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一十章 笑持竹刀拆喜堂
後院廂房裡燭火盈盈,涎香嫋嫋,一身鳳冠霞帔的狸奴坐在榻邊,鴛鴦錦被疊得齊整,大紅喜燭燒了半截,蠟淚淌了一桌。
狸奴伸手扯下頭上的大紅蓋頭,鳳冠珠翠嘩啦亂響,露出一張絕美的容顏,巴掌大的瓜子小臉,下頜似細筆蘸了淡墨,勾勒出個尖尖的弧度,眉淡鼻挺,睫毛細密,鴉羽似的覆下來,在眼瞼下投出一小片青影。
本是良辰吉日,狸奴臉上卻冇有半分喜色,淚水在眼眶裡打轉,終究還是滾了下來,順著白皙的臉頰無聲滑落。
她不敢哭出聲,緊緊抿著唇,唇上胭脂咬得斑駁,像揉碎的花瓣。
心裡翻來覆去就一句:我不願意,我不願意,一想到鬼怒川那滿臉橫肉的樣子,她不由遍體生寒。
絕望、悲傷、無助、恐懼……各種情緒交織在一起,堵得她頭心酸楚,手腳冰涼。
她想起埋藏在記憶深處那個笨拙的胖子,那個目光純淨,望著她滿是柔情的呆子。
那個省吃儉用攢錢為她贖身,冬天裡還穿著單衣,把帶著體溫的銀票給她的傻子。
那個用手抓著刀刃,被割的鮮血淋漓,仍奮不顧身想要救她癡男子……
往事如雲煙,轉眼已桑田。
狸奴喉頭一哽,苦水往上湧,又被她硬生生咽回去,手在袖子裡攥著帕子,指甲幾乎要掐進掌心。
外頭喧鬨起來,她渾身一顫,睫毛抖得更厲害,像兩隻受驚的蝶,撲棱棱不知往哪兒落。
她咬住下唇,嘴裡是胭脂混著血的味道,原來不知什麼時候唇已經咬破了。
她暗暗提了一口真氣,四肢百骸還是空蕩蕩的,渾身酸軟無力,偏偏心跳加快,臉燒得厲害,她盯著那嫋嫋升起的一股涎香,心上像蒙了一層寒霜,胸口無比憤懣。
為了逼她就範,這些人竟用如此下作手段。
外麵的喧鬨聲更大了,狸奴閉上眼,淚從睫毛裡擠出來,像斷了線的珠子一樣,順著鼻梁滑落。
院子裡喧鬨依舊,柱子上的火把還剩兩支在燃燒,鬆油嗤嗤滴落地上,眾人喝得酒酣耳熱,高聲起哄,鬼怒川在喧鬨聲中站起身,鬆了鬆腰帶,臉上橫肉擠在一起,搖搖晃晃對眾人抱了抱拳。
“吉時已到。”
“新郎入洞房!”
眾人紛紛起哄,鬨騰得更加起勁了。
“狸奴那個小賤貨應該還是個雛,便宜你了。”
金彩雲扭動著腰肢湊到鬼怒川身邊,媚眼乜斜,盯著鬼怒川敞開領口那賁起的胸肌,小聲道:“還不是我在尊者大人麵前給你說好話,你才會有這豔福?今天晚上不好好收拾那個小賤貨,讓她三天下不來床,可對不起你這身塊頭。”
“老子的厲害,你會不知道?”
鬼怒川哈哈大笑,“放心,我一定把她收拾的服服帖帖,像收拾你一樣把她弄的兩眼翻白。”
鬼怒川說完,大手悄悄滑向金彩雲的豐臀上狠狠捏了一把,大笑著走向後院。
朱七七坐在人堆裡,緊抿著唇,望向金彩雲與鬼怒川的眸子發紅,周圍鬨哄哄的氣氛似乎與她無關。
她端起麵前酒碗,一飲而儘,重重地放在桌上,望著冬忍,語氣有些生硬道:“這些年我和狸奴為組織出生入死,就算冇有功勞也有苦勞,冬忍師兄忍心看著狸奴嫁給一個她不喜歡的人?”
冬忍垂下眼簾,沉默了一會,說道:“尊者大人發話了,誰敢拂了他老人家的麵子?”
他抬了抬眼皮,擠出一絲笑,“女人總要嫁人的,島上的規矩你又不是不知道,不服從組織安排,難道要比武招親或者拋繡球嗎?”
“我和狸奴向來對冬忍師兄唯命是從,可這種事,總要問過我們才是。”
朱七七眼眶泛紅,聲音哽咽道:“今天是阿奴……明天或者後天,是不是……就要輪到我了?”
“你這是什麼意思?”
冬忍眉頭微蹙,臉色陰沉下來。
“她的意思就是你不夠意思,這都不明白?你豬腦子啊?”
一個幽幽的聲音響起。
“誰?”
冬忍攸然變色。
原本喧鬨的聲音戛然而止,冬忍吃驚地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手下人有的趴在桌子上,有的倒在地上,一個個似乎喝得不省人事,就連金彩雲也癱軟在杯盤狼藉間。
四周靜的可怕,唯有火光躍動,冬忍心中大驚,手指按上刀柄。
“你眼睛長到屁股上了?大爺坐這都半天了,看不見?”
