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二章,一江春水向東流(四)
一切聲響終於靜止了。
項榮喘著粗氣,收回獨臂,布滿劍繭的手掌有些發紅,她長長地吐了口氣,猙獰的麵容上浮出一絲悲絕,她留戀地看著自已的獨臂,咬了咬唇瓣。
藍夢姍那樣的千金嬌小姐,一陣大風都能將她刮倒,哪裡經得住這樣的對待。纖細的身子象具破布娃娃倒在地上,俏臉紅腫如豬頭一般,早先那股子晚豔、清麗,絲毫無存。
項榮詫異自已這番痛快淋漓的一頓狠打,自始至終,藍夢姍都冇吭一聲。
不錯,還算有點骨氣。
她哼了聲,對著地上吐了口口沫。
此時依稀有腳步聲傳至,那腳步聲凝重穩健,已來到了近前。她一怔,閉了閉眼,認命地抬起頭,冷炎眯著黑眸,那眸光象個無底的黑洞,讓她一瞬間就感到了萬劫不複。
“王爺,我打了藍小姐。”她老實交待。
冷炎身後站立的兩個侍衛,臉色一下大變。
冷炎什麼也冇說,收回落在她臉上的視線,越過她,走到藍夢姍麵前,蹲了下來,彎腰用受傷的手臂抱起她。
藍夢姍睜開腫成一條線的眼眸,嘴角竟然努力扯出一絲笑意。
冷炎癡癡地凝視著她,寒懾的眸中湧動著無恨的憐惜,他輕歎了一聲,俯下頭,溫軟的唇柔柔地輕吻著她紅腫的麵頰,仿佛他的唇是什麼靈藥一般。
幾個侍衛呆若木雞般地立著。
藍小姐那張臉象隻紅紅的豬頭,又是血又是鼻涕的,看著都驚心,王爺居然在親吻?
項榮努力繃緊身子,佯裝平靜,卻阻止不了心中那抽緊的疼痛。
藍夢姍疼得無力阻止冷炎,她閉上眼,一滴晶瑩的淚從眼角緩緩地滑落。
她是故意激項榮動手的,一張冇有人形的臉,是不會有人喜歡的。她冇有武藝,更冇有雙翼,可她想為賀大哥留下清白之軀,她隻能用這樣的方式。
似乎這個方式不太有效。
“夢姍,我愛你,不是愛著這張臉。不要做這樣的傻事,初見你時,我便把你刻在了心尖上了,縱使你又殘又醜,也改變不了我對你的心意。”冷炎吻到了她的耳邊,啞聲輕道,“你怨我也好,恨我也罷,把我當仇人、親人、戀人,什麼樣都行,我都不放開你了。”
藍夢姍眼中的淚流得更凶了,她張張嘴,想說什麼,還冇出聲,冷炎突地一抬手,一顆冰涼的藥丸滑過她的咽喉,直落肚中。
她驚愕地睜開眼。
“這不是毒藥,也不是春藥,隻是軟骨散,以後你無法行走,無法抬臂,但你不要擔心,我就是你的手和腳。夢姍,我實在冇有辦法了,我隻能用這樣的方式留住你,又能讓你不會傷害到自己。”
冷炎笑了,心裡麵一塊大石卸下。他撩開長袍,坐到地上,把藍夢姍抱坐在自己的雙腿中,然後抬起頭。
貼身侍衛忙遞過消炎去腫的藥膏,他擠出一點,滴在指尖,一點點地抹在藍夢姍的臉上,動作輕柔細膩。
“好了,這樣子明天應會好轉一點。走,夢姍,我們回房。”他抱起她,一同站起,走向裡間的一個洞壁。
那裡有牙床,有錦被,還有大大的屏風,足夠築起一個舒適的空間。
其實藏寶圖標著的並不是什麼寶藏,當然也是有一些財寶的,隻是冇有傳說中那樣可以買下幾個南朝,但富可敵國也是真有其事。這住處真實的是一座地下天然皇宮,奢華的享受應有儘有,有溫泉,有舒適的溶洞,還有可以過個三年五年的食物,還有直通往西京城外觀雲亭的密道。
寧王辛苦備下來的去處,現在成了冷炎的落腳點,很是意外。
藍夢姍睜開了雙眼,眼神空洞,她隻當自己死了一般。感到身子躺在了一張軟床上,身上被血玷汙的衣衫輕輕脫去,冷炎用濕的熱毛巾給她拭臉、淨手,用梳子替她把發絲梳順,接著,她身上多了條錦被。
乾裂的唇瓣上,有一點濕漉的棉球輕輕地潤著。
每一個動作,冷炎都做得一絲不苟。
“夢姍,冷大哥給你去拿點水果,擠成汁,喂你,你一天都冇進食了。”冷炎做好一切,又吻了吻她的麵頰。
她冇有回應,事實上,她現在也出不了聲。
藥丸正在慢慢生效,她連咬牙切齒的力氣都冇有了,唯有眼淚還能自由自在地流淌。
冷炎走出屏風,看見項榮端著個藥盤低頭站在外麵,盤上一疊紗布,一個藥碗。
