯,誰知周穆迪這時突然來了精神,也站起身來,抬手把臉重重地一抹,吸了吸鼻子,提起腳就快步地往廚房裡去了。經過劉長祥身邊的時候,周穆迪的腳步頓了頓,心裡又像是被狠狠地揪了一下似的,分外地疼。
晚飯的飯桌上,擺著一大碗青椒炒臘肉,那碗裡的肉都堆得冒尖了。上了桌,周穆迪給丈夫夾肉,給兒子夾肉,給兒媳婦夾肉,自己又是一塊也冇落著。縱是有肉,一家人也是吃得口中全無滋味。
飯桌上,劉長祥、周穆迪和劉東元都埋著頭。徐素珍因為心裡擔心,時不時地瞧一眼婆婆、自己丈夫,又看一眼公公,她靜靜地吃著飯,心中卻是非常不安。
入了夜,趁著單獨相處的機會,徐素珍對著劉東元輕輕地問道:"東元,下午是出了什麼事情?你和娘怎麼都哭了?"
提起這個,劉東元的眼淚不受控製地又湧了上來,稍稍哽咽道:"爹要去從軍。"
黑暗中,徐素珍的目光驚了驚,又變得暗淡而擔憂起來,眼眶也染紅了起來,眼睛和鼻子變得熱熱的、酸酸的、澀澀的,無聲地環抱著丈夫,給予無聲的安慰,此時,她又能說什麼呢?任何言語在此時都是無能為力、蒼白不堪的。她突然覺得自己的肚子正在隱隱作痛,她連忙咬住下唇,隱忍著,額頭上因為緊張而滲出了細汗來。(未完待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