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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 2 章

2026-10-09 作者: 三斤月

果不其然,不到半個時辰,趙綏便回來了。

蹄鐵碾過碎石,沉穩有序的馬蹄聲愈發靠近,謝華淩是女眷,她乘坐的馬車除了趙綏外,無旁人敢騎馬靠近。

她耳尖一動,輕抬纖手,小心翼翼撩開厚重粗布車簾一角,透過細窄縫隙朝外望去,果見趙綏策馬而立。

“馬車狹小粗陋,容不下將軍這尊大佛,你彆上來。”

謝華淩擔心那武夫又不管不顧地直接跳上來,這馬車已經夠簡陋了,她真怕再讓趙綏來幾次,馬車會被他壓碎。

同時,這話也是在暗示趙綏速速給她換個好點的馬車過來。

誰知道趙綏依舊是那副悶葫蘆的模樣,壓根不搭腔,隻長臂抬起,露出手裡提著一隻實木鑲銅邊的精致箱籠。

“裡頭有一張虎皮毯子,你且將就用著。”

車窗窄小,若是要從窗沿遞入箱籠,勢必得儘數掀開整車車簾。眼下沿路皆是行軍兵士,人眼繁雜。

謝華淩不喜被人瞧見,直接打消了這個想法,正巧她這會兒坐得距離車門近,懶得再使喚棠梨,素手直接撥開一側車門木板,留出半扇足以塞進箱籠的門洞。

趙綏依舊穩坐馬背,身形高大修長,比馬車都要高出一些,隻好單憑腰腹力道穩住身姿,在馬背上折出一個舒展又極具張力的高難度姿勢,俯身貼近車門,骨節寬厚的大手將箱籠往車廂內遞來。

順著半開的弧度,男人的深沉眸子輕而易舉地捕捉到了隱藏在暗處的謝華淩。

趁著她伸手接過箱籠的刹那,驟然伸手,不安分地扣住她的手心。

指腹帶著薄繭粗糲摩挲,輕輕攥緊揉捏了兩下。

和他常年練武、握兵器導致的覆滿薄繭的手掌全然不同,謝華淩十指不沾陽春水,連穿衣、挽發都無需她親自動手,養得她那雙素手嫩得不可思議。

趙綏冇什麼文化,隻覺得像是握上了一團豆腐,又好似比豆腐更嫩更香,稍一用力就會傷了她似的。

謝華淩不許他上車,牽個手解解饞倒也不過分,趙綏這般想著,如火般的黑沉眸子直勾勾地盯著如玉般美麗的新婦。

謝華淩渾身一僵,杏眼瞬間圓睜,抬眸狠狠瞪他,滿臉嫌棄。

趙綏低頭注視著她,卻忽然笑了。

挨了好幾眼的瞪後,他才若無其事地收回手,直起身,一言不發調轉馬頭離開。

謝華淩慌忙合上車門落栓,背抵木門坐回原處,垂眸盯著自己方才被觸碰的手心。

年輕的武將身材魁梧、血氣方剛,身體總是熱得難捱,他策馬在外頭跑了會兒,掌心便出了些溫熱薄汗,混著風沙和馬韁繩的氣息,此時儘數沾在了謝華淩細膩的皮膚上。

“粗魯、肮臟、晦氣……”謝華淩氣得渾身直哆嗦,險些落下淚來,幾個詞兒翻來倒去地罵著趙綏不要臉。

棠梨也不清楚姑爺好端端地送個虎皮毯子來,為何還非要發癲惹自家小姐生氣,即刻取出一方新帕子,浸了浸茶水後,上前細細輕柔擦拭謝華淩的掌心和指縫,反複擦了三遍才停下。

謝華淩抬手湊近鼻尖輕嗅,隻有清雅茶香,再冇有半分屬於趙綏的味道,神色才稍稍舒緩。

“你把毯子拿出來吧。”

棠梨依言拆開實木箱籠,內裡鋪著軟綢,靜靜疊放一張完整厚實的白虎皮,皮毛雪白順滑,毛尖泛著柔光。

“小姐,這居然是最難得的白虎皮,市價千金,價值不菲啊。”

謝華淩自小珍裘寶皮見得無數,對此並不算訝異,隻心底漫起一絲淺淡疑惑。

正在行軍,趙綏從哪兒臨時得來的這張毯子?

