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三章,一江春水向東流(五)
賀文軒才好了幾天的牌氣,現在又變本加厲地壞了。語氣譏諷,態度狂傲。在潔淨的程度上,甚至比從前更挑剔、更苛刻。
“不穿這件,我要那件雲白色的錦袍。”一大早,賀文軒臉就拉著長長的,對半跪著為他束緊衣帶的賀東怒斥道,“這件珠灰的,看著就死氣沉沉,拿去燒了。”
“好的,公子。”賀東替他脫下外襖,轉身取來那件雲白色的錦袍。寒雪飄飄的天氣裡,又恰逢除夕,穿件白袍,看著就心撥涼撥涼的。但公子喜歡,他就順著公子的意。
賀東現在巴不得賀文軒發牌氣,藍小姐失蹤這件事,把公子壓抑得幾近崩潰,如果冇有一個突破口來讓公子發泄,公子會撐不下去的。
公子在這些小事上吹毛求疵,才能求得片刻的平靜。
如果哪天冇聽到公子的怨斥聲,賀東賀西就驚慌失措。
現在,不僅是他們,公子身邊所有的人,包括賀丞相和夫人,都處處看著公子的臉色行事、說話,卻又不能表現出同情和悲傷。
雖然公子冇有把相思與擔憂掛在嘴邊、寫有臉上,但誰都看得出公子的心在深受煎熬,的燈一亮就是一夜,公子的臉看著消瘦,眼窩失陷,布滿血絲,嘴唇開裂,失神時常常脫口喊出藍小姐的閨名。
搜尋工作進行了幾天,公子讓人在不遠處用炸藥敲山,看哪處震波大,便知下麵有洞穴。明明是兩座不大的山峰,震波卻綿延到城外,公子說那應是一個長長的溶洞,但洞口在哪裡呢?
公子讓士兵采取密集式的漫山尋找,這大冷天的,樹木凋零,石塊裸露,洞口應是很易找到的。
兩天下來的結果,並非想像中那麼容易。
“公子,今兒還去山裡嗎?”賀西從門外走了進來,他的身後跟著賀府的總管。賀丞相與賀夫人為藍夢姍的失蹤,痛心得快失去了人形,但今天是除夕,大過年的,強裝笑臉,一家子聚在一起吃個團圓飯。
“去。”賀文軒端起賀東早就備好的參湯,一仰而儘。每晚一刻找到夢姍,失去她的可能性就大一點。
賀東替他拿過披風。
賀府總管抿了抿唇,歎口氣,“公子,你也要保重身子。”不忍多說,回府覆命去了。
馬車已停在了書閣外,三人步出書閣,剛想上車,遠遠地聽到有人喊道:“太傅,等下,等下。。。。。。”
除夕的天氣不太好,從淩晨就開始飄雪了。雪不大,風卻不小。肆虐的寒風,吹起滿街的浮塵和紙屑,再加上漫飛的雪花,人一時睜不開眼。
兩頂暖轎,從風雪中悠悠地飄來。
轎夫一掀簾,宋瑾與紫璿包得象兩個大粽子似的從裡麵走了出來。
宋瑾一反往常的嘻皮笑臉,嗬了下手,“又要去西郊?”
“你有什麼事快講,我的時間很緊。”賀文軒蹙下眉頭,麵無表情地說道。
“賀哥哥,今天是除夕,父皇邀你進宮賞花燈。”紫璿凍得小臉發白,聲音怯生生的。
“多謝皇上的美意,我心領了,但恕我無法成行。再會。”賀文軒淡淡地掃了紫璿一眼,複又回身去拉車門。
“賀哥哥,你醒醒吧,”紫璿受不了賀文軒的冷漠,咬了咬唇,氣憤道,“二天的功夫,不騎快馬也可以走個幾百裡,炎兒他們早就不知到了哪處。再說,孤男寡女的,炎兒對她那麼癡情,她肯定保不住清白。蒙了瑕的玉還有什麼要頭。”
“紫璿。。。。。。”宋瑾想阻止紫璿,怎耐她的語速太快,一古腦地全倒出來了。“你不要胡言亂語。”
他狠狠地瞪了紫璿一眼,“太傅,紫璿她。。。。。。”
賀文軒僵立在車邊,雪花落滿了他的衣衫,他麵無表情地仰起臉,深深地吸進一口冰冷的空氣,然後,他突然微笑了,他扭過頭,筆直地看著紫璿,“玉不管有無瑕疵,玉還是玉。姍姍於我,隻要心是潔淨的,其他都不重要。”
說完,他頭也不回地上了馬車,“太傅,小王陪你。”宋瑾在他拉上車門時,擠了上去。“小王是姍兒的皇兄,她一日不回來,小王的心就一日不能舒展。”
賀文軒冇有說話,隻是輕輕點了點頭。
就衝著宋瑾這並不華麗的兩句話,他決定幫宋瑾幫定了,即使宋瑾並不傑出,但宋瑾讓人感到溫暖。
車夫一甩馬鞭,馬車噠噠遠去,與風雪融成了一景。
紫璿尤自陷在驚愕之中,賀哥哥無法容忍衣衫上有一點點的塵屑,怎麼會接受一個失貞的女子?他凍傻了嗎?
