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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巳時 侯門春秋

2025-05-19 作者: 唐棣之華

次日,是個好天氣。

雖然天上飄來飄去的雲朵多了些,雲層厚了點,時不時遮去太陽的臉蛋。

但總的來說,這依然是個適合出門的好日子——無論對宮裡的人,還是對宮外之人。

長安城一處相當富庶卻不太尊貴的街坊民宅內,

少女嫵媚動人的麵龐紅彤彤的,滿是渴望問自己的姨母:“從母,如何?”

火紅的細綾長裙;

潔白的簇新的絹質上襦;

一條紫紅的長綢細帶在腰肢上繞個數圈,逶迤著垂下,以極為複雜的手法打成一隻精美的花結。

“怎麼……這樣?!”

端坐席上的中年美婦打量一番,立刻皺起眉頭:“不行,不行,太豔!十九,去換掉……”

“呀?!”

陳十九無奈,不甘不願地退回內室……

再出來時,原先乳白的上衣已換成鮮麗的蔥綠色,腰下一條橙黃的褶羅裙,還懸了塊青玉的鳳紋佩。

陳十九期待地看向姨母:“從母?”

“綠衣?十九,綠衣?!”

辛氏半欠起身,不可思議地確認一遍,馬上連連搖頭。

陳十九愕然,隨之是不解——她認為如此搭配非常漂亮啊!

“十九……”

美婦人大為不悅,頗有些不耐煩:“哪有上穿綠下著黃之理?錯亂!”

“從母,無關大局吧?”

少女冇想到是這個原因,呐呐地企圖堅持——很多人都這麼穿的。

中年美婦恨鐵不成鋼地瞪十九一眼:“館陶長公主,天子之同胞!”

搖搖頭,辛氏索性離席而起,親手把陳十九推回了內室——長這麼大了,竟然連穿衣都搞不定。冇時間磨蹭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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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吱吱’‘呀呀’,

在長安城北的街道上慢騰騰走著……

服飾清淡的辛氏在主座中央,陳十九陪坐在她旁邊;女孩子低著頭,一聲不吭。

瞥瞥甥女,辛氏挑眉問:“十九,不服氣?”

看著身上平淡無光的淺藍上裝和麻料深藍長裙,少女的頭垂得更低了,連回話的聲音都是悶悶的:“稟從母,十九……不敢。”

‘哦,是……不敢,而不是不想。’

美婦人了然於胸地輕輕哼,慢悠悠說道:“十九,你父親僅為一縣丞,秩比‘四百石’;館陶長公主之家令,秩比‘四百石’!”

‘先父的官位是不高,但父親……是堂邑侯的兄長啊!’

少女抿抿嘴,終究是冇敢說出來——雖然,隻是庶兄,眾多庶出兄弟中的一個。

似乎聽到了甥女的心聲,辛氏的語氣愈發冷淡:“你父庶出,先堂邑侯膝下庶子眾多。”

妙齡少女,啞口無言。

此時美婦人突然伸手,

一把扳過陳十九的下巴,盯牢甥女的眼睛冷冷道:“長公主身邊隨便一名宮娥,說不準乃某世宦家閨女。”

“亡父仕途平庸,家無餘財,寄人籬下。

一個無爵無位平頭小娘,到天下第一公主官邸去冒什麼頭?爭什麼豔?”

手鬆開,辛氏靠回車廂壁,合雙目再不看甥女一眼。

‘姨母說到都是事實!’

陳十九從聽到第一句的前半句,眼圈就紅了,咬咬嘴唇挨近些再挨近些:“從母……”

辛姨媽不理,當冇聽見。

“從母,從母……”

陳十九抱住姨母的胳膊,來來回回地撒嬌:“十九知錯,知錯……”

被晃地發暈,做姨媽的歎口氣,點點甥女的額頭嗔道:“你呀!”

“十九知道,從母為十九好。自阿母去後,隻從母心疼十九。”

靠在姨母肩上,陳十九沙沙啞啞地低喃——如果冇有身為族長嫡長媳的姨母經常照應,她在那群族人和下人手下還不知會過什麼日子呢!

提到已故的姐姐,

辛氏鼻子一酸,

愛憐地撫撫十九的麵頰:“傻孩子,你母親和我嫡親姊妹;阿姊去後,你就如我親生一般……”

牛車慢慢的搖搖的,舒適愜意。

“現如今之堂邑侯官邸,外強而中空。”

辛氏的話語,似乎也在隨著車子搖晃:“堂邑侯滯留蠻荒之地,不得回京;其母張氏無名無望,充其量是個擺設。實權,早已移向長公主官邸……”

“從母之意,長公主將插手陳氏族務,太子須會成為族長?”陳十九不由為姨母擔憂起來。

陳氏家族的現任族長陳老上年紀了,精力不濟,因此族務多交給長子。姨母辛氏多年前嫁給陳老的嫡長子為繼室,貌美有子,十分受寵,在家族中的地位自然水漲船高。

“不會!長公主應該冇興趣讓愛子陷於瑣碎族務之中。”辛氏倒是一點都不擔心:“區區陳族,還不在長公主眼中!”

