7、解釋
第七章
“你們不能進去!小姐在休息,小姐吩咐了,誰都不許打擾!”茯苓張開雙臂擋在院門前。
“你個小蹄子在這給我狐假虎威,給我拉開她!”
房門猛地被打開,聞姝站在門口怒道:“吵死了!”
院子裡的王婆子朝她行了一禮,“二小姐,是肅王聽聞二小姐入選,特來府上送上賀禮,老爺命我等來請二小姐去前廳與肅王相見。”
聞姝冷聲道:“不去。”
說罷,便砰一聲將門關上。
“聽見了吧,我家小姐說了,不去!”
“二小姐不願來見本王,那本王隻好來見二小姐了。”肅王低沉的聲音從院中傳來。
院中的人悉數退了出去。
聞姝冷著臉,隔著門板高聲說道:“還望肅王見諒,如今天色已深,孤男寡女,實在不宜與肅王相見,這不合規矩。”
“姝兒在生本王的氣?”
“聞姝不敢。”
“我知道你怨恨本王,但不管你信與不信,那日本王前去太後宮中求太後賜婚,太後以為我求娶的乃是聞家長女。”
“王爺與我說這些乾什麼?從前我隻待王爺如兄長,王爺得太後賜婚,聞姝高興還來不及,又怎會怨恨,幸好太後為王爺和長姐賜了婚,進宮選秀的名額落到了我頭上,否則我還進不了宮,見不到陛下呢。”
肅王眉心微蹙,“姝兒,你可知你在說些什麼?”
“我當然知道,”聞姝語氣坦然:“從前隻見王爺,以為全天下的男子都不如王爺清俊溫雅,今日得見陛下,方知什麼叫人外有人,天外有天,陛下龍章鳳姿,乃是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兒郎!誰也比不上。”
“是蒼天有眼,讓我今日得見天顏,更有幸入選後宮,伺候陛下,此乃臣女之幸。”
“姝兒,不要說氣話!我知道此非你心中所想!你若不想進宮,我可以幫你!”
“王爺又不是我肚子裡的蛔蟲,又怎會知我心中所想?此乃臣女肺腑之言,我對陛下一見傾心,實在是情難自禁,肅王殿下,往後在外人麵前,請不要說與我相識,我怕陛下誤會。”
“……”
“天色已晚,臣女要歇息了,還請肅王殿下慢走,不送。”
隔著一扇門,肅王臉色變幻莫測,卻也還是壓低了聲音溫聲道:“我知道你還在賭氣,你放心,本王不會對你置之不理,日後在宮中若是有需要本王的地方,本王一定幫你。”
門內冇有回應。
他在門外站了片刻,轉身離開。
聞姝站在門後等了一會,直到腳步聲徹底消失,這才打開房門。
“小姐,他是不是欺負你了,他怎麼能這麼欺負人呢?小姐你曾經那麼喜歡他。”茯苓走進院中,聲音裡滿是義憤填膺。
“茯苓,彆胡說,我對肅王殿下向來隻有兄妹之情,從未有過喜歡。”
“……是嗎?”
“是!我心儀之人,唯陛下一人爾。”聞姝說得斬釘截鐵,她走到院中,看著頭頂那輪皎潔的月色,突然感歎道:“舉杯邀明月,對影成三人。”
“不知陛下現在在何處,是否也看到了如此美麗的月色,此情此景,若是陛下也在,該有多好……呀!陛下!”
看著房頂上那個漆黑的身影,聞姝麵色震驚,雙手捂著嘴,往後踉蹌退了數步,聲音裡滿是意外的惶恐:“陛下您怎麼來了?不知陛下是何時來的?臣女竟絲毫不知!臣女失禮了!”
“……”謝九辭張了張嘴,一時間無言以對。
看著底下那個雙手捂嘴、滿臉無辜的女人,忽然從喉嚨裡溢出一聲極低的哼聲。
竟被聞姝給氣笑了。
今晚聞家這出戲,他在屋頂上從頭看到尾。
什麼“陛下龍章鳳姿,乃是這天底下最好最好的兒郎”,“我對陛下一見傾心,實在是情難自禁”,“我心儀之人,唯陛下一人爾”。
胡說八道的話張嘴就來。
她不該進宮,她應該去戲班子裡唱戲,就憑這張嘴,絕對能贏得滿堂喝彩。
這樣的女人進了後宮,隻怕是永無寧日。
永無寧日……
謝九辭不知想到了什麼,倏然笑了。
聞姝站在院中,心底冇了讀檔前的忐忑,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他到底還要在屋頂上坐多久?
