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四章 五莊觀
雲頭之上,罡風如潮。
一朵青雲橫貫長空,向西而行。
雲頭站著兩人。無當聖母青衣布履,手持拂塵,衣角紋絲不動。
林淵立在她身側半步之後,一襲青衫,氣機收得乾乾淨淨,瞧著就是個剛證天仙冇幾年的年輕道人。
雲頭一角,還蹲著三個小的。
白蛇青蛇一左一右,盤在一杆槍的槍纓上。
那槍比人還高,被個青衣小女童死死抱在懷裡。
小女童正是梨花,驪山那株老梨樹所化,頭一回出遠門,一雙眼睛忙不過來,一會兒看雲,一會兒看山,一會兒又低頭去看雲縫裡飛快倒退的江河。
“小師叔,小師叔!”
青蛇嗓音清脆,尾巴尖直晃,“那底下亮閃閃的,是海麼?”
“是雲澤。
林淵道,“海比這個大。大得多。
“比驪山還大?"
“把一萬座驪山丟進去,連個響都聽不見。”
青蛇“嘶”地吐了吐信子,半天冇緩過來。
白蛇性子靜,不說話,隻把身子往槍纓裡又縮了縮,一雙眼睛卻亮晶晶的,什麼都冇漏。
梨花抱著槍,悶聲悶氣問了一句:“師叔祖,萬壽山......當真有能活四萬七千年的果子?”
“有。”
“那、那吃一個,是不是就能一直陪著老師了?”
林淵一怔。
雲頭前方,無當聖母執拂塵的手頓了一下,隨即恢複如常。
“想得美。”
林淵伸手,在小丫頭腦門上輕輕一敲,“那果子,一萬年才結三十個,天上的帝君排著隊都未必分得著一瓣。”
“帶你們去,是讓你們沾沾那株靈根的先天生機。你是草木出身,兩條小蛇是濕卵所化,在那山裡多吸一口氣,勝過在驪山苦修十年。”
“都把耳朵支棱起來,眼睛放亮堂,嘴巴閉嚴實。”
“此去萬壽山,遍地都是老祖宗。”
三個小的齊齊一凜,把身子坐直了。
無當聖母回過頭來,看了自家小師弟一眼,眼底掠過一絲笑意,隨即又淡了下去。
“方才的話,也是說給你聽的。”
林淵拱手:“師姐指點。”
“這一趟,不是尋常的講道宴。”
無當聖母望著西天,緩緩道,“鎮元子這個人,你怎麼看,師姐不知道。’
“師姐隻知道,此人開天辟地便在萬壽山,不入三教,不朝天庭,見了聖人也隻稽首不拜,隻敬天地二字。地仙一脈,以他為祖。”
“這樣一位與世同君,安安穩穩坐了不知多少元會,從不設宴。
“偏偏這個節骨眼上,廣發仙帖,遍邀四方。”
林淵心中一動:“這個節骨眼?”
“佛門大興在即。”
無當聖母吐出六個字。
“靈山那邊,這些年一直在往東邊看。金蟬子幾度輪回,取經的大局,棋子早就在往盤上落了。西牛賀洲是佛門的地界,可這地界的正當中,偏偏杵著一座萬壽山。”
“地仙之祖的道場,人參果樹的靈根,還有那卷鎮壓地脈的地書。”
“這塊肉,靈山惦記了不是一天兩天了。”
“明著搶,他們不敢,鎮元子的斤兩,聖人心裡都有數。”
“可暗地裡的手段,就冇停過。施壓的,許願的,講‘因緣’的,這些年萬壽山的門檻,快被西邊來的‘道友’踏平了。”
林淵聽明白了。
“所以這場宴…………”
“是鎮元子擺出來給三界看的。”
無當聖母道,“看看他萬壽山的門前,如今還站著多少人。也看看,來的都是什麼人。”
“道門這邊,玉虛宮會來人,天庭會來人。他們想探一探鎮元子的心思,鎮元子又何嘗不是在探他們的?佛門那邊,更是必到......而且不會客客氣氣地到。”
她頓了頓。
“砸場子的,怕是已經在路上了。”
林淵沉默片刻,忽然笑了:“師姐既知是龍潭,怎麼還帶著三個小的赴宴?”
“龍潭?”
有當聖母瞥我一眼,“萬壽山的地界,鎮林淵的宴下,誰敢掀桌子?這是八界如今數得著的幾處安穩地方。正因為裡頭要變天了,才更要讓大輩們去看看。”
你的聲音高了上去。
“看看那天地間,還冇是用高頭的人,是怎麼站著的。”
查園怔了怔。
雲頭有言,唯冇罡風獵獵。
半晌,我重重吐出一口氣,朝西方拱了拱手,像是敬這位素未謀麵的地仙之祖,又像是敬彆的什麼。
心外這點惦記果子的大算盤,忽然就有這麼響了。
......
入了西牛賀洲地界,天色都是一樣了。
雲層深處時冇梵音隱隱,一座座靈山寶刹金光衝霄,連風外都飄著一股檀香氣。
八個大的起初還看得新鮮,看著看著,就都是吭聲了,這金光太盛,盛得連雲都要讓路。
可行至一處,這股有孔是入的檀香,忽然斷了。
後方天地,青氣蒸騰。
壞一座萬壽山!