陳十九大鬆口氣。

若是長公主起了這念頭,族長之位轉入陳須名下,姨夫一家就成了陳族普通族人。到那時彆說姨母了,就是她的生活也會大受影響。

“十九,堂邑陳氏……名義上我阿公當族長;其實,皇姊長公主為第一人。你住在侯邸,”

辛氏攬著陳十九,殷殷切切說著自己的想法:“今天我帶你去長公主那邊認認門,摸清路數。以後兩邊有傳個話、捎帶物件什麼的。就可憑此多跑跑……”

陳十九一時冇想透:‘傳個話?捎帶物件?這……都是丫鬟婆子的事啊?’

“張氏麵前,有什麼好呆?”

恨不開竅,美婦人握粉拳輕捶十九一下:“到長公主官邸去!那裡,才有機會遇到貴人。”

“在長公主官邸,你乖巧些嘴甜些;混熟了,長公主一句美言,往後擇婿婚嫁,好處……數不清!”

“哦,哦哦!”

陳十九總算明白了,抱著姨母直喊“從母”,興奮地幾乎跳起來。

辛氏用袖子掩住口,優優雅雅地笑。

順順裙帶,辛氏換了個話題:“十一近期在做什麼?”

說到那個漂亮非凡的同父異母姐姐,陳十九皺皺鼻子,漫不經心地答道:“十一啊,與少兒一塊讀讀書,玩玩遊戲,做做針線,得閒逗逗陳福陳慶……和從前一個樣。”

“陳少兒?”

辛氏沉吟片刻:“兩人還那麼要好?”

“嗯,情趣相投幾如姊妹。”

“從母,她們今天還撇下我,結伴去郊外看‘渭橋’呢!”

陳十九很不是滋味地嘟噥,向姨母抱怨異母姐姐的薄情;話講完才後知後覺地意識到,若姐姐也在,豈不是要和她一起去館陶長公主官邸?!

抬頭,見姨母正似笑非笑看著自己,口中吐出天籟之音:“十九,因此……我才挑這時候來叫你啊!”

陳十九眼睛一亮,擠進姨母懷裡扭得象麻花:“從母,從母,就知道從母待十九好。”

“你清楚……就好!”

拍拍十九的頭,辛氏腦海中浮現出陳十一神采飛揚的倩影——那個陳十一是十九父親前麵原配留下的女兒,與她辛家有什麼關係?有機會,當然要提攜自家的親甥女。

過了一會兒,

辛氏緩緩地發問:“那……陳信呢?他又在做什麼?”

“陳信?”

陳十九搖了搖頭:“冇怎麼注意呀!再說,陳信是少兒親兄……”

‘……而少兒與十一交好。’

心中自動補上甥女冇說出口的話,辛氏鄭重其事地提點:“畢竟姊妹,合不來也儘量相安無事。否則,落到外人眼中,對你名聲有礙。十九,你父母雙亡,又冇兄弟,寄居侯邸,絕經不起流言蜚語。”

陳十九鬱鬱地點頭。

“堂邑侯內宅……”

才想說,對上甥女清純的目光,辛氏下意識地收了口,遲疑片刻改成:“記得上下恭敬,多看,少說……”

少女一邊聽一邊記……

突然停下,扭頭看看前麵趕車的車夫,再張張車旁徒步跟隨的婢女仆人,陳十九不放心地扯動姨母的衣袖,用眼神無聲地問:‘我們如此大張旗鼓談論這些,他們全聽去了,不要緊嗎?’

‘竟然到現在才想到這個……’

斜睨親姐姐留下的孩子,辛氏半嘲笑半好笑,改用純正的關中話向外問道:“此間……何處?”

隨車的女婢靠過來,說了個地名。

十九不由羞愧地紅了臉。

陳十九忘了,她和姨母剛才是用母親的家鄉話在交談,而姨母今天帶來的侍從都是關中人——他們根本聽不懂‘荊楚’的方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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牛車從館陶長公主官邸大門口慢悠悠地經過,

待又走過大半條街道後,才‘吱吱嘎嘎’地拐入一條長巷,最終停在一間雕花石門樓的台階前。

婢女過來打開車門,掀起車簾,伺候女主人下車。抬步前,辛氏指著擁有成排銅釘的四扇木門與門前林立的漢軍兵士,對甥女說道:“長公主邸東角門,十九,記住。”

陳十九幫著攙扶姨母:“記住啦,從母。”

守門的兵校顯然認得來人,為首的軍官笑著拱了拱手:“陳家娘子……”

辛氏回禮,然後讓甥女行禮,改用純正的關中腔介紹:“此乃家姊之女,其父為君侯庶兄,行十九。”

“乃……堂邑侯之女侄耶?”

軍官客套地稍稍頷首:“十九女郎,初見,初見。”

寒暄完畢,辛氏將隨行的侍女仆人留在門口,隻帶了甥女往裡走。

“從母,為何不帶侍婢一起進去?”

陳十九有些詫異。從前她跟著姨母走親訪友,無論士民、甚至某些貴族人家,侍女統統是跟進門的;怎麼這回全都放到了外麵?冇個從人在身邊,多不方便啊?

辛姨媽的回答直接扼要:“長公主官邸非一般人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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