火把下不知何時坐了一個痞裡痞氣的年輕人,翹著二郎腿,腳丫子還不停搖晃著,腳上破舊的草鞋格外顯眼。
他伸手在桌上扯了一條雞腿,嚼了幾下吐掉,端起麵前酒碗喝了一口,咂了咂嘴,“噯,我說你們搞的還挺熱鬨,可這菜真不咋地啊。”
他說著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不過這酒嘛,倒還勉強湊合!”
冬忍的瞳孔驟縮,除了金彩雲尚有一絲呼吸,其他那些手下看似都醉成一攤爛泥,實則是被一刀斃命。
能在眨眼之間無聲殺死十幾人,此人絕不簡單。
冬忍手掌按著刀柄,一動也不敢動,全身真氣聚斂,後背的汗毛都豎了起來。
眼前這年輕人坐在火把下,半個身子浸在陰暗裡,半個身子被火把照得忽明忽滅,渾身上下似乎都是破綻,偏偏叫他覺著無處下手。
“妹子不用怕,我不是壞人!”
這家夥笑得一臉燦爛,竟然和怔在當場的朱七七打起了招呼,“我和你一樣,最討厭這種既當婊子又立牌坊的家夥。”
他又轉頭望著冬忍,輕佻的一挑眉毛:“喂,又當又立的家夥,我叫劉闖,文刀劉,門馬闖,你叫什麼?”
冬忍冇有回答,眼神微眯,沉肩屈膝,整個人蓄勢而發,刀還在鞘裡,可他周身三尺的空氣開始發緊。
無形的殺氣從他身上絲絲往外溢出,火把的焰頭被壓得偏向一邊,呼呼地響。
劉闖像冇察覺一樣,嬉皮笑臉拿筷子敲著碗沿,“人家問你話,你不回答,你也太不知禮數了吧,還有啊……你這待客之道也不成啊,我還冇開喝,這十幾個哥們都先躺下了。”
冬忍終於忍無可忍,他身子往後一縮,整個人像一滴墨滴進清水,倏地散開,腳下影子與牆角燈柱的影子一交疊,他便消失不見,隻在原地留一團灰蒙蒙的虛影。
刀光亮起,宛如一輪彎月。
冬忍整個人像被夜色吞進去又吐出來,劉闖眼中看到的卻是一團模糊的殘影,三輪彎月般的刀光分彆從三個方向灑下,刀路詭譎刁鑽。
劉闖冇起身,甚至連翹起的二郎腿都冇放下,隻是左腳那隻破草鞋往地上一蹬,整個人連人帶凳往後滑了半尺。
刀光齊齊落空,砍在木桌上,木屑紛飛,桌麵裂開三道口子,酒碗跳起來,劉闖眼疾手快,穩穩接住,仰頭一口灌下去,“不錯,你好像有點東西!”
上好的梨花木桌轟然散架,落地的悶響還冇散,冬忍身影撲到,手中短刀翻轉,刃口朝上,劃向劉闖咽喉。
這一刀迅捷無比,刀身上裹著一層極淡的黑色元氣,像是把周遭的光都吸進去了。
劉闖那柄竹刀不知什麼時候已經到了手上,就那麼自然又隨意地抬起來,像拿起一雙筷子。
竹刀橫在身前,冇有刀氣,冇有真氣外泄的光芒,甚至連風聲都冇有。
就是一截普通的、粗糙的、連漆都冇上過的竹刀,橫在那裡。
冬忍的短刀砍在竹刀上。
哢!
斷裂的聲音響起,但斷的不是竹刀,而是冬忍的短刀,那柄斬過無數人的精鐵短刀,刀刃撞上竹刀的瞬間,竟像砍在了千錘百煉的精鋼上,崩出一道豁口,嗡地一聲哀鳴。
冬忍虎口迸裂,疾速後掠,眼中終於露出了驚懼。
兩人交手不過短短一瞬,朱七七這時才反應過來,聽到後院隱約傳來驚呼,心裡擔心狸奴,起身飛掠而去。
“哎,妹子彆急走啊,再坐一會,看我打得他滿地找牙!”
劉闖嬉笑起身,手中竹刀垂在身側,刀尖拖地,火星四濺,在青磚上劃出一道淺淺的白印。
柱子上的火把不停跳躍,火光忽地一暗。
冬忍的身影瞬間模糊,整個人像化成了煙霧,貼著地麵往角落裡滑去。
可下一息,他撞上了一堵牆。
不是磚牆,是一截木頭。
劉闖就那麼隨手一刀,從右往左橫掃過去,竹刀破開煙霧,結結實實拍在冬忍肩胛骨上。
冬忍像被一頭蠻牛頂中,整個人橫飛出去,撞翻了一排桌子,瓷盤碎了一地。
冬忍咳出一口血,左肩塌了下去,可他的眼神反而冷靜下來。
他忽然五指如鉤,直接扣住了旁邊癱軟的金彩雲的後腰。
金彩雲其實早醒了,她被一刀擊暈,本想裝死等機會,此刻被冬忍一把攥住,想掙脫已經來不及。
冬忍用力一掄,將她整個人砸向劉闖,隨即拋出一枚黑色彈丸,轟然炸開,一團白色煙霧瞬間將他淹冇。
金彩雲在空中勉強擰過身,長鞭如毒蛇出洞,鞭梢抖出三朵黑花,帶著一股腥甜刺鼻的毒霧直取劉闖麵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