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第 1 章
正陽城門風卷塵沙,粗糲得刮得人麵頰微癢,謝華淩立在城門口,眼眶早已泛紅,小臉上滿是不舍。
她朝著垂淚相送的父母屈膝福身,聲音細軟帶著鼻音:“爹、娘,我過幾個月就回來了,你們彆擔心。”
謝華淩自小被謝家捧在掌心裡嬌養著長大,連府門都冇親腳邁出去過,出門都是讓小廝抬著軟轎。
可偏生成親後有一項禮節名為“廟見”,新婦需得去郎君的祖宅宗廟裡祭拜祖先,在祖宗的見證下再次締結結發的婚儀,否則這樁婚事便名不正、言不順。
因此,謝華淩不得不在新婚第十天,就跟著夫家一道出城門回關西城。
她與她新婚的夫婿,並非因父母之命才結合在一起,而是新皇建興帝勤王登基後,為了穩固新舊兩朝特意賜婚。
謝華淩的祖父生前是曆經三朝的內閣首輔,父親是當朝禮部尚書,謝家貴為舊部文臣之首,建興帝為了拉攏舊臣,才特意把謝華淩賜婚給了具有從龍之功的禦前大紅人趙綏。
她素來喜靜愛潔,對武將敬重有餘,親近不足。這樁婚事非她所喜,俱因皇命不可違。
出嫁後離開謝家倒也罷了,現如今居然還得離開京城,遠赴極北之地的關西城,謝華淩想想就覺得委屈。
她一身裁製精致的淺粉軟緞襦裙襯得身段嬌軟纖細,肌膚瑩白似玉,纖細柔嫩的指尖輕攥住貼身丫鬟棠梨的小臂,借力小心翼翼抬步,蹙著眉避開地上塵土,踏上了路邊停放的青篷馬車。
這車行簡陋至極,並無世家馬車常用的絨氈軟墊、雕花內飾。車廂四壁是打磨粗糙的桐木,木紋乾澀清晰,觸感粗硬。
無繡紋、無熏香,四下空空,除卻一方矮木幾,再無彆的陳設,滿眼皆是清貧樸素,與她往日在家裡乘坐的鎏絨香車,判若雲泥。
棠梨扶著謝華淩坐穩,抬眼掃過四下簡樸的車廂,鼻尖一酸,眼眶瞬間泛紅,壓著哽咽低聲開口:“小姐,真是委屈你了,這馬車寒酸粗陋,竟比咱們府裡最下等的馬車還要不如。”
想她金尊玉貴的小姐何時吃過這種苦,棠梨忍不住替謝華淩打抱不平。
“行廟見之禮倒也罷了,偏偏姑爺還要接了皇上的差事,領著大軍一道去關西城,那麼多外男在,讓小姐一人如何自處?”
謝華淩聞言睫毛狠狠一顫,鼻尖發酸,眼底瞬間漾起水光。
她脊背軟軟靠在粗糙冰涼的木壁上,木頭糙感硌得她肩背不適,忍不住微微蹙起遠山眉,唇瓣抿得緊緊的。
城外官道方向,驟然傳來隆隆甲胄碰撞、馬蹄踏地之聲。
戍邊大軍按期開拔,萬千將士列隊行進,馬車車夫得了指示,跟著行進。
可土路坑窪不平,車行之後顛簸搖晃得極為劇烈,謝華淩自幼長於京城深宅,出行皆是鋪三重絨氈、熏凝神香的平穩香車,身弱嬌氣,半點經不起粗礪顛簸。
不過片刻,濁氣直衝天靈,強烈的眩暈惡心席卷全身,她身子控製不住跟著馬車晃動,原本嬌潤的臉頰褪去了顏色,變得慘白。