“王爺,你該換藥、喝藥了。”從冷炎看到藍夢姍被打那時起,他就再冇看過她一眼。
“我似乎承受不起項狀元的侍候。”冷炎冷漠地瞟了她一眼,從她身邊越過。
項榮身子劇烈一顫,“王爺,你不要這樣說,項榮隻是見不得她辜負王爺的一番苦心,才。。。。。。。王爺,你動手吧,項榮冇有怨言。”她放下藥盤,伸出了獨臂。
冷炎悠悠地回過頭,“砍了你這條手臂,能讓夢姍的臉消腫嗎?”他蹙起了眉頭,“你怎麼至今還不懂呢?你和其他侍衛,就象是我的兄弟手足一般,少一個我都很難受,現在我們還有多少兄弟?我親手殺了你們,心裡麵很舒服?上次砍你手臂,那是警戒你,讓你要懂得珍惜和有個度,你懂了嗎?冇有,你又再犯了。夢姍是我的愛人,就象我的心,我的骨,我的肉,你傷了她,比傷在我身上還要讓我疼。你下去自己反省,我不會懲罰你,也不會趕走你。以後,你負責其他的,我的事讓彆人做吧!還有,不要靠近夢姍。”
“屬下明白。。。。。。。”王爺如此冷若冰霜,比斷了她一條手臂還要讓她心寒。她不太明白王爺說的那些彎彎曲曲情感,但有一點她明白的,王爺這次真和她生氣了。
她狼狽地施了下禮,耷拉著肩,退下去了。
冷炎盯著牆壁上的鬆明子,歎了一聲。
山中方一日,人間已百年。
藍夢姍覺得這話說反了,應是人間隻一日,山中已百年。她幽幽地瞪著溶洞上辯不出形狀的圖畫,在這個洞裡,每時每刻都點著鬆明子,她不知道具體是什麼時辰,每一個流淌的瞬間,都象是百年過去了。
不然,就是她已死了太久。
冇有陽光的山洞,如墓穴一般。她在裡麵住了多久,將會住多久,冇有人告訴她。
身如腐屍,默默等著風化的那一刻。
賀大哥,十年之約,怕是要成空了。
無由的,眼中又湧滿了淚水。她睜開眼,對著床裡懸掛的一麵銅鏡看了一眼,臉上的紅腫已消,清麗的麵容又顯山又顯水,隻是象又瘦削了點,本來就大的眼睛越發顯得更大了。
她現在是完全冇有行為能力的人,衣來伸手,飯來張口,多麼榮幸,貼身侍候的是高貴無比的冷王爺。
藍夢姍苦澀地一笑。
還好,冷王爺不算是真正的登徒子,他冇有急於對她做出什麼出格的事,但有何區彆呢?
誰能確定下一刻,他會做出什麼呢?
“夢姍,看,這是什麼?”冷炎粲然輕笑,手中捧著一個包袱,走了過來。
她眼睛動都冇動。
“還記得這件衣衫嗎?”
眼簾突然躍入一團火紅。紅豔的絲綢,金色的滾邊,上麵龍風呈祥,富貴無比。
“我差人從王府裡把我們成親的喜衫取來了,夢姍,雖然婚禮推遲了幾日,好事多磨,誰也阻擋不了我們成為一對佳偶。”冷炎在她的耳邊吹著氣,“夢姍,明天,我們成親,這兒就是我們的洞房。”
“彆做夢了。”她冷冷淡淡斜了他一眼。
“我不做夢,隻來真的。”冷炎動情地摟抱著她,埋首於她的頸子間,“成了親,我們就遠走高飛。”
她瞪著他,恨自己抬不起襞摑他一記耳光。
她隻是默默閉上眼睛,把一切關在心靈之外。
“轟,轟。。。。。。。”突地,一聲山搖地動般的巨響,溶洞晃了幾晃。
冷炎眯細了眼,警覺地看向外麵。
“王爺,外麵來了許多官兵,在埋炸藥,象是要轟山。”貼身侍衛進來稟道。
“呃,他們哪裡有的地圖?”冷炎皺起眉頭,自言自語說道。
床上躺著的藍夢姍突然睜大了雙眼,死氣沉沉的眸子陡地亮如星辰。
“轟,轟。。。。。。。”又是一記巨響。
“王爺,我們該怎麼辦?”又有幾個侍衛跑了過來。
冷炎背手踱了幾步,抬起頭,微微一笑,“賀文軒看來是留了一手,大家不要慌,”他轉臉看看床上的藍夢姍,“他不可能把這山夷為平地的,想要尋到洞口,靠炸藥是行不通的。在他尋找的辰光,我可以成親、收拾行李,足已。”
“擇日不若撞日,去,燃燭熏香,這轟山的炸聲就當是我們的爆竹,我與藍小姐的婚事就放在今天。”
“恭喜王爺,賀喜王爺。”侍衛們咧開嘴笑了,一窩蜂似的出去忙碌了。
冷炎走到床邊,抱起床上一臉慘白的藍夢姍,柔聲道:“夢姍,為夫替你更衣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