上次肅王走了不到片刻,他就從屋頂上下來,現在她換了台詞,做好了萬全準備,他反而不下來了。
茯苓站在聞姝身側,順著她的目光往屋頂上望了一眼,隻看見一團模糊的黑影,壓低聲音顫顫地問:“小姐,那……那真是陛下?”
聞姝點了點頭,下一秒眼疾手快捂住她的嘴,衝她比了個“噓”的口吻,並在她耳邊低語幾句,茯苓聽後點頭,輕手輕腳離開,並關上了院門。
茯苓一走,聞姝便搬來梯子搭在院牆較矮的一邊,深吸了一口氣開始往上爬。
她恐高,爬到梯子最頂端時往下看了一眼,小腿肚子已經開始打顫了,但她還是咬著牙繼續往上。
砸了他的頭才換來這次讀檔的機會,如果因為恐高就讓這場戲爛尾,那就白砸了。
好不容易爬上了高牆房頂,站在瓦片上,夜風從四麵八方灌過來,吹得她的裙擺獵獵作響。
她根本不敢往下看,隻將目光牢牢鎖定在屋脊上那個漆黑的身影上,小心翼翼踩著屋脊一步步朝他走去。
每走一步,腳下的瓦片都會發出一聲細微的嘎吱聲。
還冇走幾步,聞姝後背的衣裳就被冷汗浸透,黏膩地貼在皮膚上,夜風一吹,涼得她打了個寒噤。
終於走到謝九辭身邊,她已是兩股戰戰,再往前一步大概就要腿軟得直接跪下去。
她在他身邊緩緩坐了下來,雙手扶著膝頭,儘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狼狽。
謝九辭對她視而不見,目光依舊落在頭頂那輪彎月上。
聞姝決定先發製人。
“陛下駕臨寒舍,臣女有失遠迎,實在是罪該萬死,方才……方才臣女說的那些話……驚擾了陛下,還請陛下恕罪。”
謝九辭懶得聽她胡言亂語,她現在說的話,他一個字都不信。
“閉嘴,孤在賞月。”
“賞月?”聞姝的聲音忽然拔高,“那可太巧了,剛才在院中我還在想,若是陛下也在此就好了,冇想到一抬頭便見到了陛下,可見我與陛下心有靈犀,不過,陛下為何來這賞月?”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孤想去哪,便去哪。”他轉頭看她,“你若再多說一句,孤便將你扔下去。”
“……”
沉默。
月色皎潔,在院子裡灑下一地餘輝。
從屋頂上望下去,整個院子都像是披上了一層薄薄的銀霜,遠處聞府的層層屋脊在月光下起伏如波浪,更是隱約可見遠處的皇城輪廓。
聞姝順著他的目光望去,忽然發現在屋頂看到的月亮和在院子裡看到的確實不一樣。
在院子裡覺得它高不可攀,在屋頂上卻覺得它伸手可得。
“難怪陛下喜歡在房頂上賞月,確實,與在院子裡見到的月亮不一樣。”
見謝九辭冇反應,聞姝大著膽子往他那邊挪了半寸。
“陛下,剛才與肅王口角之事……臣女可以解釋。”
今天晚上她與肅王從始至終未見上一麵,雖然肅王還是單方麵對她說了許多拉拉扯扯的話,可她態度堅決,到底比讀檔前她控訴肅王的那些話要好得多得多。
不過謝九辭不是傻子,她和肅王那點舊事,隻要稍微查查便能查出些蛛絲馬跡。
想要徹底翻篇,還是得將這事解釋清楚。
否則就是埋了顆不知道什麼時候會被引爆的雷。
謝九辭心底冷笑,看都不曾看她一眼,“解釋?孤今晚看得清清楚楚,解釋什麼?”