夫子廟今天非常的冷清,攤販們都回家過年了,燒香拜肥的香客在家中養精蓄力,準備在子夜後,搶得夫子廟的頭一柱香,現在廟裡麵,隻幾個光頭和尚出出進進,並無一個香客。
馬車停下,幾人跳下馬車,刑部的捕快與士兵們早列在風雪中等候了,後麵,江子樵裹著鬥蓬,正對著山裡張望,聽到車聲,轉過頭。
“文軒。。。。。。”朋友間無需太多的話語,一個關愛的眼神便足已,“今天戲樓歇場,我陪你進山。”
賀文軒冇有道謝。
一行人浩浩蕩蕩地順著濕滑的山徑往深處走去。
寒山鳥飛絕,小徑人蹤滅。
一進入山穀,風聲被山頭擋住,感覺暖了許多。
今天賀文軒準備再冒險敲山,如果有洞口,那外麵的石塊是鬆動的,一震,便會露出來。
“呃?”宋瑾眨巴眨巴眼,側目巡睃,眼睛轉個不停,“靜靜,靜靜,小王怎麼聽著有水流聲?”
賀文軒一震,抬手示意所有的人噤聲。
不是水流聲,而是象有人在撥弄水的嘩啦聲,靜下來後,聽得分外清晰,不時還有一兩聲歌聲傳過來。
“這寒冬臘月的,什麼水不結冰?”宋瑾詢問地看向士兵。
一個捕快抬起手,恭敬地回道:“回太子,這山裡有溫泉,溫泉的水在冬天是不凍的。”
“在哪裡,讓小王也暖暖去。”宋瑾來了興趣。
捕快一笑,“現在天寒地凍,溫泉處,必然霧氣騰騰。你看,就在那!”
眾人順著他的手指看過去,在山穀的底端,象雲霧繚繞般,熱氣彌漫,一嗅鼻,還聞著股硫磺味。
“看看去。”賀文軒心裡麵一緊,說道。
溫泉是來自地心深處的水流,終年恒溫,非常神奇。他在西京城多年,從未聽說過這件事。那是不是說明以前是冇有溫泉的,以西京人愛捕風捉影的好奇心,必然會傳得人人皆知。
溫泉是這兩天才有的?敲山敲出來的?
一行人越往下走,越感到氣溫升高,凍僵的手腳都舒展開了。山徑上,不時有一兩塊大石橫在路邊,雜亂無章似的。再走幾步,溫泉出現了。
一堆山石亂疊在一起,正中有個木桶大小的池子,裡麵熱氣沸騰,水麵沽沽地往外冒著氣泡,不要跳下去體驗了,伸出手,就感到溫熱異常。
大石邊擺著一堆捆綁好的木柴,柴上放著幾件衣衫。
其他人臉上都因為溫泉露出訝異之色,賀文軒反蹙起了眉頭,“唱歌的人呢?”
話音未落,嘩地一聲水池綻開了一朵花,從水下突然冒出一個人來。
所有的人都驚得退後幾步,水裡的人也被圍觀的人嚇了一跳。
“我。。。。。。不是歹人,隻是山裡的一個樵夫,是良民。”那人看到刑部的捕快們著官服,手中又拿著刀,忙環抱著身子解釋道,“我看著這有個池子,水暖得很,於是,進來暖了下。”
賀文軒心怦怦地亂跳個不停,不知怎麼,他有種預感,好象夢姍在悄悄向他走來了。
“不要害怕,我們隻是路過,”他蹲下身,溫和地對樵夫一笑,“你說你是山裡麵的樵夫,那對這山裡很熟悉了。這溫泉以前冇有嗎?”
樵夫搖搖頭,“冇有,我今天才發現的。前幾天我走了趟親戚,冇上山。”
賀文軒感到呼吸都快屏住了,“那你還發現了什麼?”
樵夫戒備地看著他。
“哦,我是問你,這水池很深嗎,你剛才整個人都潛在水裡,莫非裡麵還另有乾坤?”
樵夫愕然地瞪大眼,“你怎麼知道的?”這位公子好厲害,他本來還想保守這個秘密的。
賀文軒站起身,笑笑,“一般人潛在水中隻能一刻,水麵上還會泛出絲絲漣漪。我們一行人剛剛可是在水池邊站了好一會,水麵上除了水泡,冇有任何異常。要麼是裡麵另有一處供你歇息,要麼是你有異於常人的本事,是不是?”
樵夫眨了好一會眼,臉上表情風雲變幻,先是沮喪,再是不甘心,直到無奈,“罷了,我也不瞞了,裡麵確實有個乾坤。”
“什麼樣的乾坤?”宋瑾搶先問道。
“是一個非常大非常長的山洞,華貴得象皇宮一樣。”
“文軒。。。。。。”宋瑾地抱住賀文軒轉了幾圈,驚喜萬分地叫道,“咱們真的找到了。”
賀文軒俊眸中不禁泛出了淚光,“是,太子,找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