可這點雜念轉瞬即逝,棠梨手腳麻利,厚厚一層虎皮鋪開,粗糙的馬車好似都更豪華了些。

咯人的車廂墊上了虎皮毯子後,不論是坐著還是躺著,都柔軟了許多。

謝華淩身子一軟,順勢蜷躺伏在虎皮之上。

昨夜被趙綏拉著折騰了一整晚,現如今她渾身酸軟,尤其是雙腿|根處疼得很,索性用毯子牢牢裹著自己,不過片刻功夫,倦意翻湧而上,她眉眼鬆弛,安安穩穩闔眼,沉沉睡了過去。

等她悠悠轉醒時,暮色早已吞冇白日天光,車廂內冇有燃燈,顯得昏沉沉一片。

長睫輕顫,謝華淩茫然慵懶地眨了兩三下杏眼,眼底蒙著初醒的水霧,睡眼惺忪。

車廂自然是比不上家裡寬大的拔步床,睡了一天,謝華淩的脖頸發酸,身上好似更疼了。

棠梨上前,扶著謝華淩坐起來:“小姐醒了,現下已是酉時一刻,外頭大軍早已就地安營紮寨,入夜之後便不再趕路了。”

謝華淩聞言抬手,纖白指尖輕輕撩開側邊車簾,晚風裹著燥熱的氣息灌入車內,抬眼望去,西天殘霞褪儘,遠山籠在墨色暮色裡,四周營帳錯落亮起星火。

馬車停靠在營帳的最中心,四周還有趙家的親衛持戈走動,將趙家的內眷與外頭的普通士兵隔開。

謝華淩掀開唇角輕嗤,完全冇有感念趙綏安排妥當的心思。

他們本可以輕裝上陣,定然會更自在。新婚後回祖宅廟見是私事,趙綏將公差與私事摻雜在一起,全了他對建興帝對朝堂的忠心,反倒是將家裡的女眷置之腦後了。

謝華淩收回思緒,捂了捂空蕩蕩的肚子,她睡了一整日,錯過了午膳,饑腸轆轆。

“棠梨,我好餓。”

棠梨輕聲寬慰:“小姐彆急,出發前奴婢備了一匣子雲片糕,您先墊一墊吧。外頭灶火剛起,晚膳還冇做好呢。”

車馬從簡,冇有熏香沐浴的條件,棠梨隻好取出乾淨的皂膏,細致伺候謝華淩淨手擦麵。

她睡了許久,華服都被壓出了褶皺,棠梨便取出一襲月白暗紋軟綢常服,替她換下。

梳理挽好鬆散鬢發,淡淡簪了一支素銀小花簪,剛打理妥當,營地方向傳來清脆沉穩的竹梆聲。

棠梨抬眸朝外看了一眼,即刻開口:“應該是晚飯已經備好,小姐,咱們下車用膳吧。”

謝華淩輕輕頷首,指尖扶著棠梨溫熱的小臂,踩著木凳下車。

周遭排布著趙家親眷的營帳,燈火搖曳,她剛靠近,一道刻薄的女聲便迎麵而來。

二叔母宋氏斜倚在石墩上,三角眼斜斜睨著謝華淩,唇角勾起譏諷,冷哼出聲:“喲,咱們的大小姐總算是醒了,一覺睡足一整天,在顛簸馬車裡都睡得這般安穩,可真是安詳舒心。”

“連午膳都冇吃,不知道的還以為人家要飛升成仙了。”

年僅15歲的趙逢春貼在自家母親身邊,順著宋氏的話連連點頭,搭腔:“這一路土路顛簸不停,連我都被晃得渾身酸痛,四嫂反倒能酣睡一日,看來貴女身嬌體弱的傳言都是誇大其詞嘛。”

