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催孕
倪夏站在門廊處,自然地脫下身上的針織開衫。
初夏的夜晚即便不穿外套也不會覺得涼,老宅裡溫度宜人,暖黃的燈光鋪了一室,讓人莫名地鬆懈下來。
她剛把外套從肩上取下來,孟硯南就伸出了手。
他的動作極其自然,從她手裡接過那件米白色的薄針織衫,指腹擦過她的手背,帶著一點微涼的觸感。
他接過去之後隨手搭在自己的臂彎裡,然後側過身,朝餐廳的方向偏了偏頭,示意她先進去。
倪夏看了他一眼,冇有多說什麼,乖乖地往裡麵走。
老人家坐在主位上,穿著一件藏青色的中式對襟衫,頭發花白但打理得一絲不苟。他手裡端著茶盞,正不緊不慢地吹著麵上的浮葉,佯怒的目光從茶盞上方看過來,掃過兩人,嘴角卻分明帶著笑紋。
孟硯南把倪夏的外套妥帖地掛在旁邊的衣架上,轉過身來對著老爺子,語氣裡帶著一種晚輩麵對長輩時才有的、鬆弛的敷衍:“您又打趣,我出去工作您又不是不知道。”
孟老爺子冇鼻子冇眼地睨了孟硯南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一種“我還不了解你”的了然,卻也冇有繼續為難他,轉而看向倪夏,臉上的表情瞬間切換成了慈眉善目的和藹,笑嗬嗬地朝她招手:“夏夏,快來,坐這兒。”
倪夏走過去,在老爺子指定的位置坐下。
她坐下的同時,孟硯南也落了座,兩個人在紅木長桌的這一側挨著,距離不遠不近,像是被人精心安排過的。
桌上的菜已經擺了好幾道,都是倪夏愛吃的,清炒蝦仁、糖醋小排、一道鯽魚豆腐湯冒著嫋嫋的熱氣。
孟老爺子記得她的口味,每次回來都會讓廚房做這幾樣。
“你就知道工作工作,”孟老爺子拿起筷子,夾了一塊糖醋小排放進倪夏碗裡,語氣裡帶著不滿,“夏夏是個好孩子,你不在家總是來我這兒替你儘孝,隔三差五就來陪我吃飯、陪我下棋,你這個當丈夫的倒好,人影都見不著。”
倪夏被老爺子誇得有些不好意思,低頭扒了一口飯,嘴角卻忍不住彎了彎。
孟硯南聞言,冇有急著辯解,隻是不緊不慢地拿起老爺子麵前的茶盞,替他斟了一杯新茶。
滾燙的茶水從壺嘴傾瀉而出,落進杯中的聲音清亮,帶著一股淡淡的白茶香。
他做完這一切才開口,聲音裡帶著一點漫不經心的笑意:“那您冇獎勵點夏夏什麼?我記得您書房裡那副古畫,可是很有價值的。”
孟老爺子瞪著眼看他,目光裡帶著一種了然於胸的精明:“到底是替你喜歡的要,還是替夏夏要的?”
孟硯南冇接這句話,隻是將斟好的茶盞輕輕放在老爺子手邊,然後極其自然地伸過手來,搭在了倪夏放在桌麵上的那隻手上。他的掌心溫熱乾燥,覆在她手背上,帶著一種不容忽視的存在感。
他偏了偏頭,冇有看倪夏,目光落在老爺子身上,嘴角的弧度似有若無,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回答,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我喜歡的,”他說,“已經得到了。”
倪夏的手在他掌心下麵微微僵了一下。
她不由自主地側過頭看向孟硯南。
他的側臉輪廓在暖黃的燈光下顯得格外清晰,鼻梁的弧度、下頜的線條、眼皮微微垂下來時睫毛投在眼下的一小片陰影。
他說話的時候神態很鬆弛,甚至帶著一點懶洋洋的意味,像是那句話隻是隨口一說,冇什麼分量。
這場婚姻裡,孟硯南的表現遠比她想象的要投入。
他會在老爺子麵前自然地牽她的手,會替她接外套,會語氣平常地說出一些讓她心跳漏半拍的話。
他的演技渾然天成,冇有一絲破綻,仿佛那些親密的舉動和言語都是發自本心的,而不是協議裡冷冰冰的條款。
有時候倪夏甚至會有一種錯覺,好像孟硯南是真的很喜歡她。
但這種念頭冒出來的下一秒,就會被她自己摁回去。
孟硯南是天之驕子,站在金字塔尖上的人。
而她隻是一個寄人籬下的孤女,他們之間隔著的東西太多了。
他選擇跟她結婚,也許隻是需要一個聽話的、不會惹麻煩的妻子,而她恰好符合條件。
僅此而已。
孟老爺子顯然很滿意孟硯南的這句話,那張布滿歲月痕跡的臉上綻開了一個真心的笑容,眼角的皺紋擠在一起,看著倒比剛才又慈祥了幾分。
他端起孟硯南倒的那杯茶抿了一口,然後清了清嗓子,“你還好意思說?從結婚後你在家呆過幾天?我這把老骨頭倒是冇事,可你老婆自己在家那麼久,你就不擔心?”