“棠梨,我有些難受……”
棠梨見狀心急,連忙從隨身布囊中取出一枚金黃蜜橘,指尖利落剝去厚皮,分出一瓣遞到謝華淩手邊,柔聲寬慰:“小姐,快含一瓣橘子壓壓。”
謝華淩冇吃橘子,反倒是把剝下來的橘子皮掐在指尖,抵在鼻下嗅著,清甜的果香勉強壓下了喉間翻湧的惡心。
她緩了會兒,逐漸適應了顛簸的節奏,這時車門驟然被一股蠻力掀開,勁風裹挾著城外風沙灌入車廂,一道高大沉重的黑影毫不遲疑,縱身一躍徑直踏入車內。
咚的一聲重物落地,馬車好似都被壓得傾斜了一瞬,謝華淩失聲驚呼,心口猛地一悸。
她身子本能往後縮了縮,纖細手掌緊緊捂住心口,眼尾瞬間泛紅,水光瀲灩,抬眸看向來人時,一雙杏眼盛滿真切的怯意。
可那抹怯,在看到來人的刹那,轉瞬間成了怒。
來人正是十日前她才拜堂成婚的夫君,當今聖上和太子最仰賴的大紅人,趙綏。
男人生得一副硬朗形貌,身形高大魁梧,肩寬背闊,筋骨結實,比平常的男子都要高出一大截,彎腰站在車廂內時,宛如一座小山沉沉覆下來。
趙綏雙腿一屈,大馬金刀徑直落座,本就狹小的車廂霎那間被填滿,顯得更加逼仄,連屈膝挪腿的地兒都冇了。
他沉眸端坐,如獵鷹般銳利冷沉的目光,徑直掃過身前女子。
少女身形纖細,一身軟緞衣裙襯得皮肉細膩白淨,是常年養在深閨不見風日的剔透膚色。方才受驚餘韻未消,杏眼含水,眼尾泛紅,此時正一臉怒容地瞪著他。
趙綏眸色微眯,聲線粗糲磁性,沉聲問:“你怎麼了?”
他不問還好,一問,謝華淩滿心的委屈和鬱結徹底壓不下去了,胸中的火氣一瞬翻湧上來。
她抬眼,毫不遮掩眼底的厭煩怒意,纖長眼睫一掀,徑直對著趙綏狠狠翻了個白眼,右腿抬起,朝著趙綏小腿狠狠踹了過去,聲音又脆又冷:“下去。”
可趙綏常年征戰沙場,一身筋骨緊實硬朗,皮肉下皆是硬實結塊的肌肉,堅硬如石。
這一腳踹上去,分毫冇撼動男人,反倒震得謝華淩腳尖鈍痛,腳踝發麻。
她下意識蹙緊眉,疼得往回收了收腿,鼻尖都輕輕抽了一下。
趙綏眸光微垂,視線慢悠悠掠過她探出月白繡蘭裙擺的軟緞繡鞋,他見過,也被踢過、踩過,知曉那雙纖細小腳有多嫩,一碰就會受傷,和他滿是厚繭傷痕的腳掌天差地彆。
他抬回視線,眸色依舊沉淡,冇惱她的“蠻橫”,反倒再次開口,把問題重新問了一遍:“你怎麼了,臉色這麼難看?”
謝華淩眼光瞬間泛紅,瑩潤水光頃刻蓄滿眼底,淚珠懸在睫羽之間,搖搖欲墜。
她攥緊帕子,指腹蹭著帕麵上的纏枝海棠紋路,語氣尖刻:“嗬,這不是威名赫赫的雲麾將軍嗎,一身殺伐氣勢凜然四方。我這種養在深閨、冇見過世麵的小女子,和戰功滿身的將軍相比,自然萎靡不振、不堪入目。”
趙綏的濃眉深深皺起,眉心擰出一道淺痕,猜測:“是不是這馬車坐著不舒服?”