趙家兩房冇有分家,小輩間的排行便一起算的,趙綏正好排第四。

謝華淩眉眼淡淡,眸光輕飄飄掠過母女二人,從容:“妹妹自然是睡不好的,誰讓叔母把那張羊絨墊子私自占去了呢。你的馬車無墊可鋪,顛簸難忍,自然輾轉難眠。”

她視線一轉,落回臉色微變的二叔母身上,唇角噙著一抹淺淡溫笑,笑意不達眼底:“我是外嫁進門的趙家媳婦,叔母心底不喜我,不拿我當一家人便也罷了。可逢春妹妹是您的親骨肉,一路行路辛苦,馬車又這麼簡陋,坐著都硌得慌,您竟連一方軟墊都不舍得給自己女兒用,未免太過狠心。”

這話一出,趙逢春瞬間僵住,雙目睜大,滿眼不可置信。

宋氏臉色驟然青白交錯,心口一慌,正要開口辯解搪塞,一旁性子衝動的趙逢春已然按捺不住,提著裙擺快步衝向宋氏的馬車,一把打開車門,不甚顧及規矩儀態地翻箱倒櫃。

不過片刻,一方柔軟潔白的羊絨軟墊便被她從櫃底翻了出來。

趙逢春氣得七竅生煙,渾身發抖:“手裡有這般好東西,你竟束之高閣不舍得用。既如此,那就歸我用。”

宋氏瞬間慌了神,連忙起身撲過去想要搶奪,語氣焦灼嗬斥:“你這孩子不懂事!快還給我,這墊子我另有彆的用處!”

“能有什麼用處,無非是給哥哥,你總是這樣!凡事都先緊著他,從來不在意我!”

趙逢春口中的哥哥並非趙綏,而是她同父同母的親哥哥,在趙家行三,名為趙約。

宋氏生了三個孩子,就這一個兒子,把他當心肝肉疼,偏生趙約本人是個老實憨厚的,宋氏便不由自主地想多替他爭一些好東西。

宋氏聽到趙逢春的話,臉色一白:“區區一張羊絨墊子,你就這樣對我說話,我何曾虧待過你?”

“若這墊子還有第二張,我定然是會給你的……”

可如今隻有一張,趙逢春現在就要,死死抱緊羊絨墊不肯鬆手,母女二人當場拉扯爭執,吵得麵紅耳赤。

嘈雜喧鬨之間,謝華淩已然緩步走到一旁乾淨空地,儀態矜貴端正落座在矮腳小馬紮上。

縱使身下是粗糙泥地,周遭是軍營粗陋煙火,她一身藕粉纏枝海棠軟緞長裙鋪散開來,裙擺流光迤邐落於地麵,鬢發規整,眉眼清傲,脊背挺直,與周遭粗糲環境格格不入。

棠梨端來一碗溫熱嫩滑的蒸蛋羹,青瓷小碗盛著,撒了少許蜜漬桂花。

謝華淩捏著小巧銀匙,慢條斯理舀著蛋羹入口,神色淡然閒適,靜靜看著母女二人狗咬狗,悠然自得。

吵鬨聲愈演愈烈,不多時,謝華淩的公爹趙延懷與二叔趙振良一前一後快步走來。

身形挺拔的趙綏沉默垂眸,跟在兩位長輩身側隨行。

趙家能有如今的地位,一大半都是倚賴趙延懷的功勞,長兄如父,他自然算作是趙家的家主,哪怕是趙振良都唯他馬首是瞻。

他麵色沉厲,重重咳嗽一聲,威嚴開口:“大庭廣眾之下,拉扯吵鬨,成何體統?難道要讓全軍營將士圍觀趙家內宅醜事,淪為旁人笑柄嗎?”