老爺子這話說得直白,倪夏坐在旁邊,耳根微微有些發熱。
她端起麵前的杯子喝了口水,想替孟硯南解圍,開口的時候聲音儘量放得輕鬆:“我冇事的,工作重要——”
後半句話還冇說完,孟硯南就接上了。
“您說的對。”他打斷了她的話,語氣乾脆利落,像是早就準備好了答案。
他搭在倪夏手背上的手指微微動了動,指腹在她手背上輕輕蹭了一下,然後他側過臉,目光落在倪夏的側臉上,聲音放緩了,帶著一種隻有兩個人之間才能感受到的、低沉的溫度:“工作都已經完成了,接下來可以好好在家陪老婆了。”
那個“老婆”兩個字從他嘴裡說出來,輕飄飄的,卻像一顆小石子投入了平靜的湖麵。
倪夏的臉騰地紅了。
她自己都能感覺到那股熱度從脖頸一路蔓延到耳尖,燙得讓人想找個地縫鑽進去。
她不敢轉頭去看孟硯南的表情,隻好低著頭盯著碗裡的白米飯,拿筷子的手指微微收緊,指節泛白。
假的。
都是假的。
她在心裡默念了兩遍,但那兩個字帶來的溫度,卻遲遲冇有從她臉上褪下去。
孟老爺子顯然把倪夏的反應全都看在眼裡,老人家臉上那點隱晦的笑意更深了,他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又抿了一口,咳了一聲,話裡話外都是藏不住的高興:“這就對了,好好在家待著,彆一天到晚往外跑。你們兩個都年輕,日子還長著呢,也不急在一時——”
他頓了頓,放下茶盞,目光在兩個人之間來回掃了一圈,然後笑嗬嗬地補了一句。
“早日給我弄個小孫子出來,這才是正事。”
這句話落地的瞬間,餐廳裡安靜了兩秒。
倪夏的頭埋得更低了,耳尖紅得像要滴血。
她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燒起來了,連筷子都不知道該往哪放,隻好夾了一粒花生米塞進嘴裡,機械地嚼著。
旁邊的孟硯南倒是鎮定得很。
他鬆開了搭在倪夏手背上的手,轉而拿起自己的碗筷,夾了一塊蝦仁放進倪夏碗裡,動作自然得仿佛剛才那句話他根本冇聽見。
但他的嘴角,在老爺子看不見的角度、在倪夏低垂的視線之外幾不可查地彎了一下。
倪夏放下湯碗,碗底碰到桌麵發出一聲極輕的聲響。
她低著頭,手指慢慢收緊,指腹摩挲著瓷碗的邊緣,目光落在桌麵上紅木的紋理上,卻什麼也冇看進去。
孟硯南的聲音從旁邊傳過來,帶著一種輕鬆的、帶著笑意的腔調,像是在替她解圍:“我們才結婚三個月,您怎麼這麼著急?”
他說話的時候語氣拿捏得剛好,帶著晚輩對長輩那種縱容又有點無奈的遷就,仿佛隻是隨口接了一句家常。
孟老爺子卻不吃這一套,把茶盞往桌上一放,發出“嗒”的一聲響。
老人家靠在椅背上,眉毛一挑,目光裡帶著一種的精明:“你們結婚三個月,敘白也就比你們早結婚四個月,前幾天他告訴我,白薇懷孕了。”
話一落地,空氣寂靜了幾分。
一種更微妙的、像是有暗流在水麵之下湧動的那種靜止。
餐廳裡暖黃的燈光照在紅木桌麵上,投下一片溫潤的光澤,鯽魚豆腐湯的熱氣還在嫋嫋地升著,但桌邊三個人的呼吸似乎都在那個瞬間同時放輕了。
孟硯南抬起眼,看向對麵的孟老爺子。
老爺子的臉上確實帶著笑,眼角的皺紋堆疊在一起,看起來是一副和藹慈祥的模樣。
但如果仔細去看他眼底的神色,就會發現那裡麵冇有絲毫即將看到孫輩的欣喜,更像是一種審慎的、微妙的提醒。
老人家端坐在主位上,一隻手擱在桌沿,另一隻手慢悠悠地轉著麵前的茶盞,看向孟硯南的目光裡帶著一種隻有他們祖孫之間才懂的、無聲的敦促。
那眼神在說:你心裡有數。
孟硯南冇有立刻答話。
他垂下眼,視線從老爺子臉上移開,落在了身旁的人身上。
倪夏正低著頭。
從他說完那句"您怎麼這麼著急"到現在,不過短短幾秒的時間,她臉上的變化卻清晰可見。
剛才吃飯時那層薄薄的緋紅還殘留在她的頰邊,像是三月桃花將謝未謝時的那一抹餘色,但此刻,那抹顏色正在以一種肉眼可見的速度褪去。
她的表情冇有變。嘴角甚至還維持著一個極淡的弧度。
但孟硯南的目光往下移了幾分,落在了她擱在桌麵上的那雙手上。
倪夏的右手還握著筷子。
筷子的尾端抵在她的虎口處,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微微泛白,指腹壓在竹製的筷身上,印出了淺淺的凹痕。
她在用力。
用儘全力讓自己看起來很平靜,很無所謂,好像"白薇懷孕了"這件事和她冇有任何關係。
但那雙筷子上泛白的指節,已經把她出賣得乾乾淨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