他可冇那個閒工夫看她表演。
聞姝咬咬牙,一臉嚴肅看向謝九辭,“陛下!臣女要告發肅王謀逆,企圖禍亂後宮,罪不容誅!”
謝九辭轉過頭來看她,月光照在他蒼白的側臉上,將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睛照得格外幽暗,“你知不知道,構陷親王是什麼罪?”
聞姝麵不改色心不跳,“臣女冇有構陷他,陛下說今晚看的清清楚楚,那就一定聽到剛才肅王殿下來找我,說往後在後宮中有需要幫忙的地方,可以去找他,他一定會幫我。”
“可那是陛下的後宮,他一個王爺如何幫我?一定是他在後宮安插了眼線,一個王爺在陛下的後宮安插眼線,他想乾什麼?造反嗎?如此大逆不道,不是企圖禍亂前朝後宮嗎?”
“最過分的是,他竟然妄圖策反我,可我早已看清他的真麵目,又怎會被他的三言兩語所蒙騙!”
謝九辭幽幽道:“可是孤怎麼聽說聞二小姐從前對肅王一往情深?”
聞姝眼皮都冇眨一下。
她早就等著這句了。
“那是從前!從前是臣女見識短,得了一點點小恩小惠便以為他是好人,他帶我騎過兩回馬,送過幾樣不值錢的小玩意,說幾句好聽的話,臣女就暈了頭,以為這是天大的真心,直到他轉身就求太後賜了婚,臣女才知道,那不是真心,是消遣。”
聞姝話鋒一轉,“不像陛下,我一見到陛下方知什麼才是人中龍鳳,陛下定是個光明磊落之人。”
對於聞姝的表演,謝九辭隻有四個字:“花言巧語。”
“我冇有花言巧語,其實我心裡一直是很感激陛下的。”聞姝沉默片刻,語氣真誠:“真的,若不是陛下選了我入宮,我都不知道落選回家會是什麼樣。”
“長姐與肅王殿下有了婚約,我又落選回家,像個笑話,為了長姐的名聲,”聞姝苦笑一聲,“父親一定會把我嫁得遠遠的,所以我心裡,一直感念陛下大恩,讓我看到了一線希望。”
謝九辭並未說話。
“陛下不信我?”
“絕境裡抓住的希望,往往會成為你更大的絕望。”謝九辭低頭看著聞姝那雙明亮的眼睛,“你以為後宮是什麼好去處?不讓你進宮像害了你似的。”
聞姝小聲嘀咕:“或許吧,選秀時候本來我就冇打算活著出宮的,冇想到……”
謝九辭雙眼微眯,“什麼?”
“……我聽說陛下暴虐好殺,聽說啊!我隻是聽彆人說,可我見到陛下之後才發覺傳言不可信,陛下哪裡是那種殺人不眨眼的暴君,明明就是個大大的明君!”
“哼。”
“陛下豐神俊朗氣宇軒昂天人之姿無人能及……”話還冇說完,一陣涼風猝不及防卷來,灌進她張了一半的嘴裡,她隻覺得鼻子一酸,連忍都來不及忍,結結實實打了個噴嚏。
“……”
她吸了吸鼻子,“陛下恕罪,不然,我們還是下去賞月吧,我讓茯苓去廚房拿宵夜,配一壺溫好的黃酒……”她又吸了吸鼻子,“阿嚏!正好驅驅寒。”
一片烏雲從遠處飄過來,將頭頂那輪皎潔的彎月遮得嚴嚴實實。
月光一收,夜風也跟著涼了幾分。
謝九辭站起來。
聞姝連忙跟著起身,卻忘了她如今站在屋頂之上,動作太大,腳下一滑,整個人不由自主往前傾,她尖叫一聲,雙手在虛空中胡亂抓了一把,卻什麼都冇抓住,她猛地朝前一撲,緊緊抱住了麵前那個唯一能抓住的人,謝九辭。
她的雙臂死死箍著他的腰,哇,好細。
如此親密無間的距離,她能感覺到他玄色衣袍下傳來的體溫,帶著他身上那股冷冽的龍涎香氣,還有一些似有若無的血腥氣。
謝九辭頓時僵住,下意識就要推開聞姝,聞姝卻像提前預判了他的動作一般收緊了手臂,抱得更緊了些。
“陛下……你彆推開我,我恐高……這也太高了,我掉下去肯定得青一塊紫一塊這一塊那一塊的,你帶我一起下去吧,求你了陛下。”
謝九辭深呼吸了好些次,“鬆手!”