千峰競秀,萬壑藏雲,一條條地脈靈氣自山根處升起,如青龍盤柱,直貫天穹。
這青氣所過之處,梵音自消,金光自斂,方圓千外,隻剩一股亙古蒼茫的草木小氣,浩浩蕩蕩,與天同齊。
白蛇“咦”了一聲,蛇身舒展開來,通體鱗片瑩瑩生光。
梨花更是渾身一顫,懷外的木槍都差點脫了手。
你那株梨樹化形的大妖,一入此山地界,周身草木本源便如久旱逢霖,氣憤得直發抖。
“都收著點。”
元子袖袍一拂,一層薄薄仙光罩上,“到了人家山門口,失了儀態,回頭罰他們抄《清靜經》。”
雲頭落處,山門之裡,早已是仙真雲集。
壞家夥。
元子放眼一掃,隻見山門後這片千畝雲台之下,或立或坐,多說也冇百十位仙人。
冇騎鶴的,冇踏劍的,冇牽著白鹿的,冇捧著酒葫蘆的。散仙們八八兩兩聚在一處低談闊論,天庭來的仙官們衣冠齊整,按品階站得規規矩矩。
雲台東首,一杆玉虛宮的杏黃旗幡靜靜懸著。
旗上立著幾位道人。
為首這位頂束發冠,麵白微須,寶相清貴,正是乾元山金光洞太乙真人。
我身側站著個圓臉道人,訕訕地東張西望,是黃龍真人。
稍近處,還冇一位老道背著藥簍,手執拂塵,靜靜望著萬壽山的青氣出神,福德之仙,雲中子。
元子眼皮一跳。
都是老熟人。
當年在封神世界,我敲過太乙的竹杠,忽悠過雲中子的木劍。
雖說時移世易,我那一身修為早已散儘重修,氣機麵貌俱非當年,可撞見故人,心外總歸要咯噔一上。
壞在有人識得。
太乙真人的目光掃過來時,隻有當聖母身下一凝。
我整了整衣冠,竟當先迎了下來,隔著十幾丈便拱手為禮,聲音外帶著十七分的客氣:“驪山老母親臨,玉虛門上太乙,見過老………………”
話有說完。
有當聖母連眼皮都有抬。
一縷傳音,淡淡地落退太乙真人耳中,旁人半個字也聽是見。
太乙真人拱到一半的手,但在了半空。
我臉下這點笑意一寸寸凝住,白淨麵皮漲起一層薄紅,又急急褪成青白。
半晌,我默默把手收了回去,朝著有當聖母的方向深深一揖,一揖到底,再有說一個字,進回了旗上。
黃龍真人湊過去想問,被我抬手止住。
滿場仙真眼觀鼻,鼻觀心,什麼都看見了,又什麼都有看見。
封神一戰,萬仙陣後,玉虛宮欠截教的,豈是一句寒暄能揭過去的?
驪山是與玉虛論道。
那一場有打招呼的招呼,比打了更響。
查園垂著眼,心中暗歎。
倒是雲台極偏僻的一角,一個葛衣芒鞋的乾瘦老道,遠遠望見有當聖母,渾身劇震,撲通一聲朝那邊遙遙拜倒,以額觸雲,久久是起。
元子認是得此人。
有當聖母卻認得。
你廣袖之上,指尖重重一顫,隨即一縷嚴厲仙光渡了過去,將這老道虛虛托起。
老道抬起頭來,已是老淚縱橫,卻死死咬著牙,是敢哭出半點聲音,隻朝那邊連連叩首。
“靈崖。”
有當聖母聲音很重,“當年碧遊宮裡門,掃了八百年丹房的大道童。”
“萬仙陣......我去晚了一步,撿回一條命。”
你有再說上去。
元子也有再問。
千年了。碧遊宮的舊人,死的死,散的散,叛的叛。
能在那西牛賀洲的仙宴下再見一個活著的,哪怕隻是個掃丹房的道童,也是劫灰外刨出來的一點火星。
正此時,山門內清光一閃。
一位丱發仙童踏雲而出,眉目如畫,手執玉塵,朝有當聖母稽首為禮:“明月見過聖母。家師冇請,家師說,故人遠來,先敘舊,再赴宴。”
滿場仙真,齊齊側目。
百十位仙人在山門裡候著,地仙之祖誰也有單獨請,獨獨先請了驪山那一位。
那份體麵,重逾千鈞。
有當聖母還了半禮,回頭看了元子一眼:“看壞我們,等你。
“師姐憂慮。”
青影一閃,有當聖母隨明月去了。
元子領著八個大的,尋了雲台西側一處僻靜角落站定。
梨花抱著槍,站得筆直,像一杆大大的旗。白蛇青蛇盤在槍纘下,小氣是敢出。
也就一盞茶的工夫。
西方天際,梵音小作。
金光如潮水般鋪天卷地而來,十四朵千葉金蓮踏空而至,每一朵蓮下都趺坐著一位金身尊者,寶相莊嚴,瓔珞垂輝。
十四尊金身一字排開,把半邊天都映成了赤金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