謝華淩冷眼睨他,陰陽怪氣道:“原來雲麾將軍眼高於頂,竟還能看得著我這種卑微小老百姓的難處。”
趙綏解釋:“馬車是叔母安排的,彆說你了,逢春也是同等規格車馬,並無偏頗。”
與京城內盤根錯節的關係相比,趙家的人口關係並不複雜,僅有兩房。
趙綏是長房次子,其兄長和長嫂在前些年的戰場上捐軀,僅留下了5歲大的幼兒,其母常年臥病在床,管家的事宜便儘數交給了二房的宋氏。
謝華淩雖才嫁過去十日,隻因著趙家還冇分家,一大家子天天一道吃飯,她與宋氏的接觸頗多,已然看出對方是個什麼性格。
——簡直是將吝嗇刻進了骨子裡。
饒是對待她的親女兒趙逢春,也不見得多大方。
奇怪的是,旁的人吝嗇是為了斂財、讓自己過得舒坦些,可宋氏好似是為了吝嗇而吝嗇。
以趙家現在得寵的地位,略微的奢侈和享受是理所應當的,偏生宋氏摳搜得好似家裡隻剩一百兩紋銀,連一應人的馬車都舍不得購置個好些的。
謝華淩心頭怒火更盛。
冇出嫁時,她何嘗吃過這種苦頭,謝府上下哪次好東西好玩意兒不是第一時間捧到她麵前?
她掀唇冷笑:“那我是不是還要感恩戴德,多謝叔母拿我當親女兒一般疼愛,這般費心關照我?”
趙綏對宋氏的性格心裡門兒清,卻覺得在此刻糾結這事兒解決不了問題,隻轉移話題道:“出發前,我特意在你這輛馬車夾層,放了一整張白羊絨軟墊,怎的不見你用?”
謝華淩一怔,下意識扭頭看向棠梨。
棠梨茫然地睜大眼睛,搖頭:“小姐,我不知此事。”
如今馬車上現有的一些水果和茶點,還是她們自己帶上來的。
剛上車時,裡頭光禿禿的,什麼都冇有。
謝華淩自然不會懷疑棠梨,便以為是趙綏在說瞎話哄她,抬腳再次用力踹他,躁怒:“你把東西放哪兒了?”
趙綏抬指,骨節分明、帶著薄繭的手指,輕輕敲擊車廂內側一處木紋銜接處,按往日機關點位用力一按,可車廂紋絲不動。
彆說白羊絨墊子了,連暗格都冇有彈出來。
謝華淩意識到,這輛馬車被人調換過,並非一開始給她準備的那輛。
欣喜落空的感受,比冇有欣喜還難熬,她望向這個連送給媳婦兒的禮物都守不住的廢物男人,氣得胸口劇烈起伏,睫羽顫抖,指著車門方向:“滾下去。”
趙綏沉默地看了她一會兒,竟也冇有再哄哄她,身形微動,借力一躍,利落下車,車簾重新落下,隔絕了裡外視線。
車廂終於恢複安穩,不再被高大身影擠占逼仄空間,棠梨連忙遞上隨身帶來的蜜水。
謝華淩接連飲下好幾口,清甜茶水入喉,才勉強壓下胸腔裡翻湧不止的火氣。
“真是看到他就煩……”謝華淩閉了閉眼,“若非是聖上賜婚,我定然不會同意這樁婚事。”
棠梨心知肚明自家小姐罵的是趙綏,身為與謝華淩自小一起長大的貼身丫鬟,她清楚謝華淩喜歡的是溫潤如玉的讀書人,絕非趙綏這樣粗魯的武夫。
“做事兒不靠譜便罷了,連一句好話都不會說,真真是看到他就來氣。”
棠梨坐在她身邊,幫她捶著腿:“小姐,不如咱們想想法子換個馬車,再不濟,把那張白羊絨墊子討回來也成。”
“白羊絨墊子我是要的,馬車我也是要換的,可這無需我操心。”謝華淩懶懶地往棠梨身上靠了靠,“凡事都讓我去做,要他趙綏有何用?”
她的夫君,本就應該鞍前馬後地伺候她。
若趙綏真這點眼力見都冇有,把她當普通新婦來磋磨、任由她被旁人欺負,那即便是拚了違抗聖旨的風險,謝華淩也定要和離。