“我不鬆!”她的聲音從他胸口傳來,“我一鬆就摔下去了!”
“你鬆手,孤帶你下去。”
“你先帶我下去我再鬆手!”
謝九辭閉了閉眼,深吸口氣,將擱在她肩上的那隻手收回去,一隻手攬住她的腰,足尖在屋脊上輕點,帶著她從屋頂上一躍而下。
落地的那一瞬間,聞姝的腳終於踩到了青石板,腿一軟差點直接坐在地上,但她冇有鬆手。
她把自己的臉從他胸口挪開,仰頭看著他,“多謝陛下,臣女的宵夜還冇到,陛下要不要——”
“鬆手!”
—
聞家的廚房裡,半夜灶也是熱的,為的便是聞守正在書房與人議事到深夜,散了之後若是肚子餓,須得立刻端上熱食,片刻都不能耽擱。
廚娘姓孫,在聞家灶前站了十幾年,對這套流程爛熟於心。
晚間裴姨娘派人吩咐說老爺晚上冇吃飯,讓她備點宵夜。
本以為今日能早早收工,如今無奈隻得守在灶台前等著。
廚房外頭忽然傳來一陣細碎的腳步聲。
茯苓推開廚房的門。
孫廚娘抬頭一瞧,見是她,臉上立刻堆起了笑。
西院這位二小姐今晚可了不得,連帶著茯苓的身份也水漲船高,怠慢不得。
“喲,是茯苓啊,這麼晚了還冇歇著?”
茯苓叉著腰,氣勢很足,“我家小姐餓了,廚房裡可還有些什麼吃食。”
“吃食還有些,你看看都要些啥,我給你裝上。”
茯苓掃了一眼,“蓮子羹要一碗,桂花糕揀四塊,蝦餃裝一屜,醬牛肉切一碟。”她頓了頓,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又補了一句,“再拿壺酒。”
“酒?”
“我家小姐今晚要賞月,你儘管拿來。”
廚娘冇敢多說。
這府裡頭的主子們各有各的脾氣,二小姐從前不受待見時她冇少克扣西院的份例,如今人家入選了,她若再推三阻四,明天怕是連灶台邊都站不住。
她從酒櫃裡取出一壺溫好的黃酒,用棉布裹了遞給茯苓。
茯苓將食盒蓋好,提著酒壺和一應吃食轉身便往西院走去。
看著茯苓的背影,廚娘臉上那副殷勤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暗自琢磨著嘀咕了幾聲,還是覺得不對勁,將身上圍裙一扯,叮囑看灶的小丫鬟,“我有事出去一趟,你看著點灶,彆給老娘打瞌睡,否則仔細你的皮。”
那小丫鬟縮了縮脖子,連聲應是。
廚娘抄小道快步往聞姝住的西院走,貼著牆根摸到西院外頭那扇不起眼的小門旁邊,偷偷往院子裡瞧了一眼,就一眼,整個人僵在原地。
她隱約瞧見院中有個男人身影,頓時嚇得不輕,哪裡還敢多待,連忙朝東院走去。
到東院門口,她喘得上氣不接下氣,喚了個小丫頭,讓她將裴姨娘身邊的王婆子叫了出來,將茯苓去廚房要宵夜和酒和在西院瞧見個男人身影的事一五一十和她說了。
王婆子一聽便知道是什麼意思,從袖子裡掏出錠銀子塞給她:“行了,我知道了。”
廚娘拿著銀子千恩萬謝地走了。
王婆子回到屋內。
裴姨娘正歪在榻上讓丫鬟捶腿。
她彎下腰在她耳邊低語了幾句。
裴姨娘聞言一怔,“千真萬確?冇看錯?”
“她說她親眼所見,茯苓那丫頭還拿了好些吃食和酒。”
裴姨娘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因為二小姐入選之事,晚上老爺愁得飯都冇吃,既如此,帶上肅王殿下晚間送來的賀禮,我們去找老爺說說話。”
王婆子心領神會笑了,“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