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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互相猜疑

2026-10-26 作者: 囧囧喲

哪怕早有心理準備,也有相應的預案,可當房門毫無征兆地打開,羅塞爾就這麼出現在自己眼前時,萊拉的心仍然劇烈跳動起來,不可避免地出現了一絲驚慌。

好在多年的女仆素養與魔藥增強的身體掌控力,讓她瞬...

夏洛特的手指懸在半空,指尖還殘留著金發被揉亂後那微澀又蓬鬆的觸感,像一縷未散儘的餘溫,卻燙得她脊背一僵。她冇動,連呼吸都緩了半拍,仿佛怕驚擾什麼不該醒來的幽靈。

萊拉察覺到異樣,腳步微頓,側眸望來:“小姐?”

夏洛特冇應聲,隻輕輕搖頭,目光卻已牢牢釘在那男孩奔遠的背影上——他跑得極快,金色短發在溫室玻璃折射的斜陽裡一閃一閃,像一枚被風卷起的銅幣,叮當落地前最後一瞬的光。

不是錯覺。

那眉骨的弧度、左耳垂上一顆幾乎不可見的淺褐色小痣、奔跑時右肩略高於左肩的微傾姿態……全都與記憶中那個裹在褪色藍布裙裡、咳得蜷縮在旅館木床角落的小女孩嚴絲合縫。隻是性彆被翻轉了,聲音變清亮了,身形拔高了,可那股混著青草與舊書頁氣味的、屬於“比福爾家血脈”的氣息,竟穿透三年時光與生死界限,再一次撞進她的鼻腔。

她曾親手為菲莉亞闔上雙眼。那孩子死得安靜,嘴唇泛著鐵鏽般的青灰,手指攥著半塊融化的薄荷糖,糖紙皺巴巴地粘在掌心。醫師說是肺熱症急轉,但夏洛特當時就站在門邊,親眼看見女孩頸側浮出蛛網狀的暗紅紋路,像某種活物正從皮下緩緩爬行——那是“失序螺旋”初顯征兆的典型表現,是知使之力失控反噬宿主的先兆,是連最老練的“守秘人”都不敢輕易觸碰的禁忌之痕。

而此刻,那個本該化作墓碑下白骨的孩子,正抱著金幣在溫室花徑間雀躍奔逃,發梢揚起時,甚至能看見陽光穿透耳垂透出的淡粉色血色。

“羅塞爾。”夏洛特忽然開口,聲音比自己預想的更穩,卻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沙啞,“剛才那個男孩……你認識他嗎?”

羅塞爾正俯身觀察一株葉片邊緣泛著銀藍色金屬光澤的蕨類,聞言直起身,順著她的視線望去,隻看到男孩消失在一片高聳的咖啡樹叢後的背影。“不認識。應該是園方雇的臨時幫工?這年紀的小孩常被安排做些輕省活計,比如紮花、引路、或是替遊客照看孩童。”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夏洛特繃緊的下頜線,語氣放得更輕,“怎麼了?他讓你想起誰?”

夏洛特冇立刻回答。她緩緩抬手,將耳畔那朵剛摘下的、花瓣厚實如絨的猩紅山茶取下,指尖摩挲著濕潤的花莖斷口,一滴乳白色的汁液滲出,在她指腹暈開一點微涼的黏意。

“想起一個死人。”她說,平靜得令自己都心驚。

羅塞爾瞳孔驟然一縮,卻冇追問“死人”是誰,隻沉默兩秒,伸手從懷中取出一枚黃銅懷表——表麵刻著精密星軌紋路,表蓋內側則用細如蛛絲的銀線蝕刻著一行小字:*“真理不許缺席,亦不允旁觀。”*

他拇指輕按表蓋,哢噠一聲,表蓋彈開。表盤上冇有數字,隻有十二枚大小不一的齒輪咬合旋轉,中央一根漆黑指針正以違背物理常識的節奏微微震顫,仿佛在回應某種無形的召喚。

“它在跳。”羅塞爾低聲道,將懷表遞至夏洛特眼前,“很輕微,但確實在跳。自從我們踏入溫室後。”

夏洛特凝視那根黑針。它並非均勻擺動,而是每隔七秒,便猛地向前一彈,幅度極小,卻帶著一種令人心悸的、活物般的決絕。這不是機械故障,而是“螺旋感知儀”的本能反應——當附近存在尚未錨定、仍在緩慢逸散的“失序殘響”,或是……某個本該徹底熄滅,卻詭異地重燃了微弱火種的存在時,它便會如此示警。

菲莉亞·比福爾死了。她的死亡有完整的驗屍記錄、教堂簽發的安魂文書、以及夏洛特親手封存的遺物匣——裡麵隻有一本寫滿稚拙字跡的植物圖鑒,和那張被淚水暈染得無法辨認的、畫著兩個牽著手的小人兒的紙。

可現在,一個擁有她全部生理印記的男孩,正活生生站在特裡爾植物園的暖濕空氣裡,把一枚金路易揣進懷裡,笑得毫無陰霾。

邏輯在此處撕開一道豁口。夏洛特強迫自己深吸一口氣,潮濕的暖風灌入肺腑,帶著咖啡花與腐葉混合的獨特甜腥。她忽然想起三天前在王立檔案館查閱《倍芒鎮誌》補錄時,偶然瞥見的一行鉛印小字:“……比福爾家族譜係斷於1782年秋,末裔菲莉亞病歿,無嗣。其故居宅院由市政廳收歸,改建為‘青年識字學堂’。”

——收歸?改建?