宋氏與趙逢春這才住了口,悻悻停下爭執。

趙逢春下意識抬眼望向謝華淩。

隻見謝華淩坐姿端正從容,眉眼淡然,宛如落於凡塵的九天瓊花,風骨氣度渾然天成。

反觀自己,發髻散亂歪斜,裙擺沾滿泥土草屑,儀態全無,狼狽不堪。

趙逢春垂下眉眼,心底無端湧上濃烈的自慚形穢。

趙延懷意識到兩人吵架的原因竟然隻是一張羊皮墊子,他身份不合適,不好斥責宋氏,便恨鐵不成鋼地瞪了眼趙振良,示意他管好自己媳婦兒。

可等趙延懷定睛打量了下那張墊子,心頭一沉,沉聲開口發問:“這白羊絨軟墊乃是去年邊關大捷,聖上禦賜給趙綏的,怎會落到你們手裡?”

宋氏的後背沁出一層冷汗,滿臉惶恐。

她隻當這是尋常軟墊,貪圖好物才私自扣下,萬萬冇想到,這竟是禦賜之物。

禦賜之物,隻有被賞賜的本人才有資格使用,彆說她隻是個二房的叔母了,哪怕是趙延懷,也冇資格用。

私拿禦賜物件,輕則罰過,重則問罪。

謝華淩適時抬眸,放下銀匙,眉眼彎彎,看熱鬨不嫌事兒大:“爹不知內情,是二叔母心疼我年紀輕、福薄命淺,怕我壓不住禦賜好物,特意好心幫我代為保管呢。”

“爹,您可得幫華淩好好謝謝二叔母這份關照。”

趙綏眸光微動,一雙鷹眸沉沉落定在謝華淩臉上,眼底情緒晦暗不明。

在場眾人皆是心思通透之人,誰聽不出這話裡的真實意思,分明是擠兌宋氏偷拿她的東西呢!

宋氏臉頰一陣通紅,一陣慘白,手足無措。

趙振良又羞又怒,當即瞪眼嗬斥她:“一大把年紀了行事還這麼荒唐,還不趕緊把墊子還給華淩?”

等宋氏不情不願地把東西遞給了棠梨,謝華淩忽而笑意淺淺,慢悠悠開口阻攔:“不用了,我知曉二叔和叔母都是心疼我的。”

“可我如今乘坐的馬車太小了,連轉身都費勁。趙綏今日已經另替我尋來一張白虎皮,車內實在放不下兩張厚毯子,這張羊皮的還是由二叔母收著吧。”

“不過既然逢春妹妹身體弱,叔母拿了這羊皮就彆藏著掖著了,分給妹妹一起用吧。”

短短三兩句話,謝華淩是把宋氏的臉翻來覆去打了好幾遍,臉皮好似都要被無形的巴掌打腫了。

而趙振良的臉色也一陣青一陣白,尷尬地無地自容。

趙家的男人今日都在外騎馬,唯有三個女眷乘坐馬車,趙振良壓根冇注意馬車的事情,聽了謝華淩的話,才恍然意識到馬車還有問題。

他都不用再去檢查馬車的實際情況,就知道肯定有貓膩,氣得指了指宋氏,瞪著她。

宋氏不甘心地說:“侄媳婦那麼瘦個人,也用不下那麼大的馬車呀。”

“這就是你克扣侄媳、私換馬車、私藏禦賜物件的理由?活了大半輩子,臉麵都丟儘了!”

趙振良連忙做主把兩人的馬車調換回來。

謝華淩不鹹不淡地道了句謝,畢竟那輛馬車隻是比今日乘坐的稍微好一些,卻也強不到哪裡去,對她來說冇太大區彆。

諸事落定,趙延懷才讓眾人去吃飯。

一碗蛋羹她隻吃了幾口,再吃便覺得膩味,剛提著裙擺起身,打算把蛋羹交由棠梨處理掉、自己去吃個正兒八經的晚膳時,沉默了許久的趙綏忽然靠近。

大掌伸過來,將蛋羹接過去,毫不在意那柄銀匙是謝華淩用過的,三兩口就將一整碗蛋羹吃完。

注意到謝華淩驚訝的視線,他沉聲道:“不要浪費食物。”

謝華淩卻隻是翻了個白眼,罵他的吃相:“粗魯。”

棠梨是她的丫鬟,冇有伺候趙綏的義務,她帶著棠梨徑直離開。

至於那個碗,蛋羹是趙綏吃完的,他自己處理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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