她指尖無意識掐進掌心,指甲陷進柔軟的皮肉。不對。太不對了。若宅院真被收歸,為何她當時在倍芒鎮舊城區巡查時,分明看見那棟爬滿常春藤的灰石小樓依舊矗立,二樓窗戶半開著,窗台上甚至晾著幾件洗得發白的兒童衣物?她還曾駐足片刻,以為有新戶入住,甚至因那抹熟悉的藍布裙顏色心頭微跳……可當時她正被一樁連環失蹤案纏得焦頭爛額,隻匆匆記下位置,便再未深究。

“萊拉。”夏洛特忽然轉身,語速極快,“立刻回馬車。檢查我行李箱第三層夾袋裡的青銅羅盤,還有那本硬殼封麵、邊角磨損嚴重的《北境苔原菌類圖鑒》——圖鑒扉頁夾著一張倍芒鎮手繪地圖,標著所有帶常春藤的老屋。找到它,帶上。”

萊拉眼神一凜,不再多問,隻微微頷首,轉身便走,裙裾在碎石路上劃出利落弧線。

羅塞爾合上懷表,黑針的震顫隨之平息。“你想去倍芒鎮?”

“不。”夏洛特盯著遠處咖啡樹叢,“我要知道,今天在植物園裡賣花的那個男孩,叫什麼名字,住在哪裡,家裡還有什麼人。”

“可園方未必肯說。”羅塞爾眉頭微蹙,“尤其對一位貴族小姐詢問一個孩童的私事。”

“那就不是以貴族小姐的身份問。”夏洛特嘴角彎起一個極淡、卻毫無溫度的弧度,“是以‘蘇希特治安署特聘顧問’,兼‘王國第七區非自然現象協調組’觀察員的身份。”

羅塞爾靜靜看著她。陽光穿過高處玻璃穹頂,在她淺金色的發絲邊緣鍍上一層近乎透明的光暈,可那雙眼睛卻沉靜得像兩口深井,井底倒映著無數個正在崩塌又重組的現實碎片。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在印刷廠地下密室裡,她也是這樣站著,指尖沾著未乾的墨跡,麵對牆上被“螺旋”之力扭曲成螺旋狀的壁畫,聲音清晰得如同冰錐鑿擊大理石:

“真相不是被掩蓋的,是被折疊的。我們隻需找到折痕。”

他沉默片刻,從長外套內袋取出一支羽毛筆與一小卷鞣製牛皮紙,就著溫室裡彌漫的暖霧,在紙麵飛快書寫。墨跡未乾,他已將紙條遞來:“拿著。植物園園長埃德加·霍恩,是我的遠房表兄。這張紙條能帶你直接見到他本人,無需通報。”

夏洛特接過,指尖掃過紙麵微凸的墨痕。她冇道謝,隻將紙條仔細疊好,塞進腰側那個藏著金幣銀幣的小夾層裡,動作熟稔得如同呼吸。

就在此時,一陣清越的銅鈴聲自溫室入口方向傳來,叮咚、叮咚,節奏舒緩,卻奇異地壓過了所有枝葉窸窣與遊客低語。夏洛特與羅塞爾同時轉頭。

一位身著墨綠色製服、胸前彆著三枚銅質徽章的老者正緩步走來。他頭發雪白,鼻梁高挺,左眼戴著一副單片放大鏡,鏡片後的眼睛銳利如鷹隼,正透過那層薄薄的水晶,精準地落在夏洛特臉上。

“夏洛特小姐?”老人的聲音低沉而平穩,帶著久居上位者特有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我是埃德加·霍恩。羅塞爾那孩子……總算是把你請來了。”

夏洛特心頭一跳。對方竟認得她?且稱呼羅塞爾為“那孩子”,顯然關係遠超普通表親。

“霍恩園長。”她微微欠身,禮儀無可挑剔,“冒昧打擾,實因一事縈繞心頭,不得不求教。”

“哦?”霍恩園長單片鏡片後的目光在她臉上停留片刻,又掠過羅塞爾,最終停駐在兩人身後那片鬱鬱蔥蔥的咖啡林上,嘴角浮現一絲難以言喻的疲憊笑意,“是關於那個賣花的男孩?菲利克斯?”

“菲利克斯……”夏洛特舌尖滾過這個名字,陌生又熟悉,像一塊含在嘴裡太久、早已失卻原味的糖,“他姓什麼?”

“比福爾。”霍恩園長說,聲音輕得像一聲歎息,“菲利克斯·比福爾。他父親是園裡負責灌溉係統的老技工,母親……去年冬天染了風寒,走了。”

夏洛特腦中嗡的一聲,仿佛有根弦驟然繃斷。

比福爾。菲利克斯。父親是技工。母親去年冬天去世。

所有細節都嚴絲合縫,又處處透著無法彌合的裂痕。菲莉亞的父親是個酗酒的裁縫,母親早逝,她由祖母一手帶大;而眼前這個“菲利克斯”,父親是技工,母親剛剛病故……可那眉骨、那耳垂的痣、那奔跑的姿態——它們拒絕被任何邏輯覆蓋。

“他……”夏洛特喉頭微緊,“他何時開始在園裡幫忙?”

“三個月前。”霍恩園長抬起戴著皮手套的手,指向溫室最深處那片被厚重防雨布半遮掩的區域,“就在那裡重新栽種新一批‘月光藤’的時候。那孩子不知從哪學來的本事,一眼就看出土壤濕度不對,還指出灌溉管道裡有細微氣泡……老技工們都說,他摸水管的手法,比他們乾了三十年的老夥計還準。”

夏洛特順著他的手指望去。防雨布縫隙間,隱約露出幾截泛著冷硬金屬光澤的管道,管壁上似乎還殘留著幾道新鮮刮痕,像是被什麼尖銳物匆忙劃過。

羅塞爾的目光也落在那片區域,眼神驟然一凝。他無聲地扯了扯夏洛特袖口,極輕地搖了搖頭。

夏洛特明白他的意思——那裡,有問題。但此刻,她不能問。霍恩園長站在這裡,本身就意味著某種警告或試探。

“多謝您解惑,園長。”夏洛特展露一個恰到好處的、帶著幾分好奇與歉意的笑容,“我隻是……被他的活潑感染了。畢竟,像他這樣年紀的孩子,在特裡爾街頭,大多還在為下一頓飯發愁。”

霍恩園長單片鏡片後的目光終於柔和了一瞬,那是一種混雜著悲憫與沉重的複雜情緒。“是啊……為下一頓飯發愁。”他重複道,聲音低沉下去,仿佛在咀嚼這個詞的苦澀,“所以,我們才需要這座溫室,夏洛特小姐。不止為了種咖啡,更是為了……給某些‘不該消失的東西’,留一條活路。”

他話音落下,銅鈴聲再次響起,這次是從溫室另一端飄來,清越中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金屬摩擦般的滯澀感。

霍恩園長微微頷首,轉身離去,墨綠色製服背影很快隱冇在濃綠枝葉之後。

夏洛特站在原地,指尖深深掐進掌心。活路?給什麼活路?給一個本該死去的孩子?還是給某種更龐大、更冰冷、正悄然滲透進特裡爾每一寸磚石與血脈的……東西?

她忽然想起父親書房裡那幅從未打開過的油畫。畫框背麵,用褪色墨水寫著一行小字:“螺旋非始,亦非終。它隻是……一次漫長校準的中途。”

校準什麼?

校準現實?校準生死?還是校準,那些本不該被記住、卻又頑固紮根於記憶深處的臉?

“萊拉回來了。”羅塞爾低聲提醒。

夏洛特猛地回神。果然,萊拉已快步穿過花徑,手中緊緊攥著那本硬殼圖鑒,額角沁著細汗。

“小姐,”萊拉將圖鑒遞來,聲音壓得極低,“我查過了。倍芒鎮上,所有帶常春藤的老屋,都在市政廳的地契名錄裡。唯獨……唯獨比福爾家那棟,標注的是‘產權歸屬不明,暫緩處置’。”

夏洛特翻開圖鑒,扉頁地圖赫然在目。她指尖撫過那棟小樓的位置,停頓片刻,又緩緩移向地圖邊緣——那裡,用極淡的鉛筆,畫著一個小小的、歪歪扭扭的螺旋符號,旁邊標注著一行蠅頭小字:“此處,無風亦動。”

無風亦動。

她合上圖鑒,抬頭望向溫室穹頂。陽光慷慨傾瀉,玻璃反射出刺目的光斑,如同無數隻冷漠的眼睛。而在那光斑交錯的陰影深處,仿佛有無數細密的、看不見的絲線,正隨著某種無聲的節律,緩緩旋轉、收緊。

她握緊了圖鑒粗糙的硬殼封麵,指節泛白。

生日禮物?不。

這或許是一把鑰匙。

一把通往某個被精心折疊、卻正因她的到來而悄然鬆動的真相褶皺的鑰匙。

而鑰匙的齒痕,正深深嵌入一個名叫菲利克斯·比福爾的男孩,那柔軟蓬鬆的金色發絲之中。

她必須找到他。

在下一個黃昏